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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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眉電影製片廠去年從北影廠外聘了一位大導演過來拍了一部戲。

  這部戲叫做《殘雪》,講述了一位滿懷赤城的歸國華僑女性,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和自身海外背景,在看似解凍的初春社會裡,依然遭遇根深蒂固的偏見,歧視和排斥,最終理想幻滅,被迫離開的故事。

  大導演叫凌子楓,他和崔隗、水華、成英並稱為北影四大帥。

  歸國華僑女性,也就是片中的女主角叫張秀雲,由斯琴高媧飾演。

  斯琴高媧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一生獲獎無數,代表作有《駱駝祥子》《香魂女》《大宅門》《人在紐約》……

  不過現在是1980年,剛滿三十歲的斯琴高媧還只出演了兩部戲,不對,是兩個半,她在1976年主演的第一部戲《占領頌》因為某些歷史原因,拍到一半爛尾了。

  第二部戲叫《歸心似箭》,是八一廠的戲,她同樣被選為女主角。並且也因此從原先的單位內蒙古歌舞團,調到了八一廠當了一名電影演員。

  後來《歸心似箭》播出後,她因為戲中的表現亮眼,被峨影廠挑中,所以把她借調過來拍了《殘雪》。

  其實《殘雪》在去年11月底就已經殺青了,只是在做後期的時候,發現拍攝過程中,關於女主角的一些收音工作沒做到位,所以最近,再次把斯琴高媧請過來補錄了一下聲音。

  「斯琴高媧同志,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不辛苦,你們才更加辛苦。」

  斯琴高媧摘下設備後再次確認道:「已經都配好了是吧?」

  「是的……」

  「那我下午還用來嗎?」

  「不用來了,當然如果您想聽一下效果的話,也可以過來。」

  斯琴高媧點點頭,既然這樣的話,那她下午就不打算過來了。

  因為她這兩天在峨影廠也聽到了一個風聲,說是那部由浮生同志的小說《鬥牛》改編的同名電影今天在廠裡面公開選角,她想著自己現在身上反正也沒什麼片約,那就下午過去湊個熱鬧唄。

  萬一有機會能夠撈到一個角色,就不用立馬回老單位去了。

  因為斯琴高媧知道,老單位這上半年在籌備的幾部戲,早就已經被廠里其他演員瓜分得一乾二淨了,她現在就算回去也沒戲演。

  下午,當斯琴高媧來到《鬥牛》劇組的試鏡棚時,發現經過了一個上午的試鏡之後,試鏡棚外面居然還有人在排隊等著試鏡。

  她上前和排在前面的一個演員打聽道:

  「你好同志,這裡面是《鬥牛》的選角片場嗎?」

  「是撒,你是哪個喲?我好像莫得在廠子裡見過你哎。」開口的演員是本地人,所以說話帶了一點川音。

  好在斯琴高媧也能聽得懂,但不會說,只能用普通話回道:「我叫斯琴高媧,是八一廠的演員,聽說這裡在試鏡,所以過來看看。」

  「撒子?你是八一廠的?啷個遠你咋個曉得我們這兒在試鏡哎?」這人好奇道。

  但不等斯琴高媧解釋,前面就有一個人是認識她的,站出來替她解釋道:「老莫,人家斯琴高媧同志是《殘雪》的女主角,你連這個都不曉得蠻?」

  「這樣子哦……同志你好,我叫莫高遠,他們都喊我老莫,你也來試鏡撒?」

  斯琴高媧笑著點點頭。

  這個時候,眾人面前正是試鏡的房間突然打開,而之前被叫進去試鏡的演員有些垂頭喪氣的走了出來。

  有熟悉的人連忙問道:「老周,咋樣?」

  老周只是搖搖頭,什麼話也沒說。

  在他身後,陳浮生也走了出來,他的目光在後面等著試鏡的人身上一一掃了一眼,當落在最後面的斯琴高媧身上時多停留了兩秒。

  但他也沒有叫斯琴高媧插隊,而是對這些還沒試鏡的人一起說道:「你們五個都進來吧。」

  之前都是一個個的試鏡,這下陳浮生把五個人都一起喊進試鏡棚,反而引起了一些人的猶豫。

  「同志,你是說我們一起進去試鏡?」

  「對,你們一起。」

  陳浮生點頭,轉身先進了屋。

  試鏡棚里,除了導演韓弎坪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廠裡面分到他們劇組的製片人,一個是劇組的攝影師。


  此時三人見陳浮生把剩下等待試鏡的演員都喊了進來,倒也沒有大驚小怪,顯然這是事先溝通過的。

  至於陳浮生把人帶進來之後,也沒有回答座位上去,而是轉身面向五人,先對四個男演員道:

  「現在是這麼個情況,《鬥牛》還差一個男主角,但是看過小說的應該都知道,男主角牛二這個角色並不好演,但是為了電影質量考慮,我們也不能降低選角標準。」

  說到這,見四人臉色都不約而同的緊張起來,陳浮生突然話鋒一轉道:「鑑於前面試鏡男主角的演員全都失敗了,我們決定改變一下試鏡規則,也算是給大家降低一點試鏡難度。」

  四位等待試鏡的男演員又因為他這話同時眼前一亮。

  接著就聽陳浮生說道:「規則很簡單,下面我會隨機表演一段男主的戲份,而你們要做的就是觀察我的表演,然後模仿我的表演。」

  如果說之前的試鏡屬於閉卷考試的話,那麼現在的試鏡,已經算是開卷考試了。

  難度可以說下降了一大截。

  要是這樣都篩選不出一個合格的演員,也許陳浮生真就要考慮一下韓弎坪說的從其他電影製片廠去找了。

  與此同時,四人聽說只是模仿,一個個對自己都還挺有信心的。

  反倒是質疑起了陳浮生這個年輕人到底有沒有演技。

  其實,也不只是他們好奇,就是坐在考官位置上的韓弎坪三人也都很好奇。

  畢竟比起其他人,他們更了解陳浮生的身份,知道他雖然是《鬥牛》的作者,但是之前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

  陳浮生沒有在意眾人的目光,但是這個主意既然是他提出來的,當然是有把握的。

  他走到桌子前,隨便挑了一段難度中等的戲份,將之遞給韓弎坪道:

  「老韓你幫我念一下旁白。」

  「沒問題,交給我。」

  說著,韓弎坪低頭看了一眼陳浮生挑的這段台詞,向他確定道:「你要表演這一段?」

  陳浮生點點頭,然後直接走到了試鏡棚的中間。

  包括斯琴高媧在內的五位試鏡者都自動站到了兩邊,用好奇、期待還帶了一點懷疑的眼神盯著他。

  陳浮生稍稍醞釀了一下,然後對著韓弎坪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見狀,韓弎坪拿起手裡的台詞幫忙念起了旁白。

  「日本兵澀谷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全家福,遞給牛二,帶著哭腔說:我家裡也有老人,有孩子,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陳浮生一秒入戲,仿佛此時在他面前就跪了一個向他求饒,想要活命的日本鬼子。

  他伸出手,接過了對方遞來的照片,另一隻手裡緊緊地握著砍刀,實為一根桌子腿,因為太用力,青筋都分毫畢現,與此同時,他臉上的雞肉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眼眶也瞬間通紅。

  這一刻,哪怕陳浮生一句台詞都還沒說,房間裡也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非常震撼的看著他一秒入戲,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此時,當陳浮生的情緒積攢到一個臨界點後,他也終於爆發了出來。

  他衝著面前並不存在的日本鬼子低吼道:

  「你說過得好好地,誰惹著你們了?你別給老子看這個,沒用!就你有家人?就你家裡有老的小的,俺都沒有?」

  「人家二嬸懷著個孩子在……在肚子裡,你們愣是給挑了!」說這話的時候,一滴眼淚從陳浮生的眼裡流了出來。

  他隨手擦掉,繼續盯著日本鬼子,不管是神態,還是語氣都在陡然間殺氣騰騰,「所以什麼都別說了,一報還一報!」

  說完,他高高舉起砍刀,但是看著面前不斷磕頭求饒的日本鬼子,善良使得他竟然有一絲下不去手。

  不過就在這時,他眼前閃過村子被屠的慘狀,閃過九兒的音容笑貌,閃過二嬸那尚未出世的孩子……當想起這些,心中的仇恨就如同洶湧的潮水翻湧而來,牛二嘴裡大叫了一聲後,一刀砍了下去。

  當然原著的這裡牛二因為心軟,在最後一刻放過了這個日本兵,或許管唬導演是想表達牛二的善良和突出他只是一個農民的身份,以及對仇恨循環的厭惡和超越,對人性的憐憫,反正要解讀的話,有很多理由。


  但是在陳浮生的劇本里,他寫得是牛二揮下了這一刀。

  而他的理由也很簡單,日本鬼子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哪怕這個日本兵是被逼的,哪怕他的手上沒有殺過一個中國人,但是當他帶著武器出現在中國這片土地開始,他就有罪,死一百次也不無辜的罪。

  而且陳浮生在改動這個劇情的時候,他還將自己代入過牛二,如果他是牛二,他就不可能替那些死去的村民原諒一個日本鬼子。

  所以,殺。

  必須殺!

  哪怕讓自己的雙手沾滿獻血!

  回到眼下,當他演完,房間裡依然落針可聞。

  但是陳浮生看到,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不等大家反應過來,陳浮生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然後對四個目瞪口呆的等著模仿的演員道:「該你們了。」

  「那個,我可能不太適合演男主角。」有人直接打起了退堂鼓。

  然後就是第二個:「俺也一樣!」

  第三個:「您太厲害了,我承認自己做不到。」

  第四個:「老三把我的話也說了。」

  陳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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