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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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飄喝了些酒,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一直走到了橋頭上書著風生水起的廊橋。他是想去找陳平安的,但不知為何有些躊躇。他靠在木柱邊,望著天上明月,飲了口酒。

  這酒是他又去酒鋪買的,不過便宜些。

  他想著齊先生的賭局,自己必然是要輸了。喝了酒,冷靜了下來,覺得自己也不該贏,輸了是最好的。但就是心中鬱悶,然後拿出了那本蒙學,心覺還是要多讀書,不然別人的三言兩語就騙得自己團團轉。

  他不由自主地念道:「七年,為何是七年?七年後我就十八了,平安也十四了。」

  李飄最終沒去找陳平安,回山了。

  不知不覺陳平安已在姚老頭那兒幹了一年了,但姚老頭一直都不待見陳平安,奉師茶自然是沒受的。

  劉羨陽問過姚老頭,陳平安的奉師茶你不受是因為他學不好,那李飄為何也入不了你的眼,姚老頭沒好氣道:「他不是你的徒弟嗎?」

  劉羨陽便一臉的你又來了的樣子,不忿道:「我搶得過你?你就是不願收人家。」

  姚老頭露出了一瞬的悵然:「唉,你懂什麼,以後你就會知道有些人,待不下,也留不住。陳平安是,李飄也是。」

  一日,陳平安在龍窯幹活,姚老頭聊起了時日與燒瓷的聯繫,春夏秋冬四季,二十四節氣的每一日,燒出的瓷都是有因緣的,有的日子燒出的瓷就極好,有的便極差。

  陳平安聽到這話不禁心下黯然,姚老頭看著陳平安,問道:「怎麼?拉個臉,說著你了?」

  陳平安搖頭,將宋集薪說的那番話與姚老頭又講了一遍。

  姚老頭聽完是哈哈大笑,直罵他蠢驢木雕,這種話你都信,一旁的劉羨陽道:「李飄不是也信了。」

  姚老頭瞪著眼罵他:「他是你爹,他信咋了?他就不是蠢驢木雕了?」

  劉羨陽雖沒還嘴,但一臉的你就不能這麼說我徒弟的不服。

  陳平安已是急了,忙問道:「姚師傅,請你一定告訴我,宋集薪說的是不是真的?」

  姚老頭看著陳平安,搖了搖頭:「你看這個人啊,生下來的日子就固定了,每時每刻都有人生下,就和這個燒瓷一般,要選泥,要拉坯,要控火要做這麼多事,出來的瓷都不一定好。你陳平安就像是被一個不好的人選出了泥,現在被父母捏了捏連坯都不是,就覺得是日子對不起自己,這不對。若按你說的那敢情好,我們也都別練了,就挑著好日子燒造,絕能出好瓷。」

  陳平安還是掙扎了句:「人和燒瓷不一樣的吧。」

  姚老頭冷哼一聲:「蠢驢。」

  劉羨陽則在一旁怒罵宋集薪不當人子,搶人家婢女,還做出這種缺德事。

  於是怒氣衝天的陳平安回家了。

  陳平安在看到稚圭一人出了院子後,準備回家翻牆找宋集薪。

  宋集薪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聽到陳平安家有開門的聲音,心裡一驚。

  而後陳平安與宋集薪便對視了。

  陳平安立刻發瘋似得沖了過去,宋集薪被少年的憤怒與殺意驚住了,加上傷還沒好全便任由陳平安跨在他身上。

  陳平安憤怒地掐著宋集薪的脖子,嘴裡不停說道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在宋集薪被掐得漲紅了臉,快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時,少年鬆開了手。

  宋集薪躺在竹椅上,瘋狂的咳嗽,等感覺嗓子發痛時,才緩了下來,他望著太陽,突然覺得有些刺眼了,便閉上了眼睛。其實他有些後怕,差一點兒,真的只差一點兒,自己就要死過去了。李飄讓自己憤怒,但陳平安讓自己害怕了。

  李飄在陳平安的世界消失了。

  陳平安曾問過劉羨陽,李飄去了哪裡,劉羨陽搖搖頭,但肯定他在山裡,在山裡的什麼地方自己就不清楚了。

  陳平安也問過宋集薪,宋集薪只說很早之前見過他,但不知道他去了哪兒。陳平安追問李飄是不是已經知道你說了謊,宋集薪反駁自己沒說謊,那是書上說的,要說謊也是寫書的人心術不正。而後便說李飄知道,但那之後再沒見過李飄。

  李飄好像就消失了,陳平安問過鄭大風李飄是不是離開了小鎮,鄭大風肯定的回答道沒有。

  最後陳平安還是找到了齊先生,齊先生看著擔憂李飄下落的陳平安,讓他安心。齊先生笑道,他只是對這個小鎮有些失望,所以要靜一靜。


  陳平安放了心,反正李飄只要沒事就好。

  七年,陳平安與劉羨陽再沒見到過他。

  但齊先生在六年前見過他,他那時把蒙學還了,齊先生再借了他小學、禮樂、觀止三本書,又另送了一把刀。李飄不要,齊先生說陳平安差點兒殺了宋集薪,就算自己輸了一半。齊先生堅持,李飄也只好收下了。

  齊先生有時會望著西面山林,心道三本書不至於看這麼久,也沒想到李飄會走得這麼徹底,他之後都沒出山,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陳平安十四歲了。二月二龍抬頭,他拿著桃枝驅趕蛇蟲。敲敲打打後,他看向屋子裡的一把竹椅,那把竹椅幽綠中透著黑。李飄已經離開七年了。

  這期間,陳平安去過李飄在西面山下的屋子,但那裡已經塌了很久。

  陳平安掰著指頭算了算,李飄實打實的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也沒有幾個月。這個人,來去無蹤,說走就走。但他也沒法生氣,他後來知道了李飄差點兒打死宋集薪。

  時常罵李飄不尊師重道的是劉羨陽,走就走,好歹說一聲去哪兒了,這生死不知的,要是死在那兒都沒人知道,沒人收屍。每次聽到劉羨陽說這話,陳平安都有些心郁。

  但日子不會因為李飄不在就過不下去。

  去年,小鎮數十座龍窯關閉熄火,姚老頭也閉眼了,送姚老頭的那天,陳平安和劉羨陽最後期盼著也許李飄會過來,但是沒有。時間走到最後連期盼都會消失,只剩一點念頭。到最後便沒有最後了。

  小鎮千年的天道反撲在即。這一年,小鎮收最後一茬麥子的人過來了,七年對陳平安很久,對他們不過是過眼雲煙,轉瞬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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