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心不足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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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澗都城豐陽如今正是應了那世風日下的讖言,大多修士以及少數偶成修士的凡人,在魂溯洄游中無所不用其極的變強,畢竟這是殺人就能變強的法門,且此法無心魔隱患,他們不免自欺欺人,這無心魔侵蝕心神還能算邪修?但其所不知,修士心念就浸沒隕落在這暗紅的血漬中。

  劉府門前,李飄一行叩門半晌未得回應,陸台不抱希望的看著磚縫,在李伯清又將叩門時,門內傳來劉府門房的聲音,「各位仙師,請速速離去。」

  李飄儘量放大聲音,道:「麻煩通報一聲,李飄因傷拜見,並無惡意,請劉大人相見。」

  劉府正堂,劉遂端坐在太師椅,他望著座下神情憔悴的子女、奴婢,似是又老了幾分,這些日子府中禁足,也無人敢出門,他素來為官廉正,府上存糧不多,再過幾日,府上的人還沒被修士殺死,就先餓死了。

  就在劉遂嘆出一口氣,門房下人來報,「老爺,門外來了位自稱李飄的仙師,說是受了傷,來拜見老爺。」

  劉遂想起皇帝的話,心中是不願見李飄的,但他閉目沉思一二,依當日所見,那李飄到底不是什麼跋扈之人,如今家中有修士坐鎮絕非壞事,心念至此,他抬眼看向仍候著的門房,勉力起身,望向一旁的兩個小兒子,「走吧,隨我一起迎客。」

  劉遂有五子,三個分了家出去,在留下的兩個小兒子中,其中略大一些的叫劉晏清,小一些的叫劉晏安,劉晏清見父親要開門見客,心中不安,道:「父親,此人是您的故交?是否值得相信?」

  劉遂慈愛笑著看向劉晏清,搖了搖頭。

  劉晏清心中一緊,卻見劉遂笑道:「是我所見修仙之人中難得的好人,不過效忠所屬不同罷了。」

  劉遂伸出手,一旁侍從趕忙遞上拐杖,等劉遂顫顫巍巍接過拐杖拄下地,劉晏清與劉晏安兩兄弟趕緊上前扶住劉遂,劉遂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兒子,心中慨然,人總有私心啊。

  劉府門開,李飄便見到以劉遂為首的一家老小躲在門後,只劉遂一人出門迎接,只見開門時劉遂還滿臉欣喜,可看見被陸台背負的李飄,臉上笑容褪去,走上前,憂心拱手道:「李仙長緣何至此?」

  「說來話長,煩請叨擾一二。」

  劉遂又看向陸台、李伯清、地藏三人,不等李飄開口,陸台擺手制止,笑著看向門內惴惴的劉府家人們,自方寸取出數石糧食,還沒等劉家驚訝,便將糧食收了回去。

  「李飄,你快把好人二字都快寫臉上了,還說什麼煩請,你看他們一個個的,怕是都朝不保夕了。」

  劉晏清聞言怒視陸台,大有副寧願餓死,也絕不受陸台如此輕慢施捨之意,劉遂瞪了眼劉晏清,隨後轉頭請道:「孩子不懂事,望諸位仙師海涵,諸位請進。」

  劉遂立即安排好了幾人的住處,陸台倒也痛快,直接將自個兒存的糧食扔在劉家人面前,在陸台看來,不過是逢場作戲的生意罷了,但讓陸台來了些興趣的是那劉遂最小的兒子劉晏安,因那劉晏安總時不時偷看陸台,想來將陸台認成了絕美的女子。

  陸台回屋前,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劉晏安,劉晏安見心中美人回眸一笑,臉騰得紅了,而眼是怎麼也挪不開了。

  就在劉晏安愣神之際,劉遂擋住劉晏安視線,對陸台躬身報以歉意,陸台見狀,只是笑笑,背著李飄回了房間。

  陸台剛關上房門,便聽到外面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隨後傳來劉晏清為弟弟求情的聲音。

  陸台將李飄放在床上,李飄無奈看向陸台,道:「有意思嗎?」

  「不近惡,不知善吶。」

  此時李伯清安置好地藏過來,正好聽到陸台此言,「但不可故意引人貪念才是。」

  「有些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有些事,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不能做到就一定做不到,這種廢話,你想必不會不知道。」

  李伯清心中清楚明了人之善惡,但內心仍不願認下,依然反駁道:「所以才需要聖人教化。」

  陸台笑著搖頭,想起那劉晏安的眼神,眼中泛起一絲厭惡,道:「那你說劉晏安有沒被教化?你若覺得有,要不要與我打個賭?」

  李伯清深呼一口氣,終還是搖了搖頭。

  陸台袖子一揮,雖然沒笑,但卻給李飄一仰天大笑出門去之意,邊走邊道:「所謂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啊。」

  待陸台走後,李飄看向依舊站在那邊沉默的李伯清,「你何必與陸台打嘴仗?」


  李伯清沉吟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君子當仁不讓,有救無類。」李飄想了想又笑道:「我之前看過一本遊記,裡面說的一句話我很喜歡,叫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李伯清聞言有些泄氣,「誠如陸台所說,這又改變的了什麼?」

  李飄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有些事就如同懸木求魚一般,這讓他又想起了齊先生。

  ———

  魂溯洄游第十四日,南澗都城外第二天,崔東山到了。

  南澗城外攢聚了大批修士,他們皆因聽到南澗城內有大機緣而來,但進去的終究是少數。

  崔東山打定了主意正要進去,忽而神念微動,回望過去,天地靜止,只見一襲紫袍的道家天君祁真已站在自己身後。

  崔東山打量了一番這位新晉道家天君,見他神色不虞,失笑道:「怎麼?鯤船沒砸到你的神誥宗,很失望?」

  祁真輕輕甩了甩袖袍,道:「確實有些失望。」他又頓了頓,「你對此事了解多少?」

  崔東山兩手一攤,隨即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啊,我這邊過去的一個金丹,外加一個元嬰,都死裡邊了,我是啥都不知道啊。」

  崔東山又指了指那藍芒下的豐陽城,「你不是坐鎮南澗的道家天君嗎?讓那個李周洗乾淨脖子等著不成?至於魚死網破?」

  「事與願違不是人間常態?」

  「人間?我的天君大老爺,可莫要說笑話了,這裡面究竟是何情狀?」

  祁真淡淡看了眼崔東山,道:「這將南澗都城顛覆為自身小洞天之術,名為魂溯洄游,目前只能以元嬰修為進入。」

  崔東山點點頭,又好奇問道:「你怎麼知曉?這洞天內外隔絕甚深啊?」

  祁真指了指南澗城,「死在魂溯洄游中的靈魂無法殯天,會被那藍芒擋住,但多少能透出些信息。」

  崔東山隨意道了句節哀。

  祁真見崔東山饒有興致的望向豐陽城,提醒道:「不要再進去了,也不要再派元嬰之下的修士入內,三個壽元將近的元嬰魔頭入了南澗都城,其中一個是我安排進去的。」

  「我只想知道另外兩個元嬰魔頭是怎麼得到消息的?」

  祁真聞言卻不回話,崔東山見狀旋即瞭然,朝著祁真豎了個大拇指,南澗到底只是一座凡間王朝都城罷了,甚至還算不上大王朝,吝嗇拼上一城性命,就真以為自己能和山上天君掰腕子了?

  「裡面沒有各家弟子,你不怕萬一弄死一個得罪他們?」

  「我能想到的,別人會想不到?」

  「有道理。」

  ————

  崔緹與王善水躲在正道修士庇護下的客棧中,而崔緹借王善水無事牌積分,入了銅皮境。

  但在魂溯洄游中,正道必會被邪魔外道壓一頭,經過十四天時間,正道修士的活動範圍愈發狹小了,崔緹與王善水在客棧中,聽聞一件讓眾人心驚之事,以閬滄為首的幾個派系,準備收集點數,以在珍寶齋兌換解除瀾滄一派的門神禁制。

  崔緹聽聞此變,望向王善水,只見王善水面色亦難看至極,心中想著,原先以為這所謂的魂溯洄游還有一定的底線,沒成想其既定規則也能以無事牌分數改變,這簡直就是……沒有三教祖師教化過的天下。

  王善水強撐著笑容看向崔緹,取出無事牌,道:「莫要擔心,情勢還沒壞到那等境地,你可要把無事牌收好,如今拿著無事牌的人,要麼坐鎮一處據點,要麼早死了,這可是能活下去的保命符。」

  此時,遠遠的忽傳來喊打喊殺之聲,而後只剩隱隱的哀嚎,在遠天響徹,而後傳到二人耳邊。

  「怎麼回事?」

  「聽方向是閬滄他們的地盤,想來那幫狗娘養的,又在做生死局。」

  翌日,珍寶齋不遠,閬滄恭敬跟著一身形岣嶁枯瘦,身著黑袍的老修士,至珍寶齋門前,閬滄垂首對著這位自稱血障上人的元嬰修士,道:「尊上,就是這裡了。」

  血障上人若看牲畜般,讚許的對著閬滄嗯了一聲,「你是個識大體的,倒讓老夫有了些愛才之心。」而後拍了拍閬滄的腦袋。

  閬滄被拍得魂不守舍,呆了片刻才跟著血障上人入了珍寶齋。

  血障上人見掌柜好似農夫硬穿華貴綢服,怎麼看怎麼違和,但卻生不起一絲懈怠之感,血障上人以散修修至元嬰,對這種看不清路數的修士,他一般是敬而遠之的。


  但奈何血障上人大限將至,被祁真脅迫進入此地,如今看來,倒真是一樁天大機緣,這天下到底是有人膽大包天至此,一出手竟比自己還堪稱邪修。

  王友柱依舊笑容溫和,看著血障上人一揮衣袖,嘩啦啦抖出三十九枚無事牌。

  「道友,這些無事牌總計五千點分數,可否解除老朽一人的門神禁制?」

  王友柱同樣笑道:「這位道友,此事自然可以,不過殺人只殺一半,想來道友是個心懷慈悲之人,可這卻壞了規矩。」

  血障上人哈哈乾笑了幾聲,自袖中取出被其禁錮的那三十九個魂魄,而後抬手滅殺,血障上人拿出自己的無事牌,只見無事牌上赫然寫著第一名吳柳明,五千三百四十點。

  吳柳明看到自己名字,瞳孔一縮,然後壓住心中驚懼,將無事牌遞於王友柱,王友柱接過,以藍色令牌碰觸對接,又看向吳柳明,笑道:「還差兩百點。」

  其身後的閬滄聞言當即要逃,可轉瞬間,他眼中的世界猛然化作血紅,閬滄的頭顱被血障上人頃刻拍碎,正如櫃檯上那一堆令牌的原主人一般。

  「如此呢?」吳柳明看向王友柱,王友柱點點頭,將無事牌遞還給吳柳明,吳柳明走出珍寶齋,飛至空中,看著偌大的南澗都城,百萬人口,可謂天大地大。

  吳柳明閉眼飛至一處縱橫交錯的巷道之上,巷道中,是一戶戶人家,那些人家在生命最後時刻,聽到的是一聲枯朽張狂的笑聲,「爾等運氣不佳,怨不得我!」

  元嬰修士殺凡人,便若捏死一隻螻蟻,僅半天時間南澗京城死亡百姓達數萬之巨,而李飄一行人能看見的,僅僅是無事牌第一名以十分為基,不斷累加的排名。

  李飄房中,四人的情緒沉入了谷底,京城以東的部分區域,被那名為吳柳明的元嬰修士屠戮一空,待太陽落下,而無事牌所示第一名吳柳明,三萬五千六百四十一的分數終於不再上升了。

  李伯清臉色鐵青:「看樣子他終於殺夠了。」

  陸台笑道:「怎麼可能會夠,想來是膩了,歇息一二,養養精神,況且兌換的修為也要鞏固不是?」

  地藏坐在一旁,緊閉雙目,誦念經文,以求解脫。

  李伯清看向李飄,李飄沉默不語,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這不是他能靠拼命解決的問題,明面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元嬰,以此推斷,南澗都城便不可能只來了一位元嬰。

  在三人沉默之際,夜空忽然綻放出了絢爛極光,那是法寶互相碰撞激盪出的靈力光芒。

  李飄四人急忙走出院門,只見夜空中,有山嶽傾覆而下,又有術法所化風雨雷電,響徹雲霄,在幾個剎間那照得天地如同白晝,就在天地清鳴的那幾個剎那,李飄看到三個元嬰修士在圍攻一人。

  那人正是吳柳明。

  吳柳明衣衫破爛,露出裡面幾乎快破碎的寶甲,猙獰怨毒地看向面前的這幾個元嬰修士,他一把抹去嘴角血跡,聲音沙啞嘶吼道:「你們也是天君祁真派來的?修行不易,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好?」

  三人之中,其中一個身著青袍,頭戴白玉束髮冠的中年書生,看著吳柳明冷笑一聲,向前一步踏出,翻開手中書簡,喝到:「天地無咎,以規化矩。」

  無數泛著淡淡金光的文字極速飛出,環繞在吳柳明周身三尺。

  吳柳明見這文字囚牢不斷逼近,心知再不動作必被封入那書簡,他即刻拍出一面古樸銅鏡,迅速掐訣施法,那銅鏡頓時大放光明,射出無數細小光束,穿過吳柳明身軀,帶著吳柳明身影迅速消散在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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