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李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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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聞言臉上的疑惑化作一個生硬的笑容,李飄眼中映著陳平安的那副勉強笑顏,輕笑了下,「怎麼,咱倆關係其實不好?」

  陳平安笑容斂下:「怎會?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家人。」

  這時,察覺到氣氛不對的李槐,硬擠進陳平安臂彎,滿臉漾著希冀,望著李飄問道:「李大王,我們從皇城大道過來,便看到一處巨大的豁口,豁口後是一大片整地,崔東山那傢伙說是你乾的。大王,你現在竟都能移山填海了?」

  李飄看向李槐,眼珠上下打量片刻,沉吟笑道:「知道山外青山樓外樓嗎?小了,眼界小了,移山填海這等事我若能做到,還至於躺在這裡做半個屍體?」

  李槐平日雖大大咧咧,但也察覺到李飄的異樣,因為其眼神映著不同於以往的笑意,他雖說不清道不明,但心中總覺有股寒意。

  陳平安見李飄與以往如此不同,臉色已是完全陰沉了下來。

  李寶瓶心思透徹,深望著眼前名為李飄的男人,他渾身透著無拘且超然的意境。之前李飄雖也有一副飄然的樣子,但那飄然冷峻且沉重。而此時躺於床上的李飄確真真有一副仙人無欲的姿態了。

  李寶瓶躊躇半晌,揪著李飄的袖子輕聲道:「李飄哥,你被雷劈傻了嗎?怎會變得如此奇怪?」

  「只是驀然看開罷了,你可知十年生死兩茫茫,恍然如夢,大徹大悟而已。」

  李寶瓶謹慎地放下李飄的袖子,李飄望她一眼,見她眼裡透著無處安放的悲傷,而屋內的氣氛隨著那股悲傷安寂下來。

  李飄鼻子有些癢可手臂卻動不了,艱難動了動手指,最後無奈嘆了口氣:「我都被雷劈成這幅樣子,你們還疑我,沒被劈成傻子就已然不錯了,知足吧。」

  李寶瓶望向陳平安的眼睛,陳平安撇了撇頭,李寶瓶便拉著李槐出去了,門口一直偷聽的崔東山見二人出來笑問道:「怎麼?不似故人來?」

  李寶瓶狠狠剜他一眼,拉著李槐往已分好的舍房走,崔東山搖了搖頭,而後背靠門扉,聽著屋內動靜。

  屋內,陳平安吐出一口氣,以一種近乎哀求般的口氣問道:「你究竟是誰?」

  「我?平安,我當然是李飄啊。」

  陳平安聽他此言語氣儘是滿不在乎,但之中卻夾雜著一股愜意,不免心中疑竇叢生,他緩緩起身,盯著李飄的眼睛默然片刻後,道了句好生休養,而後緩步走出了靜室。

  陳平安剛一踏出門檻,便見靠在門右側,望著遠天一朵白雲思索的崔東山。陳平安一把抓住崔東山寬大的袖袍,將他拉至院內樹下,崔東山便滿眼笑意地看著臉色陰沉的陳平安。

  「先生,如此之急切,可是想問我些什麼?」

  陳平安緊盯著崔東山的眼睛,冷聲道:「你可知道李飄在大隋究竟遭到何等變故,今日聽他言語為何像完全變了一人?」

  崔東山回憶著暗子所傳飛信,其中與李飄相關,便只言云靄山山主貌似死於李飄之手。

  崔東山怎可能信一金丹修士會死於洞府修士之手,即使李飄身懷奇緣,但事後頃刻將一座山隱滅,這之中沒什麼說道,誰會相信。

  崔東山苦笑一聲,「老師,你是把學生我當做什麼先知大能了麼?既然茅小東那個廢物都沒看出些什麼來,那麼李飄也只能是李飄,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他?」

  崔東山從陳平安眼中看到了絕不接受的意思,哈哈乾笑一聲,「那老師你要如何?是不認他了?還是讓他在山崖書院一直呆著?」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帶他回去,回紅燭鎮,回龍泉,回泥瓶巷,回家。」

  崔東山默了下來,而後望向了大隋皇城所在方位,陳平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似是已穿過層層阻礙回到了泥瓶巷,回到了他們的祖宅,李飄正靜靜地躺在竹椅上,隨風搖動。

  自稱李飄的李飄正躺在床上,一臉生無可戀,眼睛一閉便來到了識海,看著一臉玩味的菩提,以及其身邊呆坐著的黑色幽影。

  李飄看著那黑色幽影,道:「喂,那個人,把腦袋抬起來,一直蜷在那裡幹什麼?咱們聊一聊?」

  那泛著黑光的幽影抬起頭,正是失去一目的李飄。

  看著李飄的李飄不免有些頭疼:「我可不能再叫李飄了,你是不知道,那陳平安看著我,跟看著仇人似的,唉,他叫菩提,那我就叫明鏡好了。」

  明鏡一步一步緩慢挪至李飄身前,盯著他的眼睛。兩人一個失去右目,一個失去左目,明鏡只能從李飄的眼中看到無盡的悲傷。


  明鏡扶額:「不是,小小年紀學那齊靜春一般,我可告訴你,你要是敢拿咱們的體魄去做那等為天下先之事,我絕饒不了你。」

  李飄搖了搖頭:「我不會再出去了。」

  明鏡看著李飄這幅半死不活之態,一臉無奈看向菩提:「你到底把人家孩子怎麼著了,怎麼弄成這幅德行?」

  菩提笑了一聲:「怎麼著了?那便要問你了,必然是你用的神通,自然你自己找補。」

  「好傢夥,你是一點兒租客的樣子都沒,就你一個已經夠心煩了,又來一個半死不活的傢伙,把我這兒當星穹列車吶。」

  菩提嗤笑道:「是誰當年跪在地上求我,求求你救救她吧,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換,好傢夥,那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如今再說這話,你也不嫌噁心。」

  見明鏡眼神斂了下來,菩提隨之沉默。明鏡越過菩提,看向李飄,問道:「為何?為何如此作態?」

  李飄看著明鏡,聲音空虛無力:「我已明了齊先生的悲傷,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殘酷,既如此,又有什麼存於其中的意義?難道就沒有一個完美的世界嗎?」

  明鏡看著李飄問出此等話語,輕輕搖頭道:「這個世界夠可以了,你只要相信人不是榆木疙瘩,那便應該明白世界本該就是如此,我很久之前生活在一片樂土,但也並未見過你所言意之完美,你著相了,李飄。」

  「你想知道些什麼?」李飄問道。

  「把你與陳平安之間的經歷告訴我,不然我很難堅持陪他走到龍泉,去見那個老畜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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