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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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松渾身一震,隨即,巨大的悲慟與洶湧的愛意衝垮了所有桎梏。

  他閉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回吻過去,仿佛要將彼此的靈魂都烙印在一起,仿佛這個吻便是永恆,便能抵擋即將到來的一切分離與寂滅。

  燭光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跳躍、搖曳,將影子投在土牆上,融成模糊而纏綿的一片。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害羞地躲進了薄雲之後,只留下漫天繁星,眨著好奇的眼睛,卻又悄然黯淡了光芒,不忍打擾這短暫而極致的美好。

  夜,深沉如水,將小小的豆腐鋪,溫柔地包裹。

  ……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一層淡淡的青灰色籠罩著柳葉巷。

  陳松先醒了。

  懷中的李婉婉枕著他的手臂,睡得正沉。也許是昨夜的酒,也許是久違的心安,她呼吸均勻,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仿佛正做著什麼美夢。

  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眉心那點硃砂,在晨光微熹中,紅得驚心動魄。

  他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鼻樑、嘴唇,仿佛要將這張臉,連同此刻的靜謐與溫暖,一起鐫刻進永恆的記憶里。

  然後,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與輕柔,將自己的手臂緩緩抽出,為她掖好被角,又靜靜坐了片刻,才起身下床。

  推開房門,清冷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裡一片宿醉後的狼藉:歪倒的酒罈,散落的花生殼,燃盡的紅燭留下兩灘凝固的燭淚。王教頭依舊趴在石桌上,發出均勻的鼾聲。

  寸待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懷裡還抱著個空罈子。李斌靠著牆,頭一點一點。朱明和黃金濤在長凳上睡得東倒西歪。

  小禾在藤椅里蜷縮著,身上蓋著的外衣滑落了一半。

  陳松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睡的臉,每一處熟悉的角落。

  老槐樹,紅燈籠,石磨,葡萄架,掛著「百年同心」的門扉……最後,他的目光落回那扇緊閉的、屬於他們新房的窗戶。

  胸腔里那塊最後空缺的地方,仿佛被這滿院的人間煙火,被昨夜的誓言與溫暖,被那份沉甸甸的、名為「家」的牽絆,徹底填滿了,圓滿無缺,卻也沉痛無比。

  他轉身,走回床邊,俯下身,在李婉婉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如羽毛、卻重若千鈞的吻。

  「婉婉。」他近乎耳語般喚道。

  「嗯……」李婉婉在睡夢中含糊地應了一聲,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

  「我走了。」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婉婉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瞭然的、以及深深壓抑著的痛楚。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嘴角努力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有些脆弱、卻異常美麗的笑容。

  「好。」她說,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清晰無比,「一路……順風。」

  陳松點了點頭,深深地、最後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這個笑容,一起帶走。然後,他直起身,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房門,晨光涌了進來。他走到院中,首先來到王教頭身邊,輕輕拍了拍師父寬厚卻已有些佝僂的肩膀。

  王教頭猛地一顫,醒了過來。

  他抬頭,眼中還帶著血絲,看著站在晨光中的徒弟,那張總是嚴厲或嬉笑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深沉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慈愛與不舍。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

  陳松後退一步,撩起衣袍下擺,對著王教頭,再次端端正正地跪下,一如昨夜,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碰冰涼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師父,」他抬起頭,眼圈泛紅,聲音哽了一下,「徒兒不孝。此去……恐難再承歡膝下,侍奉左右。您……保重身體。」

  王教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哽咽,他猛地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再轉回來時,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在陳松頭頂揉了揉,就像他小時候頑皮搗蛋後,師父總是做的那樣。然後,他用盡全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嘶啞卻清晰:

  「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師父……以你為榮。」


  陳松站起身,只覺得鼻腔酸澀難當。他依次走向其他人。

  寸待寬被拍醒,看到陳松,愣了一下,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管不顧地撲上來,死死抱住陳松,像個丟失了最珍貴玩具的孩子,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松哥……松哥你別走……我們還能想辦法……一定能想到辦法的……你別去……」

  陳松輕輕拍著他的背,探索玄幻小說分類p>

  李斌也醒了,他撿起地上的扇子,走過來,沒有多言,只是用力握了握陳松的手,目光複雜地看著他,最終只吐出三個字:「活著……回來。」儘管他們都知道,此「生」已非彼「生」。

  朱明默默地將那個裝著「千機同心蓮」的木盒,再次塞進陳松懷裡,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黃金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陳松,張了張嘴,似乎想吟詩,最終卻只是長長嘆息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陳兄,保重。他日……若能歸來,黃金濤的酒,永遠為你溫著。」

  最後,是小禾。她已經醒了,安靜地站在藤椅旁,看著陳松一步步走近。

  當他停在她面前時,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臂,輕輕地、卻緊緊地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胸前,如同幼時每次受委屈後那樣。

  「哥。」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我會好好的。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婉婉姐,照顧好……所有人。」她抬起頭,眼圈紅紅,卻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你也要……好好的。無論你在哪裡,變成什麼樣子,都要記得,小禾永遠是你妹妹。」

  陳松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小時候一樣。「嗯。你也是,要好好的,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最後,零號從他袖中鑽出,跳到地上,仰起毛茸茸的小臉,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帶著哭腔道:「大人放心!零號會變厲害!會保護好大家!會等大人回來!」

  陳松彎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零號的小腦袋,溫聲道:「好。零號最棒了。等我。」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猶豫,轉身,向著院門走去。晨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映在青石板上,顯得有些孤寂,卻又異常挺拔。

  走到院門口,他腳步頓住,沒有立刻跨出去。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目光,再次掃過這承載了他無數悲歡的小院,掃過那株老槐,掃過廊下尚未熄滅的最後一盞燈籠,掃過東倒西歪卻讓他無比牽掛的同伴,最後,定格在那扇屬於新房的、緊閉的窗戶上。

  窗戶,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細縫。

  縫隙後,李婉婉靜靜地站在那裡。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裙子,腰間紅綢的同心結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晨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挺直的輪廓,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沒有哭,只是那樣靜靜地、深深地望著他,仿佛要將他的身影,用目光永遠鐫刻在眼底。

  四目相對,隔著庭院,隔著晨光,隔著即將到來的、無法逾越的永恆。

  陳松望著她,望著這個在柳葉巷的煙火氣里,用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將他從冰冷命運中喚醒的女子;望著這個潑辣又溫柔,執拗又深情的女子;望著這個昨夜成為他妻子,許下「百年同心」誓言的女子。胸腔里那股酸脹的熱流再次洶湧澎湃,衝垮了所有防線。

  他抬起手,對著那扇窗,對著窗後的她,輕輕地、用力地,揮了揮。

  然後,他笑了。

  嘴角上揚,眉眼彎起,露出一個在晨光中顯得無比明亮、無比溫暖、也無比釋然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重負、不舍、悲傷,都在這一笑中,化作了堅定的力量。

  接著,他再沒有回頭,轉身,大步邁出了柳葉巷的巷口,身影迅速消失在朦朧的晨霧與初升的朝陽之中。

  李婉婉一直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直到巷口空無一人,只剩下被風吹起的幾片落葉。她才緩緩地、緩緩地,關上了那扇窗。

  將晨光,將離別的身影,將外界的一切,都關在了窗外。

  她走回床邊,坐下,然後慢慢俯身,將臉深深埋進還殘留著陳鬆氣息的枕頭裡。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滾燙的液體迅速浸濕了布料,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過了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可那雙眸子,卻在淚水的沖刷後,亮得驚人,仿佛燃著兩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她抬手,輕輕撫過身旁空蕩蕩的位置,指尖拂過床單細微的褶皺,仿佛還能感受到昨夜殘留的體溫。

  然後,她對著虛空,對著那個人離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輕輕說道:

  「一年,十年,一百年,一輩子。」

  「我都等你。」

  窗外,朝陽終於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瞬間灑滿人間,照亮了柳葉巷的青石板路,照亮了老槐樹的新葉,也透過窗欞的縫隙,在李婉婉掛著淚痕卻異常平靜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已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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