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白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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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良看著陳平安蹲在李飄身邊為其餵水,他嚼了口乾糧,就著酒咽了下去。李槐看向一直盯著李飄的阿良,湊了上來,問道:「阿良,那日你給山大王餵的什麼藥啊?我看那藥丸也就白透了些,沒成想這樣要死的傷都能救活?趕緊給小爺我來個十幾,二十粒的嘗嘗。」

  阿良看著李槐一臉嘲諷,道:「小樣兒,沒見過什麼好東西吧,那可是老子存著救自己的,還給你十幾,二十。哼,李飄他現在就是把自己賣於我,我都嫌不夠,那是肉白骨的仙藥,懂嗎?貴得要死。」

  李槐一臉懷疑:「仙藥就長這樣?我聽宋集薪說那靈丹妙藥都氤氳著流光溢彩的仙氣,一眼望去便非凡品。」

  阿良嗤笑一聲道:「那種假藥就是專門騙你這種小孩兒的,只有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姑娘修士才可能上當,誰家好藥不想著封存藥性,還流光溢彩,嘖。」

  李槐瞅了一眼李飄,湊近阿良,悄聲問道:「你也被這麼劈過?」

  阿良一臉無語道:「老子堂堂正正,行的端,坐的正,正大光明,能被雷劈?」

  李槐繼續問道:「那李飄這是咋回事兒?看得我都不敢修行了。」

  阿良撇著嘴道:「哎呦呦,你李大少爺還想修行?又吃不了苦,又不像我阿良大人一樣有天賦,怎麼著,要修魔道啊?」

  李槐問道:「修魔道就會被雷劈?」

  阿良懶得再說,擺了擺手道:「滾一邊兒去,我攤上你們真算是倒了大霉。」

  林守一大著膽子瞄向李飄的左目,眼珠碎裂已棄,眼皮凹下的景象實在讓他不適,不自覺地緊抿嘴唇。三位蒙童里,也只李寶瓶敢大著膽子給李飄擦擦臉。但她一看到李飄的眼睛就心痛,眼淚撲簌簌掉下。李飄看她傷心,但手實在是抬不起來,只能勉力笑笑,以作安慰。

  朱河對李飄是敬重的,他覺得吾輩武夫就當與天比高,比不過,那也是死得其所。他女兒朱鹿對李飄只有畏懼,她心中的殺意只是以年少的血氣方剛牢鎖的心念不堅。

  李飄如今如嫩柳抽芽,筋骨血脈如獲新生。但雷劫之時,靈氣山海倒灌,其竅穴經脈如被洪水橫漫,只得強力運轉竅穴大日,使靈氣轉生靈元的速度快於靈氣倒灌之量。但這極耗心神,小有盈餘已屬萬幸,因而李飄丹田氣海已乾涸至今。

  暮春時節,天雨下過後的山路泥濘不堪,朱鹿行至路上,靴子不斷打滑,在無奈換上陳平安的草鞋後又被李槐嘲諷。二境少女惱羞成怒,猛然一腳踩入爛泥,濺了李槐一身泥,讓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哭了出來。

  朱鹿看著嚎哭的李槐,不自覺望向了趴在驢背上,充耳不聞,閉目養神的的李飄。想起連日來眾人無微不至的照顧,此刻竟突覺厭惡,暗道不知到底護送的是誰,不禁對李飄生出憤懣之情。

  李飄感覺到朱鹿的目光,睜開右眼,看了過去,朱鹿看到李飄淡漠的眼神,急轉過頭。朱河自是看到女兒那近乎憤怒的一眼,對著李飄歉意笑笑,李飄看著李槐斷斷續續道:「別哭了,你不哭,平安會給你做個竹箱。」

  李槐本就怕李飄,看著一旁已安慰到有些無奈的陳平安道:「真的?」

  陳平安笑著點點頭,答應下了李槐,對林守一道,也會為他做一個,林守一聽是順便就應了下來。

  行至日暮,眾人來到了棋墩山平整如棋盤的山頂石坪,一行人將在此處休整過夜。朱家父女搭著帳篷,朱河語重心長地對朱鹿道:「你今日真是千不該萬不該對李公子露出那種眼神,李公子可是已至仙山腳下的人物,就算不與人為善,也不能惡了人家。」

  朱鹿極不耐地說道:「一個廢人,還瞎了一隻眼,整日趴在驢背上讓人照顧,還說什麼仙山?」

  朱河耐著性子道:「總歸沒讓你照顧,不是陳公子和小姐一起關照的嗎?不要惹李飄,他心念之堅不是我這個普通武夫能動搖的。」

  朱鹿冷哼一聲,不知在嘲諷誰。

  李槐看著阿良把李飄從驢背上抱了下來,問道:「這一路咋不見李飄吃飯,拉屎?」

  阿良一臉嫌棄地看著李槐:「懂什麼叫辟穀嗎?瞅你說的,真糙,我待會兒要吃不下飯了。」

  李槐疑惑問道:「那你為啥還要吃飯?你還沒「屁股」?」

  阿良看著他一臉的朽木不可雕,來了句:「老子願意吃,願意喝,你管的著?」

  李槐當即嘲笑道:「阿良你不會還沒李飄境界高吧,還沒「屁股」吧。」

  阿良嘆了句:「這就是境界至高之人的痛苦,往往不被理解,卻總是被人誤解。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轟走不順眼的李槐,阿良坐到了李飄身邊,看向他那隻已碎左目,輕撫了下,李飄睜開右眼看向他。

  阿良喝了口酒,搖了搖葫蘆,問道:「有沒有興趣來一口?」

  李飄因為虛弱,說不成句子,就輕聲回了句:「有。」

  阿良見陳平安正專心生火做飯,他快速灌了一小口給李飄,李飄喝完身體暖洋洋的,有些睡意。阿良輕笑了下,問道:「被雷劈感覺怎麼樣?」

  李飄嘴角露出笑意:「爽。」

  阿良拍了一下大腿,叫道:「好!等你要是有資格在那道牆上刻字時,一定刻這個字,哎,就刻我的字的邊上。」

  李飄嗯了一聲,阿良呼出一口氣,看著他,其實很想問他眼睛是怎麼回事,但看他現在這樣,也不太好開口。沉默許久,阿良溫言道:「以後小心點兒白玉京的人,青冥那邊試著逆天修行的人,都被白玉京的道老二殺了個乾淨。」

  李飄問道:「為啥?」

  阿良淡淡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李飄想了想,看了一眼周遭,道:「陰氣重。」

  阿良嗯了一聲,朱河也已察覺,正在一邊撮壤請神,阿良起身一臉玩味地湊了上去,還不時指點一下。朱河擔心陳平安一人打獵有危險,便拜託阿良去找,阿良走前對著李飄挑了下眉,李飄閉上右眼,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心道又要作妖了。

  李寶瓶見陳平安與阿良又不見了,李槐煩人,林守一總一副清冷樣子,便坐到李飄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還疼嗎?」

  李飄笑了笑,正準備說些什麼,一個手持綠竹杖、身高低矮的白髮老翁,從那捻土而成的「岳」字底下鑽了出來。那朱河身高至五尺半,哪看的到那土地,在那土地一頓撒潑打滾地罵娘後,朱河才知此處有仙人落下的黑白棋子所化雙蟒作祟。

  朱河回頭望向李飄眾人,只見自己女兒朱鹿嚇得呆滯住了,一旁的李槐呲牙咧嘴的張著嘴並拿手指著前面,一動不敢動。

  土地嗚呼哀哉,朱河立刻回身望去,原是那條黑色巨蟒,已從山崖下探出頭來,嘶嘶地吐著信子,望向自己。待那巨蟒完全現出身形,朱河才見其已生四爪,是為化蛟之像。

  李寶瓶看著三人合抱都未必能抱住的巨蟒,首先想到的卻是李飄。她看向周圍幾人皆都不能自保,若是自己離開,李飄幾無生機。

  李寶瓶看著與那黑蟒已打作一團的朱河,急得不知該怎麼辦,看著眼角帶淚的李寶瓶,李飄輕聲道:「不要哭。」

  李寶瓶忍住淚水看著李飄道:「那該怎麼辦?」

  李飄看著被攔腰打飛的朱河,艱難舉起胳膊,伸出右手食指,看向李寶瓶道:「對準了,只一次。」

  李寶瓶點點頭,左胳膊抱住李飄的手臂,右手扶穩李飄指尖,在這時一隻背身雙翅的白蟒終於按耐不住飛出,李寶瓶頓時顫抖了起來,李飄溫柔道:「不要怕。」

  李寶瓶深呼一口氣,定神堅心,扶穩李飄手臂,白色雷霆於李飄指間聚集,而後雷柱如劍,頃刻便貫通了那將走蛟的黑蟒。

  阿良坐於懸崖峭壁的老松上,望向那宛如利劍的雷霆直穿天際,喝了口酒,咂摸了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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