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北歸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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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北歸路上

  晨霧如紗,籠罩著福威鏢局門前的石獅子。

  封不平牽馬立在街頭,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緩緩打開。林震南夫妻一前一後出來,林夫人懷中抱著個包袱,林震南手裡提著兩隻皮囊,都鼓囊囊的。

  「師兄,」林震南將皮囊掛在馬背上,「裡頭是五百年的人參三株,兩百年的五株,百年的十二株。其餘首烏、靈芝,都是按您吩咐,挑的上好貨色。」

  封不平解開一隻皮囊看了一眼,點點頭。他交代林震南幫忙收購藥材,沒想到夫妻二人如此盡心。這些人參,隨便一株拿出去都值千兩銀子,五百年份的更是有價無市。

  「有心了。」他系好皮囊,翻身上馬。

  林夫人上前一步,將包袱遞上:「師兄,這是幾件厚衣裳,還有乾糧肉脯。太行山苦寒,路上別虧著身子。」

  封不平接過,看著這夫妻二人。三月相處,他對這兩人愈發滿意——林震南沉穩厚重,林夫人心思細膩,都是可造之材。他沉吟片刻,道:

  「我走後,你們練功莫要懈怠。那套合擊劍法,每日早晚各練一個時辰,風雨無阻。鏢局的事能推則推,莫要因小失大。」

  林震南躬身:「謹遵師兄教誨。」

  「還有,」封不平壓低聲音,「練功之地,越隱蔽越好。後山那座廢廟,我瞧過,正合適。往後走鏢,若遇到根骨好的少年,先收留下來,教些粗淺功夫打好根基。待他們大些,我再來看看。」

  林震南心中一喜:「師兄這是要給劍宗收徒?」

  「有這打算。」封不平道,「劍宗要復興,光靠咱們幾個不夠。但此事急不得,根基要打牢,人品要看準,寧缺毋濫。」

  林夫人道:「師兄放心,我們記下了。」

  封不平點點頭,看向一旁的田伯光。這師弟這三月可沒閒著,把福州城逛了個遍,據說還去了一趟東街口,跟幾個小混混打了一架。

  「師弟,走了。」

  田伯光咧嘴一笑,翻身上馬。他騎的是一匹棗紅馬,皮毛油亮,四蹄修長,比封不平那匹青驄馬還要神駿幾分。這是林震南特意給他尋來的,說是花了八百兩銀子。

  「林老弟,弟妹,後會有期!」田伯光抱拳,又沖門內探頭探腦的林平之揮揮手,「小傢伙,等你長大,伯伯教你劍法!」

  林平之從母親身後探出腦袋,奶聲奶氣道:「我要學厲害的!」

  眾人都笑了。

  封不平一提韁繩,青驄馬邁開步子,得得得地沿著長街走去。身後傳來林震南的聲音:「師兄保重!」

  他沒有回頭,只是揚了揚手。

  晨霧漸散,兩騎一前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出福州城,沿官道北行。

  正是暮春時節,路兩旁楊柳依依,麥田青青,農夫在田間勞作,牧童騎著水牛吹笛。田伯光縱馬跑了一陣,回頭見封不平不緊不慢地跟著,便也勒住韁繩,讓馬兒走慢些。

  「師兄,咱們這一趟出來這麼久,山里那些師兄弟該等急了吧?」

  「嗯。」封不平看著遠處的青山,「是該抓緊回去了。」

  兩騎一路向北,曉行夜宿。

  過了閩清,進入南平地界,風物漸漸不同。路上行人衣著更加鮮亮,口音也變了,山越來越多,茶園隨處可見。田伯光是個閒不住的,每到一處集鎮就要下去轉轉,封不平也不攔他,只叮囑莫要惹事。

  這日午後,二人行至一處小鎮,尋了家乾淨茶館歇腳。

  茶館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坐滿了人。封不平二人剛坐下,便聽鄰桌几個漢子在議論什麼,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卻很是興奮。

  「……聽說了嗎?嵩山那邊打起來了!」

  「嵩山?誰跟誰?」

  「魔教!任我行親自帶人殺上嵩山,左冷禪率嵩山派拼死抵抗,打了三天三夜!」

  封不平端茶的手一頓。

  「結果呢?結果如何?」

  「結果……」那漢子壓低聲音,「左冷禪重傷,差點沒命。可魔教那邊也怪,正打得激烈,任我行忽然帶人撤了,說是……說是教主有急事?」

  「什麼急事能比滅嵩山還急?」

  「誰知道呢。反正人撤了,嵩山算是保住了。」


  封不平放下茶盞,面色如常,心中卻翻起驚濤駭浪。

  任我行親征嵩山,打得左冷禪重傷,卻在關鍵時刻撤兵——這哪裡是有急事,分明是吸星大法隱患發作,不得不回去閉關。

  他早年聽師父說過,吸星大法霸道至極,能將他人內力強行吸入己用,但後患無窮。吸來的內力雜亂無章,時日一久必生衝突,輕則功力倒退,重則經脈俱廢。任我行這些年縱橫無敵,只怕早被這隱患折磨得不輕。

  他這一閉關……

  封不平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東方不敗。

  那個在任我行面前畢恭畢敬的日月神教光明左使,那個據說武功深不可測卻從不顯山露水的男人。任我行閉關,教中大權必然落入他手。以那人的野心,會乖乖等著任我行出關?

  只怕用不了多久,任我行就要被關進西湖湖底那座黑牢了。

  「師兄?」田伯光見他出神,低聲喚道。

  封不平回過神,付了茶錢,起身道:「走吧。」

  二人上馬,繼續北行。出鎮子不遠,封不平忽然一夾馬腹,青驄馬加快步子。田伯光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師兄,怎麼了?」

  「江湖要亂了。」封不平望著前方的山道,「咱們得儘快趕回太行山,閉門不出,靜觀其變。這段時間,莫要多管閒事。」

  田伯光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見師兄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問,只點了點頭。

  兩騎在官道上疾馳,揚起一路煙塵。

  越往北走,天色越陰沉。

  過了閩浙交界,進入江西地界,連綿的陰雨便沒停過。官道泥濘難行,兩匹馬走得艱難,封不平索性尋了家客棧住下,等天晴再走。

  客棧不大,只有七八間客房,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二人是江湖中人,殷勤備至。

  夜裡,封不平獨坐窗前,聽外面雨聲淅瀝,心中思潮起伏。

  任我行若真被關押,魔教必然大亂。東方不敗上位後,會如何對待正道各派?嵩山派元氣大傷,左冷禪重傷未愈,正是魔教擴張的好時機。可東方不敗那人,行事詭秘,心思難測,未必會按常理出牌。

  還有華山派。

  劍氣之爭後,劍宗弟子四散,氣宗把持華山。他這些年帶著幾個師兄弟在太行山隱居,從未回山,不是不想,是不能。如今劍宗有了新弟子,有了復興的希望,難道要一直躲在那深山裡?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封不平忽然想起林平之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想起他揮舞木劍的樣子,想起他窩在自己懷裡說「封伯伯明天也給我講故事」。

  十二年。

  十二年後,那孩子會長大成人,會踏入江湖,會面對林家的宿命。那時自己還在不在?劍宗復興了沒有?江湖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劍要一劍一劍練。任我行也好,東方不敗也罷,嵩山派也好,魔教也罷,都與現在的他無關。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回太行山,將這些藥材煉成丹藥,給林震南夫妻和將來新收的弟子打好根基。

  雨漸漸小了。

  封不平起身關窗,正要熄燈,忽聽隔壁傳來田伯光的鼾聲,如雷貫耳。他微微搖頭,這師弟心大得很,天塌下來也睡得著。也罷,有這心性,倒也是福氣。

  次日清晨,雲開日出。

  二人繼續趕路,穿過江西,進入浙江地界。風物又是一變,官道兩旁河汊縱橫,村落更加密集,路邊多了許多桑樹。路上不時遇到趕集的農人,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熱熱鬧鬧。

  這日在衢州城外打尖,田伯光忽然指著街角道:「師兄,你看。」

  封不平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街角蹲著個少年,十四五歲年紀,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正眼巴巴望著對麵包子鋪出神。他面前擺著一隻破碗,碗裡空空的,一個銅板也沒有。

  封不平看了片刻,起身走過去。

  少年見他過來,連忙低頭,身子微微發抖。封不平在他面前蹲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抬起頭,眼神警惕:「……狗子。」

  「家裡人呢?」


  「沒了。」少年低下頭,「都餓死了。」

  封不平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幾兩碎銀,放在他碗裡。少年愣住了,隨即連連磕頭:「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封不平扶住他:「莫磕了。你若沒處去,往南走,去福建福威鏢局,找一個叫林震南的人。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會收留你。」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封不平站起身,走回茶館。田伯光看著他,欲言又止。封不平自顧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道:「走吧。」

  兩騎出衢州,繼續北行。

  又行數日,終於進入安徽地界,再往前便是太行山脈。

  山路漸多,兩匹馬走得吃力。封不平卻精神一振,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眼中露出歸家的光芒。

  「快到了。」他喃喃道。

  田伯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群山蒼莽,雲霧繚繞,一眼望不到頭。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師兄,咱們山里那幾間破屋,能住人嗎?」

  「收拾收拾就能住。」封不平道,「當年師父在時,那裡熱鬧得很。後來劍氣之爭,師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我們幾個。」

  田伯光沉默片刻,忽然道:「師兄,咱們這回收了林震南夫妻,又讓林震南幫忙物色苗子,劍宗是不是要慢慢興旺起來了?」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他一提韁繩,青驄馬加快步子,沿著山道蜿蜒而上。

  身後,田伯光連忙跟上。

  夕陽西下,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山巒起伏,連綿不絕,那是他們此行的終點,也是劍宗蟄伏多年的地方。

  江湖路遠,山高水長。

  但他們知道,該回去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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