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扶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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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東山坐於馬車內,稍稍掀開車簾,看向走在最前方的李飄。其步履輕盈、兩袖清風,步於前方若仙人開路。但自相遇那天后,兩人便再無所言,行如陌路。

  謝謝也為練氣修士,聽聞李飄修行之坦途,很嚮往李飄那副無所求的風姿。於祿見李飄右眼幽深淡漠,只敬而遠之。他更喜歡陳平安,因而樂於看他練拳走樁、抓魚、做飯。

  崔東山瞧著那渾身上下空空蕩蕩的一行五人,便知李飄身懷方寸。他更是知道,自己求林守一也好,李寶瓶、李槐也罷,都不如去求李飄來的管用。他相信只李飄一句話,陳平安有很大可能接受自己的拜師,但因果交織這東西玄妙又嚇人,李飄那日嘴上說想要那些寶物,但其實連喜歡都沒。

  李飄似是察覺到什麼,轉身看去,便見崔東山目光,微笑著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崔東山冷漠地看他一眼,撇下車簾。

  謝謝看到這一幕,跑到李飄身邊,舉起一根食指問道:「這是何意?」

  李飄看著臉上不知塗抹了什麼,一臉黝黑的謝謝,柔聲道:「沒什麼意思,你不覺得這樣比一下,很有高人風範嗎?」

  謝謝眼裡透著顯然的不信,然後笑問道:「林守一說你的棋下得極好,要不手談一局?」

  李飄聽她邀棋,心裡略癢,便從心道:「好啊,守一不願與我下,等休息時,請多指教。」

  謝謝笑了,她覺得李飄很溫柔,很隨和,更有風範了。

  於祿在後面冷眼旁觀,輕搖了下頭。他曾見過一個人,那人與李飄氣質相似,也很高強,待所有人都好。你初見他為寒冬凜冽,後為春風化雨,再後來他才明白,那人其實誰也看不上,以萬物為芻狗。

  李飄與謝謝於樹下對弈,一片落葉飄下,李飄接住了它,謝謝盯著棋局,眉頭皺得極緊,待深思熟慮落下一子後,看著李飄把玩著樹葉,問道:「怎麼了?」

  李飄任由手中樹葉被風吹去,隨意捻起一子落下,問道:「你有沒有發現,今年春去極晚,夏來極遲。」

  謝謝想了想,還真是如此,以前這時早入夏了,天氣也難免浮躁起來,便問道:「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飄沉思片刻,搖了搖頭,謝謝看向了棋盤,接著天人交戰。李飄知道緣由,但不想深究。

  崔東山終於過來湊了湊熱鬧,只看了棋局一眼,嘴裡便嘖嘖嘖地怪叫道:「謝謝,你說一個人終究要走入那無可避免的死局時,卻只能無可救藥地往前走,那種人該稱作什麼?」

  謝謝剛要說話,李飄淡然道:「是英雄,是君子,是敢為天下先。」

  崔東山哼了一下,拉著長音道了一字,『好』。李飄看向他,謝謝看二人似劍拔弩張,識趣道:「我認負。」

  李飄邊收棋子邊道:「觀棋不語……」

  崔東山不等他說完:「我是真小人。」,而後他蹲在李飄身邊問道:「我只問你,要我做什麼,你才會讓陳平安收下我這個弟子?」

  李飄盯著崔東山的眼睛,問道:「老秀才是誰?」

  崔東山沉默不語,而後用眼神殺走了謝謝

  李飄再問道:「如今你這麼聽話,還如此放得下麵皮,難不成是你老師?」

  崔東山嗯了一聲,然後他便聽到李飄問道:「是齊先生的老師嗎?」

  崔東山依舊答聲嗯,他的耳朵里傳來了李飄的話語,「強嗎?」

  崔東山嘆了口氣道:「自然。」

  李飄哦了一聲,問道:「那你說一個連自己弟子都救不了的老師,是不是很……」

  崔東山帶著全然的殺意,起身怒斥道:「你懂得什麼,竟敢在這裡大放厥詞,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遠處陳平安其實一直盯著,見此情狀,眼神頓時凌冽,竅穴內的劍氣已如箭在弦,蓄勢待發。李飄笑著對著他搖了搖手,意為無事安心。

  此時,崔東山的手心似被戒條抽打了數下,紅腫不堪,李飄瞟了一眼,笑了笑,冷聲道:「你如果是陳平安的弟子,若哪一天遇上生死大事,他定會捨命救你,不過,你不配。嘴巴一張一閉就要為人弟子,拜人為師,傳道、授業、解惑,你要何?滾遠點。」

  崔東山捏緊了自己那隻紅腫的手,心神交戰道:「老頭子,你聽聽,人家罵你救不了齊靜春。怎麼為你說句話,還錯了?不不不,齊靜春一心求死都是我的錯,不,是崔瀺的錯。什麼?我心不誠?我就差磕頭了,當年你收崔瀺的時候可沒這麼難吧。我是崔東山!」


  傍晚,日薄西山,崔東山一臉不情願地走到李飄身邊,李飄盤腿坐於樹下吐納,旁若無人。

  崔東山不情不願地作揖道:「你白天罵的對,是我錯了。」

  李飄將最後一縷靈氣轉生完,平靜道:「破暝是你寫的?」

  崔東山搖了搖頭:「崔瀺寫的?你看過?」

  李飄點點頭:「是我看的第一本書,是齊先生給的。」

  崔東山聽聞是齊先生給的,好奇問道:「看完感覺如何?」

  「又臭又長。」

  聽到如此不客氣的評價,崔東山拍了拍手,大笑道:「好,漂亮,正說出了我心中所想,這就算是英雄所見略同。」

  但李飄斜眼看了一眼,接著道:「但也不是全無用處。能寫出這樣書的人,不會是壞人,但也極難做好人。」

  崔東山坐到他身邊,抱著腿,道:「好壞不是與那黑白一般?」

  李飄問道:「所以齊先生也許因為這樣而失望?」

  崔東山笑著搖了搖頭,道:「鬼都不知道,要不你問問春風?」

  李飄看向一臉惆悵的崔東山,如那失了家的人,肯定道:「你一定會被平安的劍氣劈。」

  崔東山一臉苦相,問道:「有何辦法?」

  李飄笑道:「要不你問問春風?」

  崔東山直接後仰躺倒,看著樹枝縫隙間的天空,道:「算了,跟你說一聲,扶搖州的水月洞天,會在明年十二月初八開天門,十八個名額。」

  李飄問道:「有我的?」

  崔東山瞥了他一眼,道:「這麼大的天下就十八個人,當然是去比啊,你以為阮邛是很大的靠山嗎?」

  李飄問道:「為何要比?驪珠洞天不是鄭大風收買路錢放行嗎?」

  崔東山口裡吐二字,俗氣,而後道:「扶搖洲,也就一位飛升境大修士,扶搖洲要扶搖的嘛,不得收點兒上門女婿啥的。」

  李飄沉吟片刻,問道:「扶搖洲如何去?」

  崔東山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後,搖頭晃腦念道:「摶扶搖而直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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