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藏頭露尾的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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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弗里斯特屏息凝神。

  他自然並不想靜觀其變,而是想要把拉繆爾揪過來打一頓,奈何如今沒有選擇。

  「你沒時間讀取我的記憶。」科爾王國的大魔法師開口,「拉繆爾,你恐怕失算了!我不否認你找的確實是個卑劣的突破口,但如果真實性這樣……」

  他的話音未落便戛然而止。最後一個音節懸在唇邊,像被無形的冰霜凍結,瞳孔驟然縮緊,映出身後驟變的光影。

  只因下一秒,原本僅僅是逐漸枯萎的精靈古樹忽然改換了姿態。

  ——葉片如火燃燒,頃刻間化為虛無,空中隨著振動飄起的點滴露珠也在這時候消失殆盡。翠綠的美景爆裂出熔金般的火舌,無聲地吞噬著每一個細微的脈絡,碎屑如黑蝶紛揚,在熱浪中蒸騰為虛無的薄霧。

  一切又陷入靜止,大地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一望無際的荒涼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灰燼覆蓋著殘枝,風捲起塵埃的帷幕,將殘陽染成病態的鏽紅色。

  不僅僅是震驚於情境真正變作了自己記憶中的內容,埃弗里斯特神情在某個瞬間凝滯。他感到脖頸、肩膀、周身,仿佛被千百萬小到極致的昆蟲侵入其中,試圖奪取他四肢百骸的掌控權,同時也賦予了被活活剝離般的痛苦。

  越掙扎越抗拒、越是難以逃脫,可對抗者偏偏看不見摸不著。這便是心靈魔法的侵蝕,方式和痛苦因人而異,而拉繆爾無疑是發揮這一威力的翹楚。

  拉繆爾大笑,「你又怎麼知道精靈族傾覆之時我沒有在場?好吧——雖然我真的不在場,但有大把方法讓你重溫——哈,你竟然覺得自己該和那些不惜命的騙子們一同死去,真是愚蠢又脆弱。當時這樣,現在該不會也這樣吧?」

  埃弗里斯特咬著唇,壓抑對抗著仿佛被人從心靈深處撕扯而出,從時間的沉疴中放大了無數倍情感與欲求。他從未逃避過如此的過去,可不該是現在,也不能被用作對付自己的武器!

  始作俑者又嘆惋似地擺了擺手,「我的心靈魔法可不是你以前能夠認知到的那種不入流東西——不要忘了,在獲得這種魔法以前我便是難覓的強者。」

  真真假假的幻境,走錯一步便可踏入深淵。

  心靈魔法造成的領域當中,無論是缺陷還是真實都可能是誘人放鬆心房的陷阱,只為把自己嘴邊的獵物收入囊中。

  不遠處的莫甘仍在庇護中觀望。

  他心下尋思,眼前這場景大概就是心靈魔法師最終幾乎都會被大多數公開組織排斥的緣由,因為肆意窺探對方最為痛苦的過去僅僅是尋常的手段之一。

  之前國王陛下嚴正制止自己哪怕以加快治療速度為目的窺探卡爾曼的記憶,恐怕也正是出於同種敏感的原因。

  能勉力走到一定高度的強者大多經歷了數十上百年的時光,很少有真正意義上全無心結破綻的存在。這種人誰都自尊得很,很不想將隱患養在身邊,在付出了信任以後卻有遭遇這種踐踏和摧殘的可能。偏偏心靈魔法師把這種伎倆用多了,自身的觀念也會更加殘酷,很輕易便會越過那條界限,讓人人自危。

  半長的黑色捲髮仿佛於風中飄揚,不知是幻境逼真的贈品,還是均勻的海風所致。

  拉繆爾毫無顧忌般站在幻境光芒之下,在光明照耀之下挺直腰背,眼神輕蔑,「對心靈魔法師嘴硬只會讓事情更糟。埃弗里斯特,你已是強弩之末。」

  「承認這一點也會變得更糟……拉繆爾,你還真和傳言一樣聒噪,難怪會被趕出丹頓王國。」似察覺到什麼,埃弗里斯特嘴角勉力上抬,終究還是浮起一個倨傲的笑,絲毫不因為威脅而退縮,反倒愈發活躍,「還『世上難覓』?你怕不是玩的都是陰溝里的伎倆,沒好意思見幾個同僚,也沒能越過……」

  不再為了保全自身強行抑制怒火,也便意味著防禦卸下,直接硬生生體會心靈魔法在幻境中發光發熱的效果。

  但埃弗里斯特已然打定主意不再壓抑,頭頂暴出青筋也不動搖。他頭皮發麻,但並非毫無反抗的底牌。只是要想使用……

  見狀拉繆爾也繼續張口,或許是要將這把火添得更旺,給自己添幾分機會。

  可下一秒,兩個知覺敏銳的大魔法師同時感受到另一個氣息的出現。

  「誰?!」

  聽到聲音,拉繆爾抬手一招,立刻清空了一部分的幻境。

  而埃弗里斯特感到胸前一輕,立即倒退了幾步,拉遠和拉繆爾保持的距離,穩住身形。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檢查心靈魔法遺留的作用。


  不多時,一個穿著督查官制服、看上去三十餘歲的青年從旁邊走出,神情懶散不羈,手上還提著一盞小油燈,一雙深藍色眼瞳掃視四周。

  「公共區域法師不得使用大範圍領域魔法,若有特殊請求要批覆申請——唉,你們是哪兒的人?法師協會的?」

  如果把當事兩人的身份一一歷數,這位督查官打扮的路人竟然如此橫插進來,行為著實不可置信。

  但以不知情者的角度來看,卻又算得上是合乎常理,畢竟規矩和法令內容說的清楚……

  而非要招惹這種程度的法師,或許只能說這位不明人士倒了大霉。

  按道理,這樣一個邊陲的普通督查官不可能存在強者,要殺要剮還是隨意擊暈,都是個人的抉擇。

  這是一般應有的發展。

  但出乎意料的是,身為科爾王國方的埃弗里斯特就罷了,拉繆爾竟然也沒有動手。

  ——不過他也忽視了這個自稱督查官的人,仿佛他就是個行走的「擴音器」,根本不把他當個人,轉而看向埃弗里斯特。

  「真有這規矩?」

  埃弗里斯特沖他翻了個白眼,自然不答。

  但當他的視線不著痕跡轉向所謂的督查官身上,尤其是看到他那雙藍眸,不由得嘴角一抽。

  而更令人以外的是,拉繆爾竟然也就這麼聳了聳肩,轉身消失不見,把剩餘的一切拋在後頭。

  事發地點,鋪開的幻境荒漠在一瞬間收斂無蹤。

  世界由亮轉暗。

  藍眸青年倦怠的臉上適時浮起了一抹驚訝,這樣維持片刻,就像是一個表情控制自如的雕塑。

  轉頭看了一眼拉繆爾消失的位置,發覺他真的沒有留下什麼後手,藍眸的「督查官」便淡淡開口。

  發出了令人分外熟悉的聲音。

  「大魔法師前輩,我想您應該可以節約一下時間,我們不要說那麼多廢話,直接做出解釋。」

  與此同時,莫甘伸手在臉上一抹,瞬間藍色的瞳孔轉為金色,面貌倒是沒多大變化,只是更加年輕了些。

  剛才他所飾演的督查官角色與自己迥然不同,主要這不是胡編亂造的長相,連性格方面都有專門的「模特」,而且不是自己。

  ——莫甘或許沒學過怎麼用魔法進行易容,但他知道怎麼拆分。

  從看到「督查官」那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開始,埃弗里斯特就得到了某種暗示,早有預料對方姓甚名誰,嘴角於是抽了抽:

  「小格蘭德,你知道我對你父親有心理陰影,偏偏在這時候刻意報復?」

  心靈魔法的遺留影響足以讓任何人變得草木皆兵。

  「都是在公事公辦罷了,我再怎麼說也是男性,突發奇想時總不能扮作自己的母親。這不太合適,會顯得像我有什麼癖好一樣,對不?」莫甘聳聳肩,「看在我幫忙的份上,您也應該給出一點誠意,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清楚。」

  這是合理範圍內的獅子大開口。

  「能想到這種做法,我猜我也不必和你描述什麼叫做神聖公約,對那裡的災難我為什麼從未直接出手?」

  埃弗里斯特打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塵,環顧四周,目光在見到路西法時停頓了一下,整了整衣領,恢復他平素那副貴氣而端正的上位者模樣,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昂揚的笑,仿佛剛才和人打得狼狽不堪的人不是他自己。

  「小格蘭德,我知道你不會易容,應當是這位萊斯圖斯的陛下慷慨幫忙。只是另外這位尊貴的客人也在這裡旁觀著實是令我意想不到。說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一個騎士……」

  「我不是什麼騎士。」莫甘再三強調,「是商人——字面意義上,做生意的那種。」

  ……總而言之,有一些客觀規則確實是方便得很。

  莫甘立刻判斷出哪怕自己國家的這位中流砥柱埃弗里斯特處於被動狀態,但也知道這種鬥爭涉及頗多政治厲害的關係,不太能請出路西法直接出手。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動一些小小的手腳,起碼讓這場鬧劇暫時結束。

  ——是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一切卻僅僅是一場鬧劇而已。

  事實上,拉繆爾根本沒有理由再作停留。他留下的具體原因不明,但無論怎樣,和埃弗里斯特分出勝負其實沒有意義,對局勢造成不了任何影響。


  貨船摧毀他沒有出現,倉庫疑雲他捷足先登。這一切足以證明拉繆爾藏頭露尾有所顧忌,而他顧忌的內容正是「神聖公約」。

  神聖公約的內容其實非常簡單:達到一定歲數的大魔法師級別人物不允許干涉國家之間彼此制約的政務。包括戰爭、自然也包括他國政務。

  這種情況下,拉繆爾已經在不出面驚擾大多數人的前提下做到了最多,完全是幕後的「黑工」。而只要他在乎神聖公約就不可能還去做什麼未盡之事,以致非要在這裡和同樣被神聖公約制約、對待貨船一事能不動就不動的埃弗里斯特槓上才能解決。

  他帶領貨船來到科爾王國本土製造災難已經是在忌諱的邊緣蹦迪,為自己辯駁的手段只有他只是幫助建造了貨船、為了商業目的維繫運行。證據足夠稀薄的情況下,哪怕有人追究,他也可以堅稱自己對危害的用途並不知情。

  而在要確保留有強辯餘地情況下,大張旗鼓的直接開戰簡直是畫蛇添足。

  曾經作為丹頓王國大魔法師,年齡也早到了制約的節點,拉繆爾自然忌憚違背公約的後果。而利用從路西法那裡搜刮來的知識,莫甘也察覺到了有關「神聖公約」代表的條目可以利用的部分,所以拿最容易觸犯這樁禁忌的偽裝來解決問題。

  比起只是為和埃弗里斯特暗示他是自己人、同時避免讓拉繆爾認了自己這張臉的易容,莫甘的計劃當中,最重要的點還是那身制服:

  督查官在科爾本身就是國家權力代行的象徵,襲擊督查官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哪怕拉繆爾想要隨心所欲,那也絕對不能在埃弗里斯特的面前,不能被落了口實。

  因為他可以戲謔地用魔法導引埃弗里斯特踐踏他的心智,卻無法殺了他讓他不能告密。

  還是那句話,神聖公約的存在並非一紙空文。這條規則可以說是懸掛在大陸最強者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卻也是維繫平衡的最好工具。

  ——一旦觸犯且被人發現,哪怕貴為魔導師乃至於頭銜為大魔法師後果也不堪設想,因為這是遍布大陸的所有強大法師為了限制彼此達成的固定協約。

  如果有人敢於僭越,他或她會成為所有同等強者共同的「敵人」。

  「埃弗里斯特法師,好久不見。我可能需要提醒你一件事,其實我還沒有到達真正受神聖公約限制的年紀。」路西法消了隱身術,從一旁信步走出來。他非常認真地糾正埃弗里斯特話語中的錯,同時向莫甘提出自己剛才就想得到答案的問題,「所以,科爾王國真的不能在公共場合使用大型場地類魔法?」

  莫甘無言以對,只能感慨萊斯圖斯這位國王陛下真的很在乎法律法規。

  場地魔法這種魔法分類事實上也是法規專用的體系,只是便於管理,並不影響法師內部正常的區分。但是無論如何,這玩意兒隨便用起來確實會讓方圓好幾里的人無法安歇,也真的是個被專程立法制約了的決鬥選項。

  「這規矩其實只在王都有……」莫甘咳了一聲,「但外鄉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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