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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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灞橋吃完飯糰,嘴裡叼了根隨意撿來的草,懶散地靠著樹。看著端坐如鐘,掏出帕巾擦嘴的陳松風,發覺自己嘴角似有米粒,彈飛後,用袖子胡亂抹了下嘴,笑道:「你們讀書人都這樣一板一眼地養浩然氣?」

  陳松風溫言道:「誠通其志,浩然大觀,如水流不可止也。」

  劉灞橋聽完嘆了一口氣。看著天色快昏暗下來,心中算著陳平安也該把陳對帶到祖墳了,望向陳松風,找話道:「你覺得那個李飄如何?」

  陳松風想了想,道:「用你剛才自比陳平安的話來說,便是自慚形穢吧。」

  劉灞橋吐了草葉,站起身問道:「怎麼個自慚形穢?在這裡能修到四境確實算厲害,但你們讀書人的練氣士,不是還有一步至中五境的神仙嗎?」

  陳松風也起身,整好衣衫道:「你也說是這方天地了,此間之人被天道障目,不明就裡。況且他也不是修到這一步的,而是自然而然走到這一步的。這裡的人,就看能自然而然地走到哪。而且他看起來似乎可以接著走,但走到築廬前停下,才值得推敲。」

  劉灞橋搖了搖頭,可惜道:「但你沒聽剛才的寧姑娘說嗎?人家喜歡刀,還說什麼埋沒了一個劍道種子。」

  陳松風笑道:「喜歡二字便是源於本心,若是覺得劍殺力強就跑去練劍,便談不上喜歡。如此審時度勢不就如我看大驪一般?若有一天,一個人跑來說你劉灞橋靠打拳能當武神,你會棄劍?」

  劉灞橋想了想那近乎不滅的武神,道:「也許我會是第一個以武神境登頂的純粹劍修。」

  陳松風聽到如此不要臉的話,低頭笑了笑,不再言語,自顧自向前走去。劉灞橋哈哈笑了兩聲,跑到陳松風身旁,一同下山。

  劉羨陽要走了,說是天亮時就走,陳平安便說要和李飄來送他,劉羨陽自是滿口答應。但李飄看著劉羨陽的眼神,低眉不語。

  天遠沒亮,劉羨陽被陳對領著剛出了衙署門,便看到門口的大柱旁,立著一個人,身姿挺拔的站在那兒,此人正是李飄。劉羨陽不由得仰天長嘆。

  劉羨陽小跑到李飄面前,問道:「陳平安呢?沒來?」

  李飄笑道:「你不是不想讓他來?」

  劉羨陽瞪著眼:「不知道不來,和知道不來,這是天差地別的兩碼事,這你會不知道?」

  李飄笑著回道:「沒跟他說,他估計還在睡。」

  劉羨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可受不了他,你有什麼話要說,說吧。」

  李飄想了想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劉羨陽笑道:「為這兩字至於起這麼早?」

  李飄笑著回道:「你不還是我的師傅嗎?」

  劉羨陽急忙搖頭:「別價,阮師傅我可惹不起,就此打住。」

  兩人相視而笑,身後陳對咳嗽了一聲,劉羨陽轉身便走,高舉手臂揮了揮,算是道了再見。

  天大亮時,陳平安拎著包跑到了通向鎮外的山坡頂,便看到李飄坐在那兒望著天空。站在李飄身邊的寧姚回過頭,笑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舉目遠眺,人已是走得沒影了,而後氣憤地坐到李飄旁邊,一臉埋怨地看著他。李飄置若罔聞。

  小鎮的人已走了不少,不時有兩三輛馬車駛出鎮子。寧姚嘆了句天時將至。

  李飄與寧姚蹲坐在一起,看陳平安走樁。那走樁雖有些形意,但總還是彆扭。寧姚看李飄盯得認真,問道:「李飄,你這算不算偷師?當時我好心看完拳譜教他,他可毫不領情,那句話叫,我本將心向明月……」

  李飄看她頓住,笑著接道:「奈何明月照溝渠。」

  陳平安走完這一樁,看向寧姚,無奈道:「寧姑娘,這拳譜是顧粲的,我還要還給他,你如果要別的,只要是我的,我都可以給。」

  李飄看寧姚一臉不悅地盯著陳平安,便笑了笑道:「我也不能看嗎?平安。」

  寧姚笑容玩味地看向陳平安,陳平安想了想,很艱難地說道:「那……那你一定不要外傳,我到時會找顧粲……」

  話沒說完,寧姚忽的起身,看向陳平安的表情似是在說,一片真心餵了狗。

  李飄看著一臉為難的陳平安,笑道:「你這拳法叫什麼?」

  沒等陳平安說話,寧姚在一旁冷聲道:「叫撼山。」

  李飄聞言點點頭,而後緩緩起身,學著陳平安剛才的走樁,慢慢打了一輪。雖然慢,但確有渾然天成的意境,手結劍爐樁,每每出拳帶有風聲響起。走過一輪,李飄眼神凜然,便再走一輪,這次勢如破竹,氣機拳意若天雲泄入山林,綿延不絕,如以天撼山。


  李飄越打離陳平安越近,最後一拳,那帶著撼山巍峨拳意的一拳,直衝陳平安面門。陳平安只覺這一拳如雲垂天傾,但心念堅定,便直面天傾。拳風將陳平安的頭髮吹散開,那一拳停在了他的眼前。

  李飄看著他笑道:「我現在的理解大抵是這樣。」

  寧姚看著陷入呆滯的陳平安,嘆了口氣。她察覺到李飄在打出最後一拳時,他的拳意、體魄、呼吸、劍爐熔為一爐,正式邁入了築廬。

  陳平安看著收拳後,臉上帶著笑意的李飄,回過神後心中更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練拳一百萬次入門,然後再打出那樣的拳來。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寧姚。

  李飄看見陳平安的眼神,露出些溫柔,也看向了寧姚,寧姚看著都對自己投來視線的兩個少年,有些寒意,惡狠狠地瞪了回去。陳平安慌忙練拳,李飄望向天空。

  寧姚、李飄、陳平安、阮秀四人蹲在井邊吃飯時,天驀地黑了下來,不似天狗食日,更像天幕遮住光陰。

  寧姚與陳平安看了一眼幾天來,時常望著天空的李飄,但李飄這時卻沒再盯著天看了,只埋頭吃飯。因為他什麼也看不見,也不想看見。

  陳平安問是否和齊先生有關,寧姚皺著眉,說著聖人心思云云。

  阮邛讓短工回去休息,不必守著天亮,陳平安也在其列,便準備先回去。他臨走時看李飄臉色很差,便問要不要和阮師傅請假一起走,然後被阮邛一句既然這麼矯情,不如去讀書給頂走了。

  阮邛看向有些哀傷的李飄,問道:「你和齊靜春很熟?關係如此好?」

  李飄想了想,其實和齊先生見面的時間不是很長,連一個月都沒。但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李飄不自覺地便願意相信他。齊先生為他明了心智,也算自己半個先生了。於是他笑了笑,拿起手邊的刀道:「齊先生教我下棋,還借我書讀,還……給了我這把刀。」

  阮邛看向那把刀如看到了一根刺,咬了咬牙,扭過頭去,道:「不識貨,等我閒下來給你打把更好的。」

  李飄沒說話,盯著鐵條砸了下去,火星四濺,飛星燦燦照亮了屋子。

  天亮了,私塾內春風消逝。安寂的院落內,一把翠綠欲滴的竹椅隨著已逝的春風,輕輕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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