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情理之中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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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深夜來到別人家裡拜訪,這似乎不符合貴族的禮節。

  但格蘭德家從來沒有這個規矩,莫甘也不把它當回事。

  正因如此,他也樂得見到,第二次大半夜打開門睡眼惺忪的弗蘭克見到他,就強行掐著自己的人中把自己弄醒,然後頂著一雙黑眼圈瞧過來。

  「我怎麼就這麼不驚訝呢……」弗蘭克剛想接著埋怨什麼,忽的看到莫甘身後還有一個人,嚇得退了半步。

  莫甘替他補上了下半句,「所以給你帶來了一點小小的驚喜——不過可以放心,不是這位人畜無害的貴人。」

  但弗蘭克是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或許是因為細看過去,國王莊嚴的儀態實在看著不像是隨便什麼路人甲炮灰乙。哪怕莫甘刻意提醒,他也沒直接回過味來,覺得這樣直勾勾盯著人家甚至顯得不大禮貌。

  「別看了。」

  饒是莫甘也為這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目光轉移感到無奈,「弗蘭克,我這次來不是單純探望,也不是要找你做什麼事,甚至不是找你問弗萊明老闆的個人信息。」

  弗蘭克這才回過神,大為驚訝,「什麼?」

  五次三番上門的格蘭德先生這回竟然不把他當工具,簡直太讓人意外了。

  「當然,也不會給你報酬。」莫甘提了一個大概只有他自己關心的重點,然後拋出目的,「我是要給你講一個故事。」

  「希望你是真的只想要講故事,不是又有什麼圖謀。」弗蘭克感覺不太舒服,滿身班味的揉了揉眼,儼然已經是個合格的社畜模樣,「你是不知道,我白天莫名其妙的就要多看一會兒攤,一個人看了一整天的攤,累的要死……」

  但莫甘的下一句話硬生生又把他給說清醒了。

  別說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沙子揉出眼睛,或者舒緩疲勞過度緊繃的眼部肌肉,弗蘭克差點把拳頭錘到自己的眼球,就這么半握著拳,僵在了原地。

  「我要講的故事主要發生在將近一年前,主角是一個名叫威爾的十四歲男孩。」

  在科爾王國的一座繁華城市裡,幾十年來有一位騎士隊長率領著本地的騎士團,以蓬勃的力量和強大的實力,共同鎮守著城市的安定。

  科爾王國的騎士從上到下通用「騎士」的頭銜,只存在女王特別授予的前綴,用以表彰騎士本身的特殊能力或者代表功績,不會因為位置實力的高低便直接區分騎士的統稱。

  與之共存的還有爵位制度,這是科爾王國目前區分職位高低的唯一方式——但科爾王國並非那麼嚴苛,就偏要由血統唯一決定等階的國家。

  守衛一方的王國騎士理當得到嘉獎。正因如此,出身貧寒、後續才被召入騎士團的騎士隊長也因為功績不俗,在四十餘歲的年紀成為了一名子爵。

  騎士隊長實力過人、聲望極高,在事業生活上幾乎從無阻礙。而家庭生活上,他也並不懈怠,與妻子共同撫育了兩個孩子。

  那是一對孿生姐弟,女兒名叫康娜,兒子名叫威爾。

  兩個孩子出生的晚,騎士隊長夫婦原以為自己將後繼無人,對他們分外疼愛,但也在教育上不會鬆懈。

  晉升剛好趕在一雙兒女到了上學的年紀,兩夫婦也用騎士隊長的收入給兩個孩子安排了貴族專有的家庭教師,萬分期待他們長成,排滿了每天的課程。

  他們平時生活簡樸為主,說自己已經不需要錢財這種身外之物,但對孩子來說,知識與教養卻是一生的饋贈——威爾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姐弟兩人的身邊都是貴族子女的老師,不僅傳授給他們天文地理的充沛知識,藝術文學的美妙,還教導他們謙遜待人、規矩守禮,還有許多宮廷規矩。

  而因為家庭背景的影響,在這樣精英式的教育下,姐弟兩人仍舊保留了出身貧寒的父母的質樸與熱誠,以及一部分屬於騎士的真正「武器」。

  ——勇敢與剛強。

  尤其是姐姐康娜。她自小便喜歡扒在牆頭旁觀騎士團的操練,幻想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成為一名驕傲的戰士。

  作為初始的鍛鍊,她在家裡也要拿著樹枝演練戰鬥技巧,腳步一退一進,起碼唬人,甚至每天都嘗試舉起家裡的重物,時常不慎弄的亂七八糟。

  相比之下,威爾要膽小些,也並沒有那樣明確的熱忱。

  他只想著……除了一定會和父親一樣成為騎士的姐姐,家裡也應該有人滿足父母的心愿,在家庭教師的指導下成為富有知識的貴族學者才對。


  威爾根本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這種未來,但他實在沒想過其他的選擇。

  在十四歲生日時,父親允許兩個孩子各自許下對未來的期望,康娜立刻興奮地要求父親抽空對她進行「戰士的訓練」,也獲得了批准。

  只是威爾異常迷茫,在這樣嚴肅的談話中,他感覺頭腦空空,對自己想要什麼一無所知。

  好在母親善解人意,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和父親交流一番,兩人共同決定不作干涉,主動把威爾的願望暫且擱置,留待明日決斷。

  威爾至今記得,自己的父親那時語重心長地向他複述過女王陛下的言辭。

  「女王陛下說過,『世上沒有百分百的結果,你可以創造自己的未來』。威爾,我們也希望你不會被我們的願望所束縛,創造自己想要的未來。」

  ……為了找到自己想要的事物,威爾便開始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

  千奇百怪的書籍。

  都是那是貴族家庭教師課堂上不會提及的內容。包括山海之間的逸聞、王國大陸的軼事、貫穿所有種族起起落落的歷史——威爾當然知道其中有真有假,但他實在是漫無目的,只能憑藉自己虛無縹緲的「喜好」,到處去找。

  最終,威爾覺得這些都很有意思。但擇其一種耗費一生好像也不太開心。

  威爾心想,他大概就是這麼閒散懵懂的人吧。而在他真正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標以前,就被康娜找上了門,起因僅僅是一本「航行筆記」。

  「你也對海盜感興趣?」平時把弟弟當作一團可以關照的棉花糖,康娜沒想到這個小玩意居然還長了個有意思的腦子——她興沖沖地湊到威爾身旁。

  姐弟兩人關係其實很好,只是隨著年齡漸長,就經常不在一起讀書學習。

  自從康娜決定做一名騎士,參加父親安排的騎士訓練以後,他倆就很少玩在一起,連作息時間也「分道揚鑣」。而這回威爾拿走,上面真真假假寫著遊歷許多國家見聞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正是海盜船上一名被迫加入的水手,膽小怕事但又不得不負擔起責任,讓威爾很是共情,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樣。

  威爾小聲嘟囔,「我又不像你,目標這麼明確……不過海盜不是搶劫的嗎?你又怎麼會關心這個。」

  在他的認知中,康娜這樣註定要成為光榮的騎士的一名天生的戰士,是正義的化身,當然要與書上那些總是壓榨普通水手、到處搶掠的海盜勢不兩立。

  「不只是這樣,你還是看的太少!」康娜說起感興趣的話題就停不下來,「海盜除了燒殺搶掠的,還有不被國家認可的隊伍。他們往往和有權力的人起了糾紛,於是在公海航行不受束縛。你不知道嗎?就像女王陛下藏在陰溝里的敵人,會迫害到有能之人選擇出海。比如最近很有名氣的藍鷹海盜團……」

  威爾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但他分明讀了那麼多也確實沒有個結果,也確實認同自己看得太少,或許一直這樣都找不到目標,是要參考某些康娜的意見。

  「那不如和我一起訓練。」康娜提議,「就算你要當什麼貴族學者之類的東西,能打能抗總不是壞事,起碼鍛鍊一下身體吧。誒,說不定你以後還要當法師呢!」

  於是威爾也就從了。但過不了幾天,他又後悔了。

  「加油啊,就差半圈了!」

  望著圍著城牆奔跑時一騎絕塵,跑到前面還有力氣回頭大叫招呼自己的姐姐,威爾愈發感覺自己上了賊船——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姐姐用了魔藥,不然只是少了一個月的專項鍛鍊,自己怎麼會在體能上跟孿生的姊妹差了這麼多。

  還是說平時上房揭瓦玩樹枝也能起到鍛鍊身體的作用?

  就這樣,威爾狠下心練了一個禮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放棄,但又心虛不敢見父親的時候,還是準備找到帶自己上賊船的姐姐先講。

  此時正是初春,離晚上的特訓還有一陣子。

  憑藉著多年了解,威爾在後院找到了試圖和大樹拳擊的姐姐。

  但他第一時間顯然沒有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

  「其實我也覺得這種特訓有點煩了。」康娜非常坦率,「好不容易等到父親說要教我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戰士,但連把真刀實刃的劍都不給我用。說是體能沒有到,做這麼仿真根本沒有用——我覺得他就是太忙了沒空教。」

  發現樂於訓練的姐姐竟然也有同感,威爾一時間感到相當驚奇,

  他終於有了一種「這份血緣關係在共通性上不是擺設」的錯覺,產生了把這件事追究下去的欲望,甚至超越了糾正自己沒說清楚的話的想法。


  「那你想怎麼辦?」威爾脫口而出。

  「晚上特訓的時候,我們去騎士團拿兩把劍!」康娜握緊拳頭,「不說用不用,起碼得摸一摸。實在被抓了,我們就直接去和父親攤牌!」

  威爾知道,姐姐康娜一直心懷怨氣。

  明明是騎士的孩子,比起其他騎士的孩子,父親雖然給他們家庭教師,卻一直避免兩人學習戰鬥技巧,直到十四歲生日康娜正式提出要求才鬆口。

  他也想幫姐姐完成心愿,於是硬著頭皮答應了夜闖騎士團的大膽計劃。

  只是兩人都沒有想到的是,異變在入夜之前發生。

  那一晚,繞著城池象徵性跑了半圈的康娜與威爾中途從南側門溜回城裡,翻牆跳進城中騎士團的營地,但沒見到任何正在訓練或者巡邏的騎士。

  兩人一開始沒覺得不對,分別拿了劍就跑。

  其實途中威爾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因為繁華喧鬧的城池似乎比以往更寂靜一些,道路兩旁的人家大多閉戶——他對這種微妙的變化分外敏感。

  常常觀察騎士團,熟悉他們作息規律的康娜更覺得匪夷所思。

  「我們回家。」康娜當機立斷,「城裡有事發生,不然騎士團不會沒人留守,也許遇到了所有人一起出動的任務,父親可能也在。那就要告訴母親。」

  他們還沒等靠近家門,就遠遠見到煙塵和火光在熟悉的位置升起。

  兩個孩子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敢直接靠近,試圖站上別家的房頂,彼此扶持著攀爬了一陣,威爾被先一步跳上來的康娜一把拉了上來。

  映入眼帘的,只有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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