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縹緲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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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命中了空間的白色邊際,視覺上幾乎完全看不見變化,動作完成的下一秒,清脆的碎裂聲從高處傳來。

  穹頂上的影像隨之一黯。

  這段準備躊躇的時間,「視頻」當中也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對話。

  畢竟這是奧斯汀的記憶。他之前突然沒了反應,後來及時叫停自然是有分寸,知道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太敏感的話題。

  雖然震驚於人魚在影像中的突然出現,但除了初始的震驚,梅麗莎也沒繼續深究,開玩笑地捅捅奧斯汀的肩膀。

  「剛才著道的感覺如何,給大夥交流交流經驗,稍微提點一下?畢竟這回都要體驗一下,大副,您總得給咱們這些『新手』指出點規律吧。」

  奧斯汀從牙縫裡擠出句話,「哪有什麼訣竅!如果想要忠告,我祝你表里如一的沒心沒肺,那估計能順利挨過去!」

  話里話外字字不是真心實意,咬牙切齒的感情倒是「武德充沛」,顯著得很。

  「這我不太好說。」梅麗莎搖搖頭,但也沒有否認,「具體要看程度。說起我的記憶,那可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不過這幾句話全部嘮完,因為剛被公開處刑記憶而狀態緊繃的奧斯汀倒是因為仇恨臨時目標轉移,放鬆了不少。

  與此同時,指哪打哪的莫甘總共擊落了四顆碎裂的幻境水晶,回收剩餘的箭矢材料。

  同時他也把幻境水晶餘下部分中沒化作塵埃,而是碎裂成大塊殘片的殘留物收集起來揣進懷裡。

  ——蚊子腿也是肉。誰知道這東西會不會還有什麼價值。

  「面對強行提取記憶的心靈魔法,唯一固定的方法是保持自己的冷靜。畢竟每個心靈魔法師的施術方法都不相同,不是單純的魔法力堆砌,需要特別的研究。」

  路西法仍是那個盡職盡責的指引者,結束前面的工作後便溫馨提示起了注意事項。

  「心靈魔法以媒介為源頭作用,也曾是種特殊的交流方式。它與任何魔法或旁人所說的大部分巫術都不同,每個心靈魔法師都是國家需要的人才……」

  唯一的問題在於……國王陛下話題越跑越偏,然後專業性越來越高,甚至逐漸開始涉及一些發音繁瑣、聽不懂的繁瑣名詞,乃至於直接使用偏門的古語修辭。這些話連十幾年來一直在努力適應地理風俗的莫甘都不完全能夠聽懂。

  尤其是某位海盜船長——梅麗莎苦著別過去的臉,估計真的很想說句「師父別念了」,但這只是個人情緒,也因個人尊重而沒開口。

  奧斯汀神情卻很謹慎。或許是對內容深有體會,甚至跟隨著點點了頭。

  ——這是一點就著的暴躁鮫人曾經展現過動作上的最大的敬意。

  他們現在正等待著作為接受源的幻境水晶破碎後,隨之鏈式反應釋放出的心靈魔法。相對而言,莫甘只是倍感困惑,倒不怎麼惶恐。

  畢竟兵來將擋、水來土屯。

  他向來引以為傲的武器便是自己的理智,自然不太害怕在這方面絆腳。

  按理說……這是他的長處。

  就算被人獲取記憶這種事聽來都不友好,莫甘也非常確定,論起冷靜和自持,或許還沒有多少人能比得上他。

  但只有這回,莫甘·格蘭德失算了。

  橙紅色的火光從視野的邊角起步,逐漸浮現在他的視野當中,以急劇的速度開始蔓延。

  不是火場,而是更迅速生成的災難。

  莫甘的瞳孔驟然收縮。

  開始他還以為是突然轉化而生的火焰魔法陷阱,後來又發現實情並非如此。

  此時還能看到別人都有著或多或少的異常反應,但與他不同——莫甘倒退了兩步,仿佛感知到了某種不詳的預兆,艱難避免自己坐倒在地上。

  「心靈魔法的作用因人而異,你們要小心……」

  路西法提示的聲音還猶在耳畔,但還沒到句尾就很快變得模糊不清。

  幻境中若隱若現的其他人也全部被覆蓋,讓莫甘孤身一人,仿佛再次置身於自己不願回想的過去當中。

  時間仿佛變慢了……

  但莫甘知道,這不是什麼時空魔法,而是普通人的感知。

  因為他記得。現在還只是場景,以及心底存留了二十一年的恐怖無力感。


  這是幻境!

  莫甘從未如此迫切的這樣提示自己,但無濟於事,甚至只能雪上加霜。

  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幻境。

  ——不是巧合。

  他隱隱聽到了耳膜邊熟悉的鼓動聲,像是自己的心跳,又像是預示著在感官中被再次減慢釋放了的時間。

  緩慢而折磨,像是站在絞刑架上,等待著最終臨刑的一刻。

  「砰!」

  唯一明晰的聲音並不響亮,像是燒開的水壺,只是輕輕一點。

  「嗡——」

  猝然之後,一切聲音在耳鳴過程中化為烏有,像鼓膜失效,兩耳的感官也最終成了虛妄,隨著減弱的耳鳴消去。

  眼前卻仍舊是洶湧的烈火,真正的「感覺」也重新充斥了四肢百骸。

  莫甘在心裡不斷默念,這只是幻覺。

  是的,冷靜能解決一切。

  但這不能阻止極致的感官打破了他所有自以為堅固的厚實城牆。

  感官回歸。

  人體被架在火上用噴槍烘烤……

  氣流將四肢撕裂,仿佛一場酷刑。

  還有心裡無邊的絕望,思想垂死掙扎卻毫無作用,隨後化作從未有過的混沌。

  然後所有的視覺、聽覺、感覺在殘留知覺中隱去,逐漸變成一片混雜的虛無。

  視野黑暗無邊。

  ——死亡降臨。

  冷汗最終浸透了他的衣襟,莫甘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支撐住身體沒有失態跌倒,只有現實里傳來朦朧的聲音讓他意識到自己確切的已經離開了上輩子最後也是最痛苦的那一時刻。

  奧斯汀在不遠處怒罵了一句,「這又是什麼鬼伎倆?」

  「也許這不是伎倆,」路西法的聲音清晰可聞,「只是環境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莫甘的眼前也終於重新見到了尋常的光。

  但某種程度上,能保持這種狀態也是因為翻湧上心頭的恐懼讓他渾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別說回應其他的事物,連讓自己安全的栽倒都無法做到。

  自認為看淡金幣以外一切的半龍商人終於實地體會到了心靈魔法真正的恐怖之處。

  他又死了一次——在記憶中。

  即使花費大部分的時間與經歷在賺取金錢之上,莫甘也從未忘記這以外發生過的事,又或者說只是埋藏在心底。

  他猶記得自己真正的童年——並不孤苦,但也寂寥。

  那時印象最深刻的一天,或許是孤兒院老師牽著他的手,帶他去見父母的墳墓。他聽著成年人聲情並茂的講述與讚美,凝視著照片上素不相識的陌生男女,知道他們雙雙在最美好的年華葬身。

  別人說他們死於榮譽、死得其所,一生做了常人無法做到之事,被人尊敬,受人推崇,自然沒有遺憾。

  可莫甘不覺得。

  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死,以為過些日子自己能過上嶄新的生活。僅僅一步之遙,便錯失了夢寐以求的結局,又怎能安寢。死而無憾多數是生者的慰藉,死者無聲。他這樣想著,用盡一切可能性,完美度過了設想中的小半人生……

  然後,他也死了。

  不同的方式,卻是同樣的結果。原本的他已規劃好一切,用於走上最完美的道路,獲得最迥異於猝然結束的美好人生,卻還是走向了觸不可及的深淵。

  正因如此,從莫甘上輩子喪生那一刻開始,無形的恐懼便攀上了他的胸膛。時至今日,即使不止因穿越毫無來由,他也很難將最後的遭遇宣之於口。

  那甚至不止是單純的死亡。莫甘所見的故事裡主要包括一個小賊、一顆不明蹤跡的炸彈、以及一個臨死前忽然意識到自己有無數可能避免遇害,卻偏偏走向了死亡之路的倒霉蛋。

  過去本該讓他一生膽小怕事不再敢冒任何風險。可莫甘·格蘭德偏偏並非喜歡被情緒操縱的人。他試圖將恐懼徹底捨棄,但越是專注捨棄,再次浮現時便越讓人心悸。

  這樣不行……

  這樣不行。

  這樣不行!

  於是莫甘做出了別致的讓步,在一個不知名的節點強行扭曲了內心,將心中所有不穩定要素堆砌在一個角落。


  誠然這樣存續下來的隱患或許會因為某些關鍵詞出現突然爆發,讓莫甘像之前初次在潘多拉集市遇到化名弗蘭克的威爾時一樣失控,但整體利大於弊。

  因為被患得患失絆住手腳絕不是一個精明的商人應有的特質。

  真正脫離了那種如墜深淵的狀態、強迫自己回歸現實的莫甘深吸一口氣,壓抑了內心最後的動盪,也意識到了一點最嚴重的問題。

  ——看來這種心靈魔法或許對他有著別樣的克制效果。

  他有弱點,這不是一個好兆頭。但好在眼下,他們並沒有遇到真正直接的危險事件。

  但無論如何……這是個隱患。

  完成一切回想,莫甘才得到了喘息的空隙。和之前想像中確認情況的流程一樣環視左右,優先觀察其他人的變化。

  但只有這回,他慢了一步,無法占得自己慣來能夠把握的任何先機。

  其他人早已清醒,正在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題。所幸這回每個人經歷的幻境都在自己腦海里,沒有「公開處刑」。

  梅麗莎摸了摸下巴,「這聲音重複了這麼多次,難道也是誰的記憶被具象化放出來的結果?怎麼,這裡的主人還存了幾段自己喜歡的隨時拿出來放?」

  「碎裂的幻境水晶也有可能起效,但如果能夠抑制,就不會這麼顯著。」路西法如實解釋,他似乎從頭到尾沒受到心靈魔法多少的影響。

  這位大陸上最強大的巫師畢竟有自己的能力和底牌。

  「那倒是讓人安心了不少。」梅麗莎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不想心裡藏的秘密被隨意窺探,平時看上去再沒心肺的人都是如此。

  只是這回終於輪到莫甘很是茫然。

  雖然面上不表,他還是開口詢問:

  「什麼聲音?」

  「你還沒聽到?」奧斯汀有些詫異,他有了心理準備,這回應該是好了許多,「不過應該快了,我們恢復狀態各自有前有後,心靈魔法的影響需要轉換過程。」

  莫甘語氣有些不好,「恕我直言,奧斯汀·克萊爾先生,你應該早點說出來,心靈魔法會喚醒人最深刻的記憶……這或許還算一條比較重要的線索。」

  雖然脫離了自我環境,莫甘心裡仍然殘餘著之前的情緒,一時甚至沒把控好自己得體的作為舉止,話里話外帶有指責的意思。

  不過莫甘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像在潘多拉集市失控以後時一樣,能夠及時挽回。

  他像是什麼反覆無常的人一樣揉了揉太陽穴,自己嘆了一口氣,「不好意思,失禮了。應該是我這裡還有一點心靈魔法殘餘的影響。」

  在這種時候挑動矛盾不是好事。脫離理智不是好事,但莫甘一如既往的發覺在特殊的情況下,自己也無能為力,只能後續想辦法找補。

  所幸奧斯汀·克萊爾更關注事實,或許也能理解從一段記憶中脫離出來的不悅,沒有這樣就被挑動怒火,聞言挑起了眉,「這種心靈魔法引導出的是人印象最深刻的記憶嗎?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時候……倒也說得通。」

  莫甘頓時恍然大悟。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能夠絕對清楚的認識到什麼才是自己最難以忘懷的過去。這才是奧斯汀沒有能開口把這種要點道明的理由——他並不是因為一點小脾氣就會因小失大,忽略幫助隊友的人。

  也正在此時此刻,莫甘同樣聽到了剛才同行者口中那種異樣的聲響,在一種微末的引導下縹緲而來。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已經在剛才的一段時間內努力壓抑對過去的感知,讓它們不被心靈魔法殘餘的力量所捕獲,從而逃逸在情景之中。

  但這裡竟然存在著第五個意識。

  ——除了昏迷不醒、不受心靈魔法影響的法師督查官以外。

  不明位置的意識所持有的記憶被毫無保留的捕獲,且擴散在了幻境當中!

  可幻境水晶分明只剩下粉塵,放眼望去,卻仍舊閃爍出光澤,並且隨著時間的推進,肉眼可見從邊緣到內里一點一點變成真的毫無魔力的塵埃,隨後消散。

  掃視一眼,莫甘只能推定,是某種太過強大的執念,讓記憶能夠利用最後的殘骸顯露出最後的絕唱。

  但他也不太惋惜。

  畢竟幻境水晶的粉末本身帶不出去,需要專門的大型抗魔瓶來收容,以免自然的魔法流失導致失效。

  身上再沒有多餘的抗魔瓶,既然不涉及利益損失,剩餘的粉末也就不在莫甘額外關心的範疇之中。

  至於這回的幻境,內容要籠統簡單了許多。

  沒有畫面,只有聲音。

  那是重複不斷、不斷重複的吟唱,仿佛永無止境,傾情敘述著一段永無歸期的旅程。

  「我們生活在森林深處,聆聽無限的智慧、享受自由與光……」

  嘹亮的聲音逐漸充斥了整片綠地,像是無數人共同朗誦的回聲,隨著漸進的情緒愈發迷茫、更加低沉。

  「晦暗……潰散……不知來往何方,不知去向何處,毋求安居,而生亦何苦。」

  「睡去……歸去……他作神之俘虜,吾向光明之門,卻失歸途,無重來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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