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又能說出多少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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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堅守著好奇一切危險事物的基本原則,莫甘的父母都不是會教育孩子「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類型。但陌生人的搭訕在莫甘的腦海里,卻一般不會被歸類為「好事」的範疇。

  莫甘面不改色地端詳起這個突然出現,直接點名自己的中年人。

  這是個生面孔,但也不能確定並不是熟人。

  因為大陸上能夠施展易容魔法的法師數不勝數,精於此道者甚至可以做到外表毫無破綻,沒有任何人能看出端倪。而能夠認得他身份的人里……這樣的傢伙更是不少。

  就算不能親自施展,只要錢夠多,大可以使用一個魔法捲軸。

  「騎士之子」,能跟他說出這個叫法的人,可不僅僅是知道他身世這麼簡單。

  雖然瑟希莉婭是名聲顯赫的皇室麾下魔龍,但正式身份頭銜還是皇家騎士,再加上他父親那樣一個名正言順的親衛隊長。但在絕大部分的皇宮貴族眼中,「龍之子」或者「勇者之子」,這些叫法比「騎士之子」的稀罕和尊敬程度實在要高得多,也應當更加貼切。

  至於平實樸素的「騎士之子」,第一個叫出這個稱呼的卻是科爾王國最尊貴的女王。

  比起將魔龍瑟希莉婭視為座上賓,遇到她永遠窮盡尊敬而不勝惶恐的其他人,克里斯汀女王陛下卻別出心裁,公事公辦時給自己的好友與其他騎士完全一致的排場。

  瑟希莉婭也曾說過,最初打動她的並不是克里斯汀公主的身份,而是她看待事物的角度。

  在年少時的公主眼中,想要離家出走和長兄打了一架,因此魔法耗空、目光兇狠、滿身焦糊和泥污的瑟希莉婭並不令人畏懼。因皇家花園的小徑四通八達而迷路,惡狠狠地繞過那些園丁精心栽培的花園草地,卻為保留陌生人的心血下意識側身閃避的動作才是重中之重。

  「你是騎士之子,但不一定要成為科爾的皇家騎士。瑟希莉婭往日被視為惡龍,但她的善良之處我們都再清楚不過。出身不意味著一切,性情也無法完全決定未來,就像農民的孩子可能成為農民,卻也可能成為一代令人聞風喪膽的魔王——世上沒有百分百的結果。莫甘,你若有心,可以創造自己的未來。」

  在場的除了他們一家三口和女王還有許多高層的王公貴族,一些被皇室器重的大法師和許多騎士親衛。女王陛下一向不遮遮掩掩,在該平等相待的時候,對所有人都能一視同仁。

  這是莫甘陪著父母參加一次皇家狩獵時受到的教誨,也是他第一次在「勇者之子」、「龍之子」以外聽到的最平凡最樸素的來自父母身份的代稱,卻來自科爾王國身份最尊崇的人。而在這件事結束不久,他就放棄了許多人認為他會走的貴族之路,開始遠行行商。

  女王的這段話讓他此行的開端暢通無阻。

  說實在的,莫甘非常贊同女王陛下的這種處事方法。

  「您如果在皇家狩獵上見過我,大可以用原來的面貌來打招呼。」莫甘神情平淡,從容不迫,「如果有什麼需要,或您是女王的朋友,以科爾騎士之名,我也不會吝嗇幫忙。」

  「倒也不必這麼試探我……女王陛下可不會喜歡你這樣說。」中年人驟然失笑。

  那麼就確定了叫出這個稱呼並不是一種巧合或者轉告的結果,這個人是確確實實,親耳聽見過那段只對自己有效的臨時囑託,也能明白其中蘊含的意思。

  這樣一來,選項就濃縮到了王公貴族、高級法師、騎士親衛。但莫甘也沒有謹慎到隨便一次出行都記下所有人面貌身形的程度,也無法由這個線索分辨出眼前人的身份,只得直接提問。

  「究竟有什麼事?」

  莫名其妙戳他一戳,總不會是沒有理由。

  「身在異鄉孤身為客,見到熟面孔自然會搭訕。就是這麼簡單,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聽了這話,莫甘也一時無言以對,只是對方話鋒一轉。

  「要說我和女王的關係麼,我們算泛泛之交。」中年人摸了摸下巴,「但我可是很敬佩她的啊——坐在那樣的高位上,分明天賦卓絕、身邊儘是強者,卻能視魔法的誘惑為無物。」

  「科爾皇族皆是如此。」莫甘沉聲回應。

  他不想表露出任何破綻。

  事實上,克里斯汀女王並非法師,也不是人外的異族,體質只是普通人的水準。

  她已有五十八歲,享有和尋常人別無二致的壽命,度過了人生最為青春靚麗的一段時光。即使鬢角已難以避免的斑白,這個端莊華貴的女人與她生平的摯友站在一處,卻像是兩代人。


  比起丹頓王國的傳位習俗,科爾王國世世代代都由同一個家族繼承王位,但有一個首要的規則與要求——王國的統領不能成為法師,不可習得咒語,不允許用魔法延續壽命。

  這個要求看似無稽,卻合情理。

  只因為魔法也伴隨著代價——絕大部分人難以承受的代價。

  從一名法師念出自己第一個咒語的那一刻開始,他之後的子嗣,某一代的其中一個孩子就會在二十歲那年命運急轉直下,因無法醫治的「卡爾耶格症」在一個月內衰竭死去。

  可能是子女,可能是孫輩,也可能再往後……選定沒有規律,疾病和死亡是唯一的特徵。

  躊躇滿志的年輕騎兵在與青梅竹馬的戀人仰望星空時猝然昏迷,從此憔悴頹唐、長睡不起;活力四射的新人舞者在慶祝生日的聚會中跌落於最後一舞,再醒來便無法站立甚至坐起。

  死亡漫長而痛苦,共同的遭遇便是絕望感受著身體力量被一點一點抽離的過程。

  也不知道這種情形是一種可笑的恩賜還是惡毒的玩笑,給了註定死亡之人與摯愛親朋告別的機會,卻又讓這份終將消逝的痛苦延長,在被不斷拉長的感官維度中顯得遙遙無期。

  這些,僅僅是莫甘幾年來聽到親身經歷者談及過的經歷。

  與「血緣魔法」為代表的一系列魔法相反,這種現象在法師中被稱為「血緣詛咒」。

  對傳宗接代並沒有興趣的法師是另一回事,自然也有人對後人可能經歷的痛苦渾不在意,或者存在詛咒在幾代以內的至親身上都不會出現的僥倖心理。

  但也有這三種情況外的另一種情況。

  血緣的詛咒沒有解除方法,原理也不得而知,但既然詛咒眾所周知之發源於第一次念出咒語的那一刻,也自然有人會想著取巧。

  比如先學習咒語,在已生育的子嗣到達二十歲以後再行實踐。經過長期的檢驗,這種方法不明緣由卻確實可行,甚至和子女出生後學習魔法不同,不會間隔著傳到下一代。

  只是要達到真正厲害的法師階位,這種年紀才開始學習魔法只有事倍功半的效率,別說達到延長壽命的效果,連基礎的不能再基礎的用魔法移動物體都做的分外吃力。

  不過對多數人,這已經能夠滿足基本需求,這也造就了不少年長的法師。

  但這仍舊是科爾王國皇室所禁止的情況——因為這種時期的咒語學習幾乎不可能再造成裨益,但花費時間學習魔法也許會降低管理國家的效率,甚至會作出不好的表率。

  畢竟不必在意代價的年長者因對魔法的沉迷忽略工作,也是社會層面上的一大問題。

  「皆是如此?這可不一定……不過這麼說來,我確實有一事相求。」

  果然還是在意料之內。

  莫甘就這麼盯著中年人從懷裡一掏,拿出一個東西,目光頓時古怪了起來。

  那是一枚金幣。

  「他們都說,勇者與惡龍之子莫甘·格蘭德生性古怪,竟不喜武鬥,卻對金銀財寶與王國與大陸的歷史情有獨鍾。不知道對人魚、鮫人兩族的故事,你又能說出多少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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