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魂鏡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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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李飄將冬藏扶至廂房歇息,臨出門前回望了一眼床,看到冬藏只是呆滯地躺在床上,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李飄心中嘆息一聲,遠遊只還在鯤船上,身邊侍奉的人便遇到此等慘事,讓李飄心中生出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快之感。

  至客房廳堂,李飄在窗邊躺台躺下,望向窗外,先前與阿蘭對峙之時,他分明感受到了一道殺意,但在自己將要查看之時,卻轉瞬即逝。

  李飄將手臂搭在窗台上,手指輕輕叩擊,心中思量。那名叫阿蘭的修士,在鯤船眾多修士面前談及半仙兵遺失一事,法寶使人鬼迷心竅,是將火引向自己。阿蘭如此高調,絲毫不怕引火燒身,加之背後出現過一瞬的那道殺意,想必其身後定有高手。

  再有多半月便要至南澗國了,李飄望向窗外,用手指輕撫了下左眼,左眼蘊藏的金光閃現。

  萬因法果琉璃觀魂鏡,可觀往生。李飄不自覺笑笑,自得到這法寶還從未正兒八經用過,夏盛修為低微,想來對心神影響不大,正好可以試試。

  李飄轉頭望去,映在李飄左眼眸子中的,是早晨時分,安逸坐於廳堂中的夏盛,此時她正興致勃勃地講述那些奇聞軼事。

  隨著夏盛不忿起身出門,李飄追尋那道往日幻影而去。

  光暗不斷扭曲的街道樓閣上,往來之人如同泡影,李飄緊跟在夏盛身後,好似行走在酆都鬼蜮。

  夏盛又傷心又憤恨,步子邁得又狠又大,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在模糊的人影中,一個身形止步停在夏盛身前,待夏盛氣勢洶洶地走到跟前時,便一步跨出,『剛巧』與夏盛撞了個正著,夏盛皺眉抬眼瞧去,李飄也隨之看清了那人的面龐。

  那人正是死了的,珍寶齋的老闆。

  只見那人上下瞧了瞧夏盛,夏盛見此人目光如此無禮,冷冷告歉後便要越過此人,卻被那人一把抓住胳膊,而後湊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李飄本能地便打算上前去聽個清楚,可那二人的身影宛如鏡中花、水中月一般,無論李飄走上前幾步,那二人總離他一般遠。李飄緊緊盯著那珍寶齋老闆的嘴型,依稀分辨出了『婆娑』二字。

  夏盛露出了疑惑地神色,然後輕蔑地笑了笑,一把扯開珍寶齋老闆的手,便要離去。可那珍寶齋老闆又說了一句什麼,夏盛回頭,李飄望去,夏盛臉上一副痛苦夾雜著好奇的神色,這下李飄那還不知,那珍寶齋老闆定是說了前年鯤船墜落一事。

  夏盛便跟著珍寶齋老闆去了他那間小小的鋪子。

  李飄望著夏盛的背影,臉上不自覺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心下也不禁疑惑,此人為何知曉夏盛掛心鯤船墜毀一事,最有可能的是賄賂了夏盛身邊的姐妹好友。

  李飄跟上二人,明顯感覺到他們的身影變得有些遠了,他不知道在夏盛二人身影完全遠離自己的視線前,能否得知真相。

  就在此時,李飄忽然發現,在一旁光怪陸離的樓閣之上,四個人的身形異常突兀,李飄抬頭望去,只見其中一人跟上了夏盛,是阿蘭。

  李飄跟在最後,但每走一步便慢他們兩步。李飄回頭望去,那三人的視線緊緊盯著自己身前三人,可他驚訝發現,那婦人抱在懷中的嬰孩的目光,竟是看向了自己。

  對視片刻,李飄只覺得那視線說不清的陰森可怖,使出一張陽氣挑燈符,那如芒在背的感覺隨即消散。

  李飄身前若懸掛一盞明燈,他驚喜發現陽氣挑燈符使他能跟得近了一些。

  夏盛二人至珍寶齋那小小院落時,珍寶齋開得偏僻,門前人可羅雀,在珍寶齋老闆開門之際,卻忽然停頓一下,半晌後,阿蘭悠然出現在二人面前。

  夏盛看著突如其來的一人,心下不免害怕,便想著離開,那珍寶齋老闆卻又抓住夏盛的手腕,看著阿蘭,兩人說了些什麼,隨後看向夏盛,鬆開了她。

  夏盛有些無助地站在原地,阿蘭徑直越過她,入門前瞧了了她一眼。夏盛站在門前徘徊不定,但最後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要進入珍寶齋。就在此時,她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她名字,她驀然回首,與李飄陰陽相望,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看到,踏過門檻,院門隨之關閉。

  李飄沖至鋪子前,只見門口張貼的兩張門神散發著瑩瑩光芒,李飄本打算推門而入,手指仆一碰到門環,一道電芒閃過,逼退了李飄的手指。

  李飄攥緊那根皮開肉綻的手指,鮮血從指縫流出,滴答落在青石磚上。

  在一片寂靜中,李飄等了許久,眼前那道門離他越來越遠,周圍的景色如同夢幻泡影一般即將破碎。就在往昔世界即將崩碎之際,李飄背後卻突兀傳來聲音,李飄回首望去,只見夏盛竟然持刀站在他背後,刀尖已然緊緊挨著後心,在夏盛身後站著一看不清面容的人,抓住了她持刀的那隻手。


  李飄看著夏盛滿臉的怨毒,身形好似破碎瓷器拼湊一般,即將崩碎,只見其嘴唇微微蠕動,李飄看出了她所言的那兩個字,「去死。」

  然後,世界向著名為夏盛的幻影極速收縮,李飄回到了現實,一陣劇烈的痛楚自左眼襲來,即便是他,也不免死死按住了左眼,以減輕痛楚。

  珍寶齋鋪子前,李飄看向了那兩張門神,已換了新的。

  而在門神兩側,守著鋪子的兩名打醮山修士,警惕地打量著這位深夜到訪的不速之客。

  ————

  南婆娑洲,長留山下,一被陣法封禁的村子,劉羨陽一行人已至陣法入口。

  入口處守著兩名洞府境修士,還有朱崖國派駐的數百披甲精銳兵士。

  劉羨陽瞧著陳對拿出一枚令牌,交給門口那充當守衛的修士,那修士拿起學宮令牌正反查驗了片刻,而後抱拳道:「原來是潁陰陳氏門生,我們二人是簡陽山修士,先前山門已提前知會過各位君子來意,如此郭某便直言了。之前此方百姓私自供奉不在祀典的祠廟,致山水氣運不穩之時,此地邪祠已是輻射數百里,可謂遍地開花。朱崖國主聞之大怒,立刻派兵拔除了所有淫祠,將信徒緝拿,但唯獨此處發源之地極其邪門,修士入內修為盡失,很是棘手,待你們返回,便準備蕩平此處。」

  陳對看了一眼劉羨陽,同樣抱拳還禮道:「修士入內,死傷如何?」

  那兩個龍門境修士對視一眼,姓郭的修士坦言道:「進入其中的修士,共計二十一名,其中觀海六人、龍門四人、金丹一人、六名四境武夫、三名五境武夫、一名六境武夫。第一批全軍覆沒,第二批算是都逃了出來,但其中一人身受重傷,估計日後再難修行。」

  「身受重傷的那人,是何修為?」劉羨陽問道。

  郭姓修士躊躇片刻,道:「金丹。」看著劉羨陽臉色陰沉下來,郭姓修士趕忙道:「據同行之人所言,那金丹修士是遭人暗算,被抓去好一番折磨,才落得如此境地,且那村子之中的罪民已被殺得差不多了,此去風險應該不大。」

  陳對身後一陳氏子弟開口道:「穩妥起見,不如叫一名進入過此村的修士帶路如何?」

  那郭姓修士的臉上立刻露出為難的神情,嘆了口氣道:「進入此中,修為盡失,武夫也被壓製得厲害,何況只是一個受災後窮得掉渣的破村落,實在沒修士願意再走一遭,還望見諒。」

  「請問貴姓?」陳對問道。

  「免貴姓郭,單名一個達字。」

  陳對抱拳道:「請麻煩一二,若有修士願來,我潁陰陳氏必有重謝。」

  「這……」郭達聞言望了一眼即將下沉的夕陽,「天色漸晚,請各位先在旁邊驛館歇息一晚,我將有關此村的文書交予各位,並聯絡先前進入過此地的修士,如何?」

  陳對點點頭,「如此甚好,辛苦你了。」

  因此地偏僻,披甲兵士大多住在帳篷中,因驛館是臨時建造給修士及統軍的軍官,但軍官隨軍,修士走了大半,這偌大一個驛館顯得極其冷清,陳對一行人將大廳桌子合了合,坐在一起。

  中五境修士雖寒暑辟易,但劉羨陽卻恰好在築廬境,眾人這麼一圍,終歸有些悶得慌,便問同行一人借了把扇子,扇得不亦樂乎。

  一行人拿著郭達送來的文書,將明日的安排布置好,無事後,眾人將桌子擺回原位,十人分成幾個小堆,聊了開來。

  劉羨陽一桌,只坐著陳對與一名叫陳遠山的陳氏子弟,此人已是觀海境,在七十二書院之一的群鷺書院修習,此番是受家族召喚前來歷練。

  劉羨陽不知為何要叫自己一下五境修士來,但到底人在屋檐下,陳對看向劉羨陽,問道:「這裡邊的格局似乎改成了驪珠洞天一般,你有何看法?」

  劉羨陽想到了小鎮,想到了自己被那搬山猿一拳打得半死,想到了陳平安,想到了李飄,想到了王朱……可是也沒過幾年,這些人和事便久遠得讓自己快要忘卻了。

  現在,自己和這幫傢伙是來者了。

  劉羨陽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看向陳對,大大咧咧道:「能怎麼辦?那村子打眼瞧去,民風必定『淳樸』,你陳對裝模作樣地上前沒聊幾句,就要被人家打暈了裝進麻袋裡扔糞坑。」眼見陳對神色不善,劉羨陽卻是壞笑兩聲,「依我來看,爺爺我呢,就假裝逃難過去的,這粗布麻衣一穿,一準叫他們覺得親切,嘿嘿,就現在咱們這樣進去,人家提防得很吶。」

  一旁的陳遠山聞言,輕拍手掌,道:「妙啊,我們便裝作要來抓你,做個黑臉如何?」


  陳對不免心動,看著劉羨陽一臉的得意,沉吟片刻,道:「不成,你一人萬一疏漏,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必須得尋一同伴,不然,我很難放心得下。」

  劉羨陽看了看陳遠山,陳遠山溫柔笑笑,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他環顧一周,隨行之人都人模狗樣的,劉羨陽不免無奈扶額。

  陳對輕輕咳了一聲,劉羨陽看了看她的臉,「你會裝啞巴不?」

  陳遠山聞言失笑,陳對冷冷盯著劉羨陽,劉羨陽趕忙擺手道:「哎呀,姑奶奶,你沒那種泥腿子的氣質啊,這不說話才是第一步啊,尤其是你這臉,過於美麗,還得塗抹一二。」

  陳對臉色稍稍好轉,看向劉羨陽:「就這樣吧。」沉默片刻後,陳對忽然道:「最近龍泉郡,也就是先前的驪珠洞天,流傳出一件事。」

  「什麼事?」劉羨陽一邊把玩扇子,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

  陳對手指摩挲了下桌面,繼續道:「據傳言,李飄趟出了條全新的武道,說是獨占鰲頭也不為過。」

  劉羨陽已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略作思量,而後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媽的,哪個孫子傳這種謠,這不是讓李飄處於眾矢之的?」

  陳對看向瞬間寂靜的廳堂,數道目光投來,陳對起身對眾人擺了擺手,而後一把將劉羨陽重新拉坐回椅子。

  「我只是告訴你,有意向李飄問拳之人,很多,想辦法通知他避避風頭。」

  劉羨陽默默思量著,有阮師在應該不會如何,難不成阮師還能放他出去鬼混?不成,我得寫封信給他,走雲紋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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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蘭四人圍坐在廳堂內,鬼皁看向阿蘭陰惻惻地開口道:「你看我那一眼,險些讓我暴露。」

  阿蘭佯裝不知「啊」了一聲,上下瞄了瞄鬼皁,譏諷道:「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這幅摸樣,用得著我暴露?」

  鬼皁指尖燃起幽幽冥火,已是到了爆發的邊緣,他並不想過早招惹上李飄,他遠望那人,只站在那裡,便有一種無懈可擊之意,毫無下手機會,自己流出的那一點殺意都被此人察覺,更證明其武道之高。

  在阿蘭鬼皁劍拔弩張,黑袍劍修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二人時,那婦人懷中的嬰孩忽然大哭起來,那哭聲極其悽厲,使得阿蘭不免捂住耳朵,「尊上鬼叫什麼?」

  只見那婦人滿臉陰沉,緩緩開口道:「有人推衍於我等。」

  黑袍劍修不禁皺眉問道:「是越過了你家主人?還是只冒了尖?」

  「若神人點燈,行於無人之境。」

  黑袍劍修嘖了一聲,「山雨欲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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