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潮音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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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潮音劍

  福州沿海,多礁石,少沙灘。

  封不平與田伯光在一處僻靜海灣落腳,背靠斷崖,面朝大海。白日裡潮聲陣陣,入夜後濤聲不絕,倒是個練功的好所在。

  二人來時悄無聲息,走時也從不留痕跡。封不平的輕功本是華山嫡傳,這些年內力越發深厚,提縱之間幾無聲息。田伯光更是以輕功見長,萬里獨行盜的名號不是白叫的,腳下功夫比封不平還勝三分。兩人一路從浙江沿海殺下來,竟沒留下任何行蹤。

  那些倭寇,死得糊裡糊塗。

  初時,封不平用七弦無形劍還不甚純熟。

  琴音起處,十步之外的倭寇只覺腦袋一懵,天旋地轉,歪歪斜斜倒下去幾個。剩下的東張西望,不知這琴聲從何而來。田伯光趁亂掠出,劍光一閃,便又倒下兩三個。

  「師兄,」田伯光抹著劍上的血,「你這琴,震得人站不穩,倒省了我不少力氣。」

  封不平收琴不語,只是看著那幾個倒下的倭寇。他們確實還活著,只是倒地不起,滿臉痛苦之色。

  七弦無形劍,攻人心神,亂人氣血。黃鐘公傳他時便說過,此劍無形無相,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卻不輕易取人性命。

  可是殺倭寇,總要取性命的。

  那一夜,封不平在礁石上坐到三更,聽著潮聲起落,心中反覆推演。

  次日再遇倭寇時,他改了運勁的法門。

  琴音依舊無形無相,但音波之中,藏了一道細細的劍氣。那道劍氣隨音而發,無聲無息,只在掠過海風時,帶起一絲極淡的波紋。

  一個倭寇正舉刀砍向漁民,忽然頓住。

  脖頸上,一道細細的血線慢慢滲出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便撲倒在地。

  田伯光看得分明,倒吸一口涼氣。

  「師兄,」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這是……劍氣藏於音?」

  封不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不成。十丈之外便散了,再遠就沒用。」

  田伯光嘖嘖稱奇:「十丈還嫌短?你讓那些練劍的一輩子也夠不著。」

  封不平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那一擊,他運足了七成內力,劍氣的確只凝了不到三息。若再遠些,再快些,或者敵人有防備……

  還差得遠。

  此後數月,二人便在這沿海一帶遊走。

  白日裡探聽倭寇蹤跡,或伏擊,或追殺。封不平的七弦無形劍日漸純熟,起初只能凝氣三息,漸漸能撐到五息、七息。劍氣由隱約可見的波紋,變得越發淡薄,最後只剩空氣微微震動,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被撥動的,是倭寇的脖頸。

  血線越來越細,細到幾乎看不見。有時田伯光搶上去補劍,才發現那人已經死了,脖頸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蚊蟲叮過。

  「師兄,」田伯光有一次嘆道,「你這功夫,殺人如鬼魅。」

  封不平收了琴,望著遠處的海面,不知在想什麼。

  田伯光知道他在想什麼——想那七弦無形劍,如何才能再進一步。這些日子,他親眼看著封不平如何琢磨,如何試錯,如何一次次在潮聲里坐到天明。

  有時他半夜醒來,還看見封不平坐在礁石上,雙手虛按,似乎在空氣中撥弄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練指法,沒有琴,只是空手演練,但每一次撥動,海風都會輕輕偏轉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推開了。

  日間的殺戮之外,夜晚的練功才是重頭戲。

  封不平的法子,田伯光聞所未聞。

  入夜之後,潮水退去,露出大片礁石。封不平脫去外衫,只穿一條犢鼻褲,一步步走進海水裡。海水沒過腰,沒過胸,最後沒到脖頸。他就在那裡站定,任由潮水一波一波湧來,拍打在身上。

  「師兄,」田伯光站在岸上喊,「你這是洗澡還是練功?」

  封不平沒有答話。

  田伯光看了半晌,也脫了衣衫,趟水下去。走到封不平身邊,他才發現,師兄站得極穩。潮水湧來,力道不小,尋常人站都站不穩,封不平卻紋絲不動,只是微微眯著眼,似乎在感受什麼。

  「站樁。」封不平開口,「借海浪之力,練下盤功夫。」


  田伯光試著站了站,一個浪頭打來,他晃了晃,勉強穩住。第二個浪頭更大些,他腳下一個踉蹌,往旁邊跌去。

  封不平伸手扶住他:「你內力淺,根基薄,先從淺處練起。」

  田伯光不服氣,退回淺水處,重新站定。這一夜,他不知被海浪衝倒多少次,喝了一肚子鹹水,最後趴在礁石上喘氣。

  封不平卻一直站到潮水漲上來,才慢慢走回岸上。

  「明日,」他說,「你跟我一起站。」

  田伯光趴在那裡,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此後夜夜如此。

  起初,田伯光只能站一炷香,便雙腿發軟,被浪頭衝倒。半個月後,能站半個時辰。一個月後,能站一個時辰,而且能在浪頭打來時,微微沉身,借力卸力,不再硬抗。

  封不平站得更久。他從入夜站到半夜,從半夜站到潮漲。有時田伯光睡著了,半夜醒來,還看見他站在海水裡,只露一個頭,一動不動,像一塊礁石。

  「師兄,」有一回田伯光問他,「你這練的是什麼樁?」

  「華山混元樁。」封不平道,「我練了幾十年,從來只在平地上練。到了海上才發覺,陸地太穩,練不出真功夫。」

  他頓了頓,望著夜色中的海面,聲音低沉:「借天地之力,磨自身根基。這海,比師父還嚴。」

  田伯光若有所思。

  除了站樁,封不平還教他在海浪中練劍。

  白日裡殺倭寇,用的是快劍。田伯光的劍本來就快,這些日子殺的人多了,更快了幾分。但封不平說,快不是根本,根本是穩。

  「你劍快,但一遇到阻力,劍勢就散。」封不平道,「那日那個倭寇頭目,你刺了三劍才刺中,就是因為第一劍被他刀背磕偏,後面兩劍就亂了。」

  田伯光回想那日的情景,點了點頭。

  於是夜裡,他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對著湧來的浪頭出劍。一劍刺出,浪頭劈開,但下一瞬間,海水合攏,巨大的阻力讓劍身劇烈顫抖。

  他要做的,是在這顫抖中穩住劍勢,不讓劍脫手。

  起初連劍都握不住,被浪頭捲走了好幾回。封不平替他去撈,撈回來遞給他,什麼也不說,只是退到一旁,繼續站他的樁。

  半個月後,田伯光能在浪頭中刺出三劍而不脫手。

  一個月後,能刺出七劍,而且劍劍刺在同一個位置,把一道浪頭刺出一個洞。

  兩個月後的一個夜晚,他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一劍刺出,浪頭從中分開,竟沒有再合攏。那道劍痕,持續了足足三息,才被後面的浪頭淹沒。

  封不平看在眼裡,微微點頭。

  「成了。」他說。

  封不平自己的進境,更快。

  海浪練樁,讓他的下盤穩如磐石。內力運轉之間,與腳下的大地、身前的海水隱隱呼應,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厚重感。

  七弦無形劍,在他手中漸漸變了模樣。

  起初,劍氣是藏於音中,隨音而發。漸漸的,他發覺音只是引子,真正的劍,是內力凝成的無形之氣。琴音可以迷惑敵人,讓劍氣更容易命中,但若內力足夠精純,即使沒有琴音,也能發出那道無形劍氣。

  他開始嘗試不用琴。

  初時艱難。沒有琴音遮掩,那道劍氣太過明顯,在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波紋,有經驗的對手能提前閃避。他便在夜裡對著海浪練,一遍又一遍,讓劍氣越來越淡,越來越快。

  到後來,劍氣出手時,只有極輕微的空氣震動,肉眼幾乎不可見。只有擊中目標的那一刻,才會聽見一聲極輕的「噗」,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刺穿了。

  他對著海浪練劍,一練就是一夜。

  海浪被他刺出無數細孔,但海水流動,轉瞬癒合。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劍刺出,他對內力的掌控便精進一分。

  田伯光有時半夜醒來,看見封不平站在礁石上,對著海面虛點。海風會在他手指前方微微扭曲,然後遠處的一塊礁石上,便會傳來一聲輕響。

  走過去看,石頭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凹痕。

  凹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大。一個月後,那塊礁石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無數鋼針扎過。

  「師兄,」田伯光摸著那些孔洞,「你這是練劍還是打洞?」


  封不平沒理他,只是繼續對著另一塊礁石出劍。

  有一夜,明月當空,海面如鏡。

  封不平忽然收了劍,盤膝坐在礁石上,雙目微闔。田伯光知道這是要運功了,便退到一旁,遠遠看著。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封不平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胸膛起伏之間,周圍的空氣似乎也跟著微微顫動。

  這是華山派的混元功,以呼吸吐納為本,借天地之氣養自身內力。封不平練了幾十年,早已熟極而流。但今夜不同——他身在海邊,潮汐漲落之間,天地間的氣息變化比陸地上強烈十倍。

  每一次吸氣,他都能感覺到一股清涼之氣從鼻腔湧入,順著經脈流遍全身。那是海風中的水汽,混著月華的清冷,與內力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練之感。

  呼氣時,那股氣息從掌心湧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形成一道淡淡的霧氣。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封不平內力深厚,卻從沒見過內力能凝成霧氣。這是內力精純到極處,與天地之氣交融的結果。尋常武林中人,練一輩子也未必能摸到這個門檻。

  封不平一坐便是一個時辰。

  收功時,他睜開眼睛,兩道精光一閃而逝。起身時,腳下的礁石竟被踏出兩個淺淺的腳印。

  「師兄,」田伯光湊上來,「你這是……突破了?」

  封不平低頭看著那兩個腳印,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海浪練功,確實助我良多。」他說,「潮汐漲落之間,正是天地真氣運行之時。借這股氣練功,進境比平時快數倍。」

  田伯光聽得心癢,躍躍欲試。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你內力還淺,先別貪多。把根基扎穩,日後有的是機會。」

  田伯光雖有些失望,卻也明白這是實話。這些日子跟著封不平練功,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內力比從前凝實了許多,輕功也隱隱有進境。只是比起師兄,還差得遠。

  那一夜之後,封不平的劍法又有變化。

  他不再刻意追求劍氣的無形無相,而是讓劍氣與天地之氣相合。出手時,劍氣混在海風中,若有若無,忽左忽右,連田伯光都看不清軌跡。

  殺倭寇時更輕鬆了。

  有時琴音剛起,甚至琴音未起,劍氣已至。那些倭寇還在東張西望找琴聲的來源,脖頸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線。

  田伯光的劍也快了。

  海浪中練出來的劍,穩而快,刺出時無聲無息,收劍時血珠才從劍尖滴落。有一回他一劍刺穿三個倭寇,劍勢竟沒有半分停滯,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三塊豆腐。

  「師兄,」他收劍時笑道,「這海浪沒白站。」

  封不平點了點頭,望著遠處的海面,不知在想什麼。

  變故來得突然。

  那一日,他們追一股倭寇追到一處山坳。倭寇不多,七八個人,護著兩個頭目模樣的往山里跑。封不平和田伯光追進去,忽然發覺不對。

  太靜了。

  那些倭寇逃竄時慌不擇路,腳步雜亂,動靜很大。進了山坳之後,腳步聲忽然消失了,像是憑空蒸發。

  封不平停住腳步,手按在琴上。

  田伯光也停了,四下一望,臉色微變:「師兄,有埋伏。」

  話音未落,一道刀光從側面斬來。

  田伯光側身閃開,劍已出鞘,反手刺向刀光來處。劍尖刺了個空,那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叢矮樹微微晃動。

  「忍術?」田伯光眉頭一皺。

  封不平沒有說話,只是凝神細聽。海風吹過山坳,帶起細碎的沙沙聲。在這沙沙聲中,他捕捉到幾道極輕微的呼吸,若有若無,分布在四周。

  「五個。」他低聲說,「會隱身的。」

  田伯光舔了舔嘴唇,握緊了劍。

  下一瞬,五道刀光同時從不同方向斬來。

  那些忍者身形詭異,刀法更是變幻莫測。一刀斬出,明明看著是從左邊來的,臨到近前忽然轉到右邊。刀光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讓人眼花繚亂,不知該防哪一道。

  田伯光劍快,一連擋開三刀,第四刀卻沒能擋住。刀鋒從他肋下划過,帶出一蓬血霧。


  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一劍刺向持刀之人。那人身形一晃,憑空消失,劍尖只刺中一團空氣。

  封不平琴音驟起。

  七弦無形劍,音波震盪,直奔那幾個若隱若現的身影而去。琴音所至,空氣微微扭曲,三道身影同時踉蹌了一下,現出身形。

  田伯光抓住機會,一劍刺穿其中一人的喉嚨。另兩人身形一閃,又消失了。

  「小心!」封不平忽然喝道。

  田伯光本能地向旁邊一滾,一道刀光貼著他的後背斬過,衣衫被劃開一道口子。他反手一劍,刺中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脫手飛出,人卻再次消失。

  封不平琴音再起,這次比方才更急。

  音波在山坳中迴蕩,震得草木瑟瑟發抖。又有兩道身影被逼出,田伯光搶上去,一劍一個,刺倒在地。

  但剩下的兩個,更難纏了。

  他們似乎摸清了琴音的規律,在音波襲來之前便轉移位置。身形忽左忽右,刀光忽前忽後,讓人防不勝防。

  田伯光肋下的傷口還在流血,血越流越多,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封不平看在眼裡,心中焦急。他琴音不停,逼得那兩個忍者無法近身,卻也騰不出手去幫田伯光。

  忽然,一道刀光從田伯光身後閃現。

  田伯光察覺到時已經晚了。他拼盡全力向旁邊一閃,刀鋒沒能刺中心臟,卻從他後背斜劈而下,從左肩到右腰,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師弟!」封不平眼眶欲裂。

  琴音驟變,從無形劍化為有形劍。他棄琴不用,雙掌齊出,兩道凌厲無匹的劍氣從掌心激射而出,直奔那兩個現出身形的忍者。

  一個忍者躲閃不及,被劍氣洞穿胸膛,當場斃命。

  另一個身形詭異的一扭,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劍氣,反手一刀斬向封不平。

  封不平不閃不避,一掌迎向刀鋒。

  掌風與刀鋒相撞,發出一聲悶響。封不平掌心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飛濺,但那忍者也被震得倒飛出去,人在空中,身形已然消失。

  封不平顧不上追,撲到田伯光身邊。

  田伯光趴在地上,後背那道傷口觸目驚心,血正汩汩往外冒。他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卻還在笑:「師兄……宰了幾個?」

  「四個。」封不平撕下衣襟,給他包紮傷口,「別說話。」

  田伯光咧嘴笑了笑,笑容牽動傷口,疼得他直抽氣:「剩下……那個……跑了……」

  「跑了就跑。」封不平手上不停,內力源源不斷輸入田伯光體內,護住他的心脈,「你別動,我背你出去。」

  田伯光還想說什麼,封不平已經把他背起來,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山坳時,天色已暗。

  封不平背著田伯光,一路疾行,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他把田伯光放下來,重新包紮傷口。那道傷口太深,衣襟根本止不住血。

  他撕下自己外衫,又撕下裡衣,一層層纏緊。血還是往外滲,但總算慢了一些。

  田伯光臉色慘白,額上冷汗直冒,卻還強撐著不暈過去。

  「師兄,」他聲音微弱,「你那兩個忍者……那刀法……怎麼回事……」

  封不平搖頭:「不知道。沒見過。」

  田伯光閉上眼睛,喘了一會兒,又睜開:「我要是…死了……」

  「死不了。」封不平打斷他,「別說話,省著力氣。」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三顆藥丸,塞進田伯光嘴裡。那是黃鐘公臨別時送他的傷藥,據說能續命保元。

  田伯光咽下藥丸,喘息漸漸平穩了些。

  封不平坐在旁邊,守了他一夜。

  那一夜,月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灘銀水。

  封不平看著那道月光,忽然想起梅莊。想起黃鐘公給他講七弦無形劍時的眼神,想起黑白子那張棋譜,想起禿筆翁那幅字,想起丹青生那囊酒。

  想起田伯光昨夜還在海浪里練劍,被浪頭沖得東倒西歪,喝了一肚子鹹水。

  他低下頭,看著昏睡中的師弟。

  田伯光的臉色還是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後背的傷口不再滲血,那三顆藥丸起了作用。

  封不平輕輕把手搭在他腕上,內力緩緩輸入,護住他的心脈。

  洞口外,潮聲陣陣,遠遠傳來。

  他忽然想起那首《陽關三疊》。

  禿筆翁那斷斷續續的琴聲,此刻還在耳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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