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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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五人醒轉後,李飄依舊昏倒於地,而眼前是楚夫人那座恢宏的府邸,五人面面相覷地對視,而後目光聚集於李槐。

  那時,陳平安正拿著祥符披荊斬棘,李槐鬼鬼祟祟地遞給李飄一面銅鏡,說是撿到了寶貝。李飄接過,看了眼鏡背,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佛經,經文一圈圈盤桓其後,一眼望去讓人心神搖動。

  李飄想了想,便向那銅鏡注入了靈元,而後那銅鏡背部佛經陣法輪轉不停,鏡身褪去凡朽,化為五光十色的琉璃,迸發出千萬顏色,每一片絢爛光彩都可觀一世往生。

  但李飄是殘魂,光芒顏色在其眼中飛旋,在鏡中看到了己身不計其數的殘碎的夢境,他的靈魂再也承受不住,靈壓於深處轟然爆發。

  僅一瞬,山嶺邪祟在恐怖靈壓下頃刻灰飛煙滅,那女鬼所設黃泉路兩邊的燈籠,剎那化為齏粉。陳平安等人即刻暈了過去,五道金光於靈霄飛來,為一行人護住了心神魂魄,並順手扯走了與陰神前輩打得不可開交的楚夫人。

  棋墩山,恢復了山神身份的魏檗,站於那陣法遮掩的竹林內,望著被阿良隨手砍去堆落如山的綠竹,不免有些唏噓。

  魏檗將那根根綠竹收入耳畔方寸,待收拾妥當後,適才一踏出竹林,便見到畏縮在竹林邊上的黑蛇。而在黑蛇身側前方,站著兩人。

  一位是紅燭鎮那日擋路阿良未死,現正大口灌酒的劉獄。另一位則是為李寶瓶送祥符狹刀的,剛從繡花江返還的,名為許弱的墨家年輕劍客。

  三人商談妥當一同前去龍泉之事後,劉獄仍坐在地上,並灌了口酒,看向魏檗道:「那日紅燭鎮之事,上面的某位大人物,曾派出過一位甲字號死士。那人雖然境界不高,但也殺了不少六樓修士,當然不計較手段。那位死士是被委派去專門刺殺李飄一人的,李飄你可認得?」

  魏檗沉吟片刻,想起了那日貫穿黑蛇的雷法,笑道:「怎麼?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朝廷還要為這等腌臢之事理論,還是說那死士與上面貴人關係匪淺,要不顧阿良前輩強行出手?」

  劉獄嗤笑一聲,道:「怎麼可能?大驪這次損失極為慘重,再沒人敢打那一行人的主意了,不止如此更要護他們一路平安。但是,那個叫馬乙的死士帶來了一個消息,不曾想能傳出來,很驚人。」

  魏檗想了想,笑道:「難不成那李飄是道祖轉世?」

  一旁的許弱嘆了口氣道:「有不少人真往那個方向去猜的。」

  這下輪到魏檗夾雜著吃驚與好奇問道:「我能知道嗎?」

  劉獄看著魏檗問道:「如果某一天有人告訴你,武夫與練氣可相輔相成的向上走時,練氣不盡,武道不止,你會如何想?」

  「我會……」魏檗突然意意識到什麼,看向劉獄,一臉不可置信道:「難不成那個……那位李飄開闢了如此大道?」

  劉獄搖了搖頭,道:「現只是馬乙的一面之詞,所以過來向你打聽一下,那個李飄有何特別之處。」

  魏檗搖了搖頭,突然腦海中閃過了李飄一行人來前不久,離棋墩山不遠處的天威浩蕩,一連六次雷霆均落於一處。李飄來時,渾身焦黑,顯然遭受雷擊。那時阿良前輩也在場,他會允許那等雷法越過他的劍,擊中李飄?那只能是出於某種不能言明的理由,不能去擋。

  許弱看著魏檗低眉沉思,問道:「想到什麼了?」

  魏檗嘆了口氣道:「沒什麼,只是在想老天會容得下那樣的人嗎?」

  劉獄看了眼天穹,道:「這個消息被傳出來,不論真假,都算惡毒了。」

  就在此時,棋墩山南方,一盞大紅燈籠徐徐升起。

  在許弱即將出手之際,一抹白色劍光穿於天際,破了那堪比聖人所設的陰沉天幕,一劍釘於陳平安身旁那白毛驢蹄旁。

  劉獄看許弱望向那劍氣怔怔發呆,便拍了下他的肩膀,道:「看見沒?這就是大人物的棋子,你要救還趕不上趟呢,行了,別看了,去龍泉吧。還是說去你要去拜會一下?」

  御劍飛來之人正是風雪廟魏晉,是阮師正兒八經請來保護李飄一行人的劍仙,途中雖被阿良拐了一段,但好在此時魏晉剛好出關,在察覺到銀葫蘆異樣時便立刻縱劍而來。

  劍氣如龍的魏晉,便有著李槐心中所想那大劍仙的氣概。魏晉出劍時,劍光如水、如龍般輕破陰穢邪氣,斬斷天幕血雨,看得剛踏入練氣修行一路的林守一心懷激盪。

  魏晉只兩劍便將那楚夫人的魂魄斬為四份,不得不寄身於山根水源的匾額下苟延殘喘。此外又有陰神前輩作勢打爛山根,那楚夫人也只好求饒認錯,放了陳平安一行人。


  魏晉將目盲老道的兩個徒兒救出,便帶一行人帶了楚夫人府邸往山外走去。他牽著自己心愛的毛驢走在山道上,與一行人聊了幾句後,看著由陳平安背著的李飄,問道:「這位就是阮師在傳信中提到的李飄?阮師的開山弟子?」

  陳平安點點頭,魏晉看向李飄的左目,眼神微冷,沉聲問道:「他的眼睛是何人所傷?阮師問起,我怕是不好交代。」

  陳平安五人互相對視,均不知該怎麼說,然後其餘三人看向已經算是修士的林守一,林守一看著魏晉,道:「渡劫的時候,被雷劈的,嗯,大抵如此。」

  這下魏晉便更加奇怪,問道:「信中阮師道李飄不過是五境修士,升入六境渡的什麼劫?那時不是敞開竅穴,大迎天道嗎?」

  一向冷峻的林守一,不願把李飄那日升境之景全數講與這剛認識之人。而且他心裡,不論修為,只論心性,此人也比不上阿良,只道:「這你就要問阿良前輩了,我才修行不久,不是很懂。」

  魏晉看出林守一是不願把實情講給他,微嘆了口氣,想到了阮師信中對這個名為李飄弟子的愛護,不由得覺得難辦,再問了句:「真是升境所致?」

  林守一冷冷道:「確實如此。」

  魏晉又問道:「他現在怎會不省人事。」

  林守一看向了李槐,而後眾人都盯向了李槐,李寶瓶一臉生氣,捏著拳頭幾乎要揍他。李槐縮著脖子躲在陳平安身後。

  李飄神魂又處於識海那片黑暗的天地,他感覺自己半個頭顱上接駁的腿有鬆動的跡象,挪動一周,又喊叫了幾聲,但無人應答,在他即將失望之際,一道聲音幽幽傳來:「怎麼又來了?」

  李飄尋著聲音爬去幾步,便看到了那若黑色流焰的斗篷,問道:「你知道我爹去了哪裡嗎?」

  那黑影笑道:「你都不知,我怎會知?」

  在許久的靜默下,李飄又問道:「你到底是誰?」

  李飄感到那黑影似乎是湊到了自己臉旁,笑了笑:「我的名字有很多,名字一多,人也失去了意義。但你如果想的話,就叫我菩提。」

  李飄念道:「菩提。」

  菩提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而後道:「逆為仙,日後勤勉些,爭取多被雷劈,要是能活下來便有希望,但希望不大就是了。你該回去了,李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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