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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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戴在身上呢?

  為什麼還要在那裡嘀嘀咕咕地討論呢?

  這兩人又不缺錢。

  而且自己也不缺錢。

  這可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楚聲站在角落裡,看著田野和何馨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櫃檯,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心疼,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些許酸澀的觸動。

  她們明明喜歡。

  卻捨不得拿。

  不是因為買不起——這家店的老闆就是她們的男人,她們就是老闆娘,全店上下誰敢說半個「不「字?

  也不是因為沒有權利——她們的權利大得很,庫存里的任何一件首飾,只要說一聲「留下「,立馬就會從貨架上下架,放進專櫃,貼上「非賣品「的標籤。

  她們捨不得,是因為——

  她們把這些首飾當成了店裡的一份收入。

  每一件雕刻款首飾,都是獨一無二的。黃金手鐲上的纏枝蓮紋,鑽石戒指上的蓮花戒托,全靠雕刻師傅一刀一刀地鑿出來——耗時是普通款式的十倍,售價自然也高出幾截。

  她們心裡算得清清楚楚:留一件,就少賣一件;少賣一件,就少賺一筆。

  這筆帳,她們替楚聲算著。

  而這個帳的背後,是她們對楚聲的心疼——她們知道楚聲做生意不容易,從國內到飛洲,從翡翠到黃金到鑽石,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路。所以她們能省則省,能賺則賺,哪怕是幾件首飾的利潤,也不肯輕易放過。

  這份心意,笨拙而真摯。

  楚聲不再看了。

  他走了出去。

  兩人正在後堂整理今天的銷售記錄,聽見腳步聲,同時抬頭——

  看見楚聲,兩個人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田野率先移開了目光,假裝在翻帳本。

  何馨則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她剛才偷偷試了一隻金手鐲,還沒來得及摘下來。

  「你們兩個——「

  楚聲在她們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她們的表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可真是讓我無奈。「

  「嗯?「田野頭也不抬。

  「喜歡的話,為什麼不留幾件?「楚聲的聲音不大,但很直接,「你們作為老闆娘,連這點權利都沒有?「

  田野停下了翻帳本的手。

  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楚聲——

  「不是沒有權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解釋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捨不得。「

  「我看到這些漂亮的首飾,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個好好看,我要留著'——而是'這個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多掙一些'。「

  她說著,自己都笑了,是一種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小氣。但就是……忍不住會這麼想。「

  楚聲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因為長期對著帳本而微微發紅的眼睛,看著她指尖因為每天清點貨物而磨出的薄繭,看著她笑起來眼角那道細細的、因為操勞而過早出現的紋路——

  他的心裡軟了一塊。

  「你們兩個——「

  他嘆了口氣,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真是讓我拿你們沒辦法。「

  「喜歡就去拿啊。「他的語氣軟了下來,不再是對下屬說話的口吻,而是對最親近的人才有的那種無奈的寵溺——

  「我的錢夠多。而且——我的錢就是你們的錢。「

  「我知道,自己用錢買和從自己店裡拿,感覺是不不一樣的。「他頓了一下,「但這又有什麼呢?「

  他垂下眼,想了想,然後重新抬頭——

  「其實這件事怪我。「

  「如果我什麼事都想著你們——在這些首飾雕刻出來的第一時間,就給你們挑幾件戴上——你們肯定開心。「


  「是我疏忽了。「

  這話說完,田野和何馨同時愣住了。

  她們沒想到楚聲會說自己「疏忽了「——因為在他看來,她們不捨得拿首飾這件事,不是她們的「小氣「,而是他的「不夠用心「。

  這個邏輯讓兩個人的心裡同時暖了一下。

  楚聲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身,走出後堂,來到前廳的貨架前——

  精準地拿起了剛才兩人看過的那幾件首飾。

  一隻雕花金手鐲——田野盯了五分鐘的那隻。

  一枚蓮花鑽石戒指——何馨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四次的那枚。

  還有兩條配套的金項鍊——她們討論過搭配、爭論過顏色的那兩條。

  他拿著這些東西走回後堂,一件一件地放在兩人手中。

  「現在——它們是你們的了。「

  田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不要推辭。「楚聲搶先一步,語氣不容商量,但嘴角帶著笑——

  「既然你們自己不肯拿,那我就送給你們。「

  他看著她們的眼睛——

  「既然你們自己不肯拿,那我就送給你們。「

  他看著她們的眼睛——

  「這樣——意義就不同了吧?「

  田野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金手鐲。手鐲上的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金色光澤,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活的,正在緩慢地呼吸。

  她的鼻尖忽然有點酸。

  不是傷心——是那種被人在乎的、被人記掛的、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感覺,太溫暖了,溫暖到讓人的防線一瞬間潰不成軍。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

  何馨倒是沒忍住,直接把戒指套上了無名指,舉起手對著燈光轉了轉——鑽石折射出細碎的彩色光斑,灑在她臉上,像一場微型的煙火。

  她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精明幹練的笑,而是一種小女孩得到了心愛之物之後、發自心底的、毫無防備的笑。

  楚聲看著她們的笑臉,自己的心情也跟著明亮了起來。

  「這些先戴著。「他說,「等我有空了,去找雕刻師傅,讓他們專門給你們刻幾件更好看的——獨家定製,全世界只有一件的那種。「

  他歪了歪頭,故作認真地打量著兩人——

  「作為我的女朋友,怎麼能沒有像樣的首飾呢?我可得把你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出去,我就能驕傲地說:看,她們是我的女朋友。「

  「嘁——「田野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壓不下去。

  「臭美。「何馨啐了一聲,但手指一直在<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上的戒指。

  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笑聲從後堂傳到前廳,又從前廳飄到門外,融進了飛洲午後慵懶的陽光里。

  讓兩人開心之後,楚聲離開了飛洲珠寶店。

  他不是那種喜歡事必躬親的老闆——珠寶店已經上了軌道,員工各司其職,田野和何馨負責日常運營,比自己盯在店裡效率更高。他留在那裡,反而會讓員工緊張。

  放權,信任,然後退出——這是他的管理哲學。

  回到住處,他躺在沙發上,閉眼休息。

  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

  田野和何馨有了首飾。

  但國內的賀繁星等人——還沒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起身,找出一套空白訂單,仔仔細細地挑選了一批首飾——每一件都是根據各個人的性格和喜好來選的。有人偏愛簡約,就選線條利落的款式;有人喜歡華麗,就挑花紋繁複的;有人鍾愛鑽石的冷冽,有人偏愛黃金的溫潤——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偏好。

  每一件。

  挑好之後,打包,填單,寄快遞。


  一天之後,國內簽收。

  當天晚上,楚聲的手機就沒停過——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每通電話的那一頭,都是雀躍的聲音和止不住的笑聲。有人激動到語無倫次,有人假裝矜持了三秒就破功,有人直接發來了試戴的照片——

  楚聲靠著沙發,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接,一個笑話一個笑話地回。

  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

  等最後一通電話掛斷,他望著天花板,心想——

  該回國一趟了。

  好久沒回去了。

  等飛洲這邊徹底穩定之後——就回去。

  飛洲珠寶店步入正軌之後,楚聲徹底閒了下來。

  不是無事可做——而是該做的事都做了。機器到位了,生產上了軌道,雕刻款首飾打出了口碑,客源穩定了,田野和何馨的運營也越來越熟練——他需要做的,只剩下等。

  等利潤滾進來。

  等品牌立起來。

  等回國的那一天。

  閒下來的日子,楚聲過得很鬆弛。每天不是跟珠寶大亨打牌,就是一起出去吃喝。珠寶大亨在飛洲混了多年,每條街巷都如數家珍,哪家館子的咖喱最正宗,哪家酒吧的威士忌最純,哪家夜市的烤肉最香——他了如指掌。

  兩個人就像一對老友,晃晃悠悠地消磨著南半球的時光。

  那天傍晚——

  楚聲和珠寶大亨在碼頭附近的一家海鮮館子吃飯。這家店開在海邊,露天座位直接架在沙灘上,腳下是細軟的白沙,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印度洋,夕陽把海面燒成了一片熔金。

  楚聲正啃著一隻烤龍蝦,珠寶大亨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講他年輕時在緬甸賭石的往事——

  「……那塊原石,皮殼松得跟酥皮餅似的,我一看就知道裡面有貨。結果切開一看——滿綠!陽綠!整整三公斤的陽綠!我當時腿都軟了……「

  楚聲聽得半懂不懂,偶爾插兩句嘴,兩人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

  楚聲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從隔壁桌走過的女人,穿著一條棉麻長裙,草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形纖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漫無目的地閒逛。

  楚聲沒怎麼在意——飛洲的遊客多如牛毛,這張臉看過也就忘了。

  但那個女人走了幾步之後,忽然側過身——

  就在那一瞬間,楚聲的筷子停了。

  那張臉——

  他見過。

  但不確定。

  因為記憶里的那張臉,還是十七八歲的模樣——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而眼前的這張臉,已經成熟了許多,輪廓更分明,眉眼更深邃,歲月在上面添了一些東西,也去掉了一些東西。

  像——但不確定。

  楚聲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飯。

  如果是她——那就認;如果不是——貿然搭話,輕則尷尬,重則被當成搭訕的流氓。他在飛洲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犯不著冒這個險。

  他重新跟珠寶大亨聊了起來,嗓門比剛才還大,笑得比剛才還放肆——

  「……你那算什麼!我跟你說,我上次在南非……「

  他在用聲音製造一道屏障——把自己和那個不確定的身影隔開。

  但命運顯然有別的安排。

  那個女人聽到他的聲音,轉過了頭。

  她看了他一眼——

  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睜大,嘴唇微微張開——

  三秒之後,她快步走了過來。

  走到楚聲桌前,彎下腰,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請問……你是楚聲吧?「

  楚聲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

  他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瞳仁很黑,眼白很淨,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專注的、不走神的認真。

  就是她。


  「李驚文。「他說,語氣很穩,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我沒認錯你吧?好久不見了。「

  李驚文的臉上瞬間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那種失而復得般的、純粹的喜悅。

  她拍了一下手——

  「我果然沒認錯!「

  然後又拍了一下——

  「天哪,我們高中同學,多久沒見了?五六年了吧?見一面可真不容易!「

  楚聲也笑了。

  是那種重逢的、不設防的笑——在這個異國他鄉的黃昏,在一座海邊的露天餐館,遇見一個來自同一座小城、同一條街道、同一間教室的人——這種感覺,像是走在異國的街頭,忽然聽到了一首家鄉的歌。

  不是震撼,是親切。

  一種遙遠的、柔軟的、讓人鼻尖發酸的親切。

  兩人坐下來,開始聊。

  李驚文的變化很大——不只是外貌。高中的時候,她是班裡最安靜的女生之一,話不多,存在感不強,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課間的時候看書,放學的時候獨自回家。但此刻坐在楚聲面前的這個女人,開朗了許多,說話的語速快,表情豐富,手勢多——像是換了一個人。

  或者說,歲月把她身上那些被壓抑的部分,一點一點地釋放了出來。

  她對楚聲的變化,更為震驚。

  從楚聲的衣著來看——不是普通的「有錢「。那種細節上的講究,只有真正浸潤在高品質生活中很久的人才會擁有:手錶的錶帶和皮帶的顏色呼應,襯衫的袖口恰到好處地露出西裝外套一寸,鞋子的皮質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啞光——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品味,比渾身上下的logo更讓人印象深刻。

  從他的談吐來看——更不像高中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男生了。他說話不疾不徐,眼神從容,偶爾冒出的幽默恰到好處——不是刻意搞笑,而是一種經歷過風雨之後的鬆弛。

  李驚文看著眼前的楚聲,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驚嘆、好奇、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心動。

  而楚聲這邊——心如止水。

  不是李驚文沒有魅力。恰恰相反,她比高中時漂亮了許多,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人的韻味和少女時代的清純在她身上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很吸引人。

  但——

  夠了。

  田野,何馨,賀繁星,還有國內的那些人——他已經有了足夠多的牽掛,足夠多的甜蜜,也足夠多的頭疼。

  再添一個?

  不想了。也不需要了。

  然而,兩個人的聊天方向,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條軌道上。

  李驚文在話語中,不經意地就會問到楚聲的現狀——做什麼生意?在飛洲多久了?一個人來的嗎?有沒有——

  她問得很巧妙,每次都把關鍵問題藏在閒聊的縫隙里,像在拼一幅拼圖,一塊一塊地,耐心地收集著信息。

  楚聲呢——老老實實地答。

  不是看不出她的意圖——而是沒有必要不答。問什麼說什麼,不隱瞞,也不多餘。坦坦蕩蕩,反而省事。

  一旁的珠寶大亨坐了半小時,越坐越覺得自己多餘。

  兩個老同學聊得熱火朝天,他在旁邊跟一根柱子似的——插不上嘴,也不該插嘴。

  他無奈地攤了攤手,趁著一個話縫,站了起來——

  「行了,你們老同學見面,相談甚歡——我在這裡就有些礙眼了。先撤了,你們細聊。「

  楚聲一愣:「哎,你——「

  他下意識想起身跟上。

  但李驚文在這個節骨眼上,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再聊聊嘛。好不容易見一面。「

  她的手指沒有停留太久,碰了一下就鬆開了——但那個接觸的溫度,還是讓楚聲的腳步頓了一頓。

  珠寶大亨已經走遠了。

  背影瀟灑,頭都沒回。

  楚聲重新坐下。


  接下來的聊天中,他得知了李驚文來飛洲的原因——旅行。

  她聽說飛洲有一家珠寶店,首飾做得極為精美,尤其是雕刻款的黃金和鑽石,在整個南部非洲都出了名——所以特意來看看,想挑幾件帶回去送給國內的親朋好友。

  楚聲聽到這裡,差點笑出聲來。

  「這不是巧了嗎?「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驚文——

  「飛洲珠寶店——是我的。「

  李驚文端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你可以去那裡隨便挑。「楚聲說,「我給你打八折。「

  「八折「兩個字,聽起來不多——但放在飛洲珠寶店的價位上,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店裡的首飾,沒有一件是流水線的批量貨。每一件都經過雕刻師傅的手,每一道紋路都獨一無二。翡翠是上等老坑料,黃金是千足金,鑽石是淨度VVS以上的優質石——價格本來就高,打八折等於減掉了一大截利潤。

  李驚文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的眼神變了。

  之前看她楚聲,是「老同學變帥了「的驚喜——現在看她楚聲,是「這個人比我想像的厲害得多「的震撼。

  飛洲珠寶店的老闆。

  那家在旅遊攻略上被推薦了無數次的、一票難求的、雕刻款首飾要提前兩周預定的珠寶店——竟然是眼前這個高中時候坐在後排、幾乎不怎麼說話的男生?

  這個認知衝擊太大了。

  大到讓李驚文在接下來的聊天中,熱情明顯升溫了一個檔次。

  她開始問更多的問題——不是閒聊式的,而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試探性的——

  「你在國內還有生意嗎?「

  「你平時住在哪兒?飛洲還是國內?「

  「你一個人在飛洲?沒人照顧你?「

  最後一個問題的弦外之音,明顯得幾乎要跳出字面了。

  楚聲聽出來了。

  但他沒有接那個弦。

  他笑著說:「有人照顧。「

  然後岔開了話題。

  李驚文不死心,又換了個角度——

  「你這麼優秀,肯定不缺女朋友吧?「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你有幾個?

  楚聲依然笑——

  「嗯,有了。「

  兩個字的回答,乾脆利落,把所有的可能性一刀切斷。

  李驚文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那絲僵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快速的、自我調整後的鬆弛——

  「是嘛?那挺好的。「

  她舉起杯子,抿了一口飲料,掩飾了一下嘴角的微妙弧度。

  但在心裡——

  另一個念頭已經悄悄冒了出來。

  既然都已經有了好幾個——

  也不差多一個吧?

  像楚聲這樣的人——人帥,多金,有情有義,對女朋友大方——哪個女孩子會不喜歡?

  她不是那種會為了一條路被堵死就放棄的人。相反,路越窄,她越想擠過去。

  當然,她不會表現得太急切。太急切的東西不值錢——這是她在社會上學到的第一個道理。

  所以,她繼續聊,繼續笑,繼續不經意地拋出一些曖昧的話頭——但每一次,都被楚聲不著痕跡地擋了回來。

  不是冷冰冰的拒絕——而是那種溫和的、不帶攻擊性的、但堅不可摧的「不「。

  像一面透明的玻璃牆——你看得見對面的人,卻走不過去。

  半小時後,楚聲看了看時間,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這裡吧。店裡還有人等著,我先走了。「

  他起身,結了帳,沖李驚文揮了揮手——

  「歡迎來店裡挑首飾,八折優惠,隨時有效。「

  然後轉身走了。

  走得乾脆。


  楚聲離開餐館之後,沒有直接回珠寶店——而是繞去了旁邊的一條小吃街,買了三份盒飯。

  他想的是:田野和何馨肯定又忙得忘了吃午飯。

  這兩個人,一忙起來就跟打仗似的,什麼時間觀念、什麼三餐規律,統統拋到腦後。上個月何馨連著兩天沒正經吃飯,最後低血糖差點暈在櫃檯後面——嚇得楚聲當場下了死命令:以後每天中午,必須按時吃飯,違者罰款。

  然而命令歸命令,她們該忘還是忘。

  楚聲提著盒飯走進珠寶店的時候,兩人果然正埋頭工作——田野在對帳,何馨在盤點庫存,桌上的茶杯空了也沒續。

  楚聲把盒飯放在兩人面前,拉開椅子坐下——

  「吃飯。先吃飯,再工作。「

  田野抬起頭,看見盒飯,先是「啊「了一聲,然後下意識地去看牆上的時鐘——

  「都這個點了?「

  「都這個點了。「楚聲沒好氣地說。

  何馨已經打開了一份盒飯,聞到菜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埋頭吃起來。

  然而——

  田野沒有馬上動筷子。

  她看著楚聲,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生氣,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帶著玩味的、意味深長的審視。

  像一隻貓在觀察一條剛從外面回來的魚——不是要吃它,而是想看看它身上有沒有沾別的貓的氣味。

  「你用這個眼神看我幹嘛?「楚聲被她看得有點發毛。

  田野放下手中的筆,往後一靠,雙臂環胸——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之前那個叫李驚文的女孩——好看嗎?「

  她的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但楚聲聽得出來,那個「嗎「字的尾巴微微往上翹了一點,像魚鉤上的倒刺。

  楚聲鬆了一口氣。

  他還以為什麼事呢。

  原來就是這個。

  「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他擺了擺手,「李驚文是我高中同學,好長時間沒見了,所以才聊了幾句。我對她沒有別的想法。「

  他看了田野一眼——

  「她好看也沒有你好看,行了吧?「

  何馨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下巴擱在楚聲肩膀上,眨巴著眼睛——

  「那我呢?「

  楚聲轉頭看了她一眼——

  「也沒有你好看。總行了吧。「

  何馨咧開嘴,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回去吃飯了。

  田野倒是沒笑——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行了行了,吃飯。「她拿起筷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楚聲和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確認她們會把午飯吃完,這才起身離開。

  回到住處,他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

  忽然想起一件事。

  田野怎麼知道李驚文的?

  她叫得出名字——「那個叫李驚文的女孩「——這說明她知道的不只是「楚聲今天跟一個女人聊天「,而是具體的姓名。

  而能告訴她這些的人——

  只有一個。

  楚聲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一腳踹開珠寶大亨的房門。

  珠寶大亨正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遊戲手柄,雙眼死死盯著電視屏幕——屏幕上是拳皇97的選人界面,他的草薙京已經在等位了。

  楚聲破門而入的動靜讓他抬頭看了一眼——

  「喲,回來了?「

  然後繼續低頭打遊戲。

  「你——「楚聲指著他,「不地道。「

  珠寶大亨頭也不抬——

  「嗯?「

  「你別跟我裝。「楚聲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田野怎麼知道李驚文的事?你說的吧?「

  珠寶大亨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表情很無辜——但那種無辜是假的,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我又沒說謊。「他辯解道,語氣理直氣壯,「我只是把事情的經過重複了一遍而已。從你遇到老同學,到你們聊天,到她問你有沒有女朋友——我原封不動地轉述了。一個字都沒加,一個字都沒減。「

  他攤了攤手——

  「這有什麼地道不地道的?你說我說的對吧?「

  楚聲瞪著他。

  珠寶大亨回瞪著他。

  兩秒之後,楚聲移開了目光。

  他知道自己在嘴皮子上贏不了這個人——珠寶大亨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虧大概就是嘴不夠快,但這種事偏偏從來不吃虧。

  「行——「楚聲換了個方向,「你遊戲打得好是吧?來,咱們打一局。「

  珠寶大亨終於放下了手柄,正兒八經地看向他——

  「你認真的?「

  「認真的。「

  「賭什麼?「

  「賭——「楚聲想了想,「你要是贏了,下次吃飯我請。我要是贏了——以後別再給我打小報告。「

  珠寶大亨嗤了一聲——

  「就這?「

  「就這。「

  「行——「珠寶大亨重新拿起手柄,嘴角翹了起來——

  「其他方面我不如你,我認。做生意我不如你,看原石我不如你,追女孩子我也不如你——但如果遊戲你都打得過我……「

  他把拳皇的碟片塞進遊戲機——

  「我就別活了。「

  他選了草薙京。

  楚聲選了八神庵。

  開局。

  三分鐘後。

  珠寶大亨的草薙京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血條清零。

  八神庵站在場地中央,紫焰繚繞,衣袂飄飄——一穿三。

  珠寶大亨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上的「K.O.「字樣,沉默了五秒。

  「再來。「

  第二局。

  三分鐘後,同樣的結局。

  第三局。

  同樣的結局。

  第四局——

  珠寶大亨的手速明顯加快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草薙京的連招打得行雲流水,鬼燒、七十五式改、大蛇雉——一氣呵成。

  但還是輸了。

  第五局——

  珠寶大亨的手柄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向後倒去,癱在枕頭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像一具靈魂出竅的軀殼。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這絕對不可能……草薙京一穿三……我的草薙京一穿三……「

  他轉過頭,用一種近乎哀怨的目光看著楚聲——

  「你是不是開掛了?「

  「沒有。「楚聲放下手柄,站起身,「手速快而已。「

  「手速?「珠寶大亨坐起來,「你那叫手速?那叫瞬移好嗎!你那個八神庵的葵花——我他媽都沒看清你怎麼出的——「

  「三段葵花,取消接八稚女。「楚聲淡淡地說,「基本功。「

  「基本功??「

  珠寶大亨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那是基本功?那我練了六年算什麼?廢物嗎?「

  楚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廢物。你只是——遇到了一個比你更閒的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

  留珠寶大亨一個人坐在床上,對著電視屏幕發呆。

  屏幕上,八神庵還在擺著勝利的pose,紫色的火焰在背景中燃燒——像在對珠寶大亨無聲地嘲笑。

  珠寶大亨看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躺了下去,用手臂遮住眼睛——


  「不活了……真的不活了……「

  第二天。

  楚聲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畫了一條金線。

  他洗漱完畢,換好衣服,出門——打算去珠寶店看看今天的到貨情況。

  但剛走到樓下——

  就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人靠在珠寶店門口的廊柱上,身體微微佝僂著,像一根被風壓彎的竹竿。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T恤,牛仔褲上沾著泥漬和草屑——但最觸目的不是這些。

  是血。

  他的左臂耷拉著,手肘以下的一片T恤被浸透了,顏色深得發黑——不是新血,是已經流了一段時間、開始凝固的老血。右側太陽穴貼著一塊皺巴巴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圈淡紅色的水漬。下唇裂了一道口子,結了痂,但說話或動嘴唇的時候,痂就會裂開,滲出一絲新鮮的血絲。

  是阿亮。

  上次來賠罪的那個混混老大。

  楚聲認出了他——儘管此刻的他,和幾天前那個雖不張揚但氣場沉穩的老大判若兩人。

  他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狼狽、虛弱,但眼神里還有一絲沒有熄滅的東西。

  不是求生欲——是執念。

  那種「就算死也要把話說完「的執念。

  阿亮看見楚聲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被風吹了最後一下,忽然又竄出了一簇火苗。

  他跌跌撞撞地朝楚聲走來——

  走了三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楚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觸手處,體溫燙得嚇人——發燒了。

  「你——「

  「楚先生——「阿亮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楚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珠寶店門口——已經有路人在駐足側目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堵在珠寶店門口,不管什麼原因,對生意都不是好事。

  「進來再說。「

  他攙著阿亮,繞到後門,進了後堂。

  讓阿亮坐下,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阿亮接過杯子,手在抖,水灑了一半。他不管,仰頭把剩下的灌了下去——像乾旱了三天的土地終於等來了一場雨。

  喝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抬起頭,看著楚聲——

  「楚先生,我知道你我之間沒什麼交情。上次的事,算是了了。你沒有欠我的,我也沒有欠你的。「

  「但是——「

  他咬了咬牙——

  「除了你,沒有人能幫我了。「

  楚聲靠在牆上,雙臂環胸,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阿亮把話說完。

  阿亮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緩緩開口——

  「已經見了兩面了,我還是先說一下我叫什麼吧。不然顯得不禮貌。「

  「我叫阿亮。當然——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我是孤兒。從小沒有名字,沒有爹媽,沒有家。小時候靠偷和搶活著——不偷不搶就餓死,沒人會施捨一個髒兮兮的野孩子。「

  「後來長大了點,接觸到混混這一行——看他們橫行霸道,不用幹活就能吃飽飯,覺得這日子不錯,就加入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沒有抱怨,沒有自憐,只有一種被歲月磨去了稜角之後的坦然。

  「再後來,憑經驗,憑狠勁,憑腦子——混到了老大的位置。「

  「我當了老大之後,定了規矩——「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不許搶居民財物。我們只收保護費。「

  「第二,不許招惹您這邊。「

  「保護費——我收得心安理得。因為我不光收錢,還幹活。誰家的水管漏了,我們修;誰家的店鋪遭了賊,我們守;誰在路上被搶了,我們找。居民給的保護費,說白了就是勞務費——大家各取所需,兩不相欠。「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但是——最近出了一個幫派。叫黑虎幫。「

  說到「黑虎幫「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咯咯「作響——

  「這幫人——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雖然收保護費,但至少還講點規矩、講點道義。他們——只知道搶。搶居民的,搶商鋪的,搶路人的——什麼都不放過。而且手段毒辣,不給就打,打了還不夠,還要放火燒店。「

  「我看不慣。「

  阿亮的眼神變了——從回憶的平靜變成了一種灼燒般的憤怒——

  「我跟弟兄們說,這幫人不能留,留下去,這片地方就完了。然後我們就跟他們幹了。「

  「我以為能打贏——畢竟我在這一帶混了十幾年,人熟地熟,不怕他們。「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沒想到……「

  「他們不跟打。他們買。「

  「用錢買我的人。「

  他閉上眼睛——

  「一個一個地,買過去了。先是最外圍的小弟,然後是中層的小頭目,最後——連跟我了七八年的老人,都被收買了。「

  「一夜之間,我身邊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沒走的——要麼是被打得走不了,要麼是跟我一樣傻,覺得道義比錢重要。「

  他睜開眼——

  「昨晚上,他們來了。二十多個人,圍了我的住處。我幾個忠心的弟兄拼死護著我,讓我跑出來——他們……「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他們沒能出來。「

  後堂里安靜了幾秒。

  楚聲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目光變了——從最初的冷淡旁觀,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審視。

  阿亮穩了穩情緒,繼續說道——

  「這些還不是我來找您的主要原因。「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敗了就是敗了,沒話說。「

  「但——「

  他看著楚聲的眼睛——

  「黑虎幫的目標不只是我。「

  「他們要的——是您的地盤。「

  「您知道的,我當初再三告誡幫眾,不許招惹您——但他們不會。黑虎幫不吃這一套。他們看上什麼,就一定要拿到手。您的珠寶店,您的客源,您的地盤——他們全都要。「

  「我來——不是求您幫我報仇。「

  他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我是來告訴您——「

  「如果不把黑虎幫除掉——您這邊,遲早也會遭殃。「

  楚聲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阿亮的話,他能分辨出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真的部分:黑虎幫的存在、他們的惡性擴張、以及他們對珠寶店地盤的覬覦——這些都有跡可循,不是空口白話。

  假的部分——或許沒有。又或許,阿亮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求生的本能、哪些是真正的警告。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如果黑虎幫真的如阿亮所說,那麼不管他幫不幫阿亮,這股勢力都必須處理。

  不是因為阿亮的請求——而是因為楚聲不會容忍任何威脅存在於自己的防線之內。

  他的珠寶店,他的人,他的地盤——不容侵犯。

  這不是面子問題。

  是底線。

  「我知道了。「

  楚聲終於開口。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但阿亮聽出了那三個字背後的分量。

  「你先休息。「楚聲指了指後堂的沙發,「傷口讓店裡的人給你處理一下。燒成這樣,再不退熱,你這條命就沒了。「

  阿亮點了點頭。

  他實在太累了。繃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終於斷了。

  他靠在沙發上,眼睛慢慢地合上——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楚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黑虎幫的事——我會查。「

  「如果真如你所說——「

  「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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