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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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之月起始,應雷天大壯之卦,春雷乍動。李飄在齊先生那裡下了十多天棋,雨水那日,學生便要來上學了,因而李飄沒再過去。今日驚蟄,竹椅也做好了。

  陳平安躺在李飄新做的竹躺椅上,左右扭動了下,很穩當,但感覺沒李飄那把舊竹椅舒服。對此,李飄笑著說,躺習慣就好了。而且這是給齊先生那樣的大人做的,陳平安躺上去和床似的。

  新春的空氣里夾著泥土的香氣,讓李飄懷念起了山林的日子,已經養了一冬的膘了,該去打獵了。

  李飄和陳平安抬著竹椅,慢騰騰地走在路上。陳平安以前蹭過齊先生的課,如今正兒八經要見一面,心中不知怎的,有些惴惴。李飄看出陳平安有些猶豫,笑著道:「齊先生人很和善的。」

  陳平安想起他初見齊先生,他似那煌煌大日的神人,於是點點頭:「我曉得的,我娘之前就讓我多去聽聽書,齊先生都沒阻過,後面忙著生計,便再也沒去了。」

  二人行至私塾,只聽得館舍內傳來陣陣讀書聲。李飄將躺椅放到館舍邊,便與陳平安在門外等著。

  誦讀聲從館舍中傳出,「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

  李飄與陳平安蹲在館舍旁,聽著齊整的誦讀聲,不自覺便有些困意,等回過神來,齊先生已站至二人身後,他笑容和煦地看著二人,問道:「你們兩個過來,有什麼事嗎?」

  李飄指向竹椅:「齊先生,這個冬天多虧了你教我下棋,不然我就要無聊死了,這個是我和平安一塊兒做的,就當是……嗯,謝禮。」

  陳平安擺手道:「大部分都是李飄做的,我就跟著采了些竹子,做了些雜活。」

  齊先生看著二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後躺在了竹椅上,感受著淡淡的竹香,齊先生道:「我很喜歡,有心了,你們二人無事可以常來旁聽,需知讀書明禮,乃立身之本,行事之要。」

  李飄與陳平安二人互相對視一眼,便也默不作聲。也就李飄運氣好的話,時間多一些,陳平安要整日奔忙的。

  齊先生起身道:「不強求,煩勞你們幫忙抬至後院。」

  李飄忙道不麻煩,與陳平安抬起竹椅跟著齊先生,齊先生在前面領路,突問道:「你要進山了嗎?」

  「對。」,沉寂了一個冬天,李飄顯然有些興奮,「山里那幫牲口,現在正是沒緩過勁的時候,這個時候打獵也是鬆快,大獸打不了,小獸可以打一堆。」

  陳平安在一旁附和道:「李飄今年冬天,打了一整頭野豬。」

  李飄顯是來了興致,道:「就今年冬天,我在打獵時發現了野熊的蹤影,等我再長几歲定抓住它,現在便只打一些野兔來充數。平安,那時候你可就有口福了,據那些富家子弟說什麼魚和熊掌不能一塊吃,等我打回來,咱們一塊兒嘗嘗到底味道如何。」

  陳平安點點頭,一臉希冀。齊先生沉默不語。李飄看不到他的表情。

  等李飄和陳平安放下竹椅時,李飄看到齊先生眼皮微斂,似有些不太高興。

  齊先生看向李飄:「萬物有靈,不可濫殺,去吧。」隨後便直走向館舍。

  天氣轉暖,李飄進山往往一去便是一月有餘,陳平安也忙著生計,但日子總歸是好了許多,這偶爾的葷腥讓陳平安對李飄甚是感激。

  一年年的四季輪轉,眨眼又到了冬季,時間如清風,如白駒,但最像野驢,讓人無可奈何。

  今年的冬天風雪來得早,雪花紛紛揚揚下著,陳平安看著鵝毛般的大雪,想著去年這個時候雪下得可沒這般大。在泥瓶巷被凍住的泥濘道路,陳平安在自家門口,看到了一個衣著單薄的少女倒在路邊。

  作為心中有著浩然氣的少年,陳平安自不忍讓她凍斃在路上,道一聲得罪,便抱起這女子回了家。而後將她安置在了自己的木板床上,並把獸衣蓋在了她身上。

  陳平安躺在李飄的竹椅上看著屋外大雪,李飄雖然租在他這裡,但一年中至少有七八月是往山里走的,他不由苦笑著想,他這租金可是付得太不值當了。

  在陳平安躺在竹椅上想入非非時,床上傳來一聲,是你救了我?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平安急忙起身,走到她的身前:「你醒了,這麼冷的天,你怎會倒在巷子裡?」

  那少女沒直接回他,問道:「你願意救我?」

  陳平安想都沒想道:「自然,就像齊先生說的有救無類。」

  那少女輕輕嗤笑了一聲,隨後想了想:「我叫王朱,你叫什麼?」


  「我叫陳平安。」

  王朱當即起身施禮道:「小女子願為婢女,侍奉公子。」

  陳平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問懵住了,哪想到自己只是好心救了一個女子,她竟會願意當自己的婢女,這簡直就跟話本里說的一樣。可陳平安看向自己的家徒四壁,這與話本的家世顯赫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

  陳平安有心拒絕,可那王朱已是泫然欲泣的模樣:「公子忍心看我再死一回嗎?」

  陳平安不好再拒絕,他望了望那把竹椅,要是李飄回來只好先打地鋪了,他心中做好計量,於是無奈道:「好吧。」

  王朱伸出了手,做擊掌狀,陳平安臉稍紅,將手輕拍了上去,王朱轉而笑道:「感念公子大恩。」

  齊先生躺在李飄做的竹椅上,看著屋檐外的飛雪。又是一歲過去了,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可這年歲終有盡頭。似是算到了什麼,嘴裡念道:「孽障。」

  李飄回到家,便是看到王朱恭恭敬敬地站在陳平安身旁,那女子透露出的氣質似是富貴人家的千金,不由疑惑問道:「平安,這位是?」

  陳平安看著滿臉疑惑的李飄,便把王朱所說的來歷講了一遍,總之就是逃難過來的外鄉人。說真的,李飄覺得這麼三兩句話就信了別人,著實不妥,但看著陳平安一臉單純,再加上家徒四壁,這話倒可信了些許。要騙也該騙宋集薪才對。但,總不能是害命吧。

  李飄盯著王朱的眼睛,王朱笑意吟吟的和他對視。片刻,李飄道:「你是家裡的主人,自是你說了算。」

  王朱看著放下獵物躺回到竹椅上的李飄,心下便覺得這不是個好相與的。不知為何,那姓齊的會把他作為籌碼,放自己出來。

  吃飯時,陳平安滿臉無奈地看著一旁的王朱道:「我家的米麵要省著用,大多都不是我的。」

  李飄看了一眼王朱:「無妨,她也在服侍我。」

  這讓陳平安更覺歉意,王朱看了一眼李飄,心道,這二人關係匪淺,不是自己這個剛來沒多久的人能破壞的。邊走邊看吧。

  入夜,打著地鋪睡覺的陳平安在王朱眼裡如同待俎魚肉,其身上的氣運被她以玄妙手段蠶食。李飄似是察覺到什麼,看向假寐的王朱。王朱如被父母抓到做壞事的小孩,立刻收了鬼蜮伎倆。

  在小鎮的孩子眼裡沒有什麼比話本上的故事更吸引人,現在陳平安家就出了兩個。

  一是謂李飄飛龍探雲擒惡霸,二是謂陳平安大雪天撿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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