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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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松的手開始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是無相尊者……創造了「逆」?那個被視為萬物之敵、毀滅之源的存在,竟是出於「補天」的善念,被人為創造出來的?

  「然,吾低估了『逆』之本源桀驁。縱經煉化,其『逆』之本性難除,更在融入過程中,與天道殘缺處相互侵蝕、畸變,終成一股既依賴天道而存,又不斷侵蝕、扭曲天道,更本能排斥、消抹一切『異數』的恐怖存在。吾造『補天之材』,反成『噬天之癌』。」

  「吾大錯鑄成,悔之晚矣。天道得此『逆』力暫維,崩滅之危稍緩,然如飲鴆止渴,隱患更深。『逆』不斷生長,終將吞盡天道,屆時此界萬物,皆化其資糧,歸於虛無,較之自然寂滅,慘烈萬倍。」

  「為阻此劫,吾傾盡殘力,做三事以圖補救。」

  「其一,自天道中剝離『逆』之核心意識,封於異寶,投入虛空亂流,以期永絕。然其力已與天道糾纏,散於天地,此意識縱被封,力之根源未除,終有再現之日。」

  「其二,采天地本源,混以吾之道粹,凝就三枚『秩序之種』。此物非為滅『逆』,實為『衡』。其力中正,可調和『逆』之侵蝕,延緩其吞天進程,更為未來『執種之人』留下抗衡之基、指引之標。」

  「其三,便是汝。」

  看到此處,陳松呼吸幾乎停滯。

  「吾知『逆』因吾而生,亦需因吾而解。然吾壽元將盡,道基已損,無力回天。唯將一線生機,寄於未來,寄於『變數』。吾以最後心力,循時光長河偶見一斑,窺得未來一隅——將有異界之魂,挾莫測變數而來。此魂,或為解『逆』之唯一關鍵。」

  「吾不知其何時至,不知其為何人。唯布下傳承,設下考驗,留待有緣。『真心人』之說,半是考驗心性,半是……指引汝發現自身『不同』。」

  「汝非『逆』,亦非尋常『人道化身』。汝是那異數,是那變數,是吾當年補天之舉遺禍後,此界天道與『逆』力共同催生出的、唯一的『解』與『劫』並存的希望。汝身負秩序之種,可調和『逆』力;汝魂自異界,不受此界某些根本法則束縛,或可行吾所不能行之事。」

  「玉簡之中,乃吾推演出的,徹底根除『逆』禍之終極法門。然此法……兇險萬分,代價慘重。是否行之,如何行之,皆在於汝。吾已無力,亦無權為汝抉擇。」

  「最後,陳松,且聽吾一言——」

  「勿因『逆』源出吾手而自疑,汝非吾之延續,亦非吾之罪愆。」

  「勿因身負重任而自苦,道在腳下,心燈自明。」

  「汝便是汝。陳松。來自異鄉,落於此界,有血有肉,有愛有憎之人。」

  「前行吧。無論汝作何抉擇,吾之道,不悔;信汝之心,不移。」

  「無相,絕筆。」

  信,至此而終。

  陳松捏著信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低著頭,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大顆大顆砸在銀灰色的獸皮信箋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沒有哽咽,沒有抽泣,只是無聲的淚流。

  不是因為得知自己可能是「解藥」或「關鍵」的沉重,不是因為千年謀劃的殘酷真相,甚至不是因為那「終極法門」可能蘊含的代價。

  而是因為那最後幾句話。

  「汝便是汝。」

  「有血有肉,有愛有憎之人。」

  「吾之道,不悔;信汝之心,不移。」

  跨越千年時光,一位為拯救蒼生而犯下大錯、最終孤寂死去的老人,在留給可能是「救世主」也可能是「終結者」的後來者的絕筆中,沒有高高在上的囑託,沒有悲天憫人的嘆息,只有最樸素的承認,和最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份承認,這份信任,沉重如山,卻也溫暖如春,瞬間衝垮了他連日來因「影子」話語、因自我懷疑而築起的心防。

  一隻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握住了他顫抖的手。是小禾。她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沒有看信,只是看著他淚流滿面的側臉,眼中盈滿感同身受的痛楚與理解,輕輕喚了一聲:「哥。」

  另一邊,李婉婉的手也覆了上來,溫暖而堅定。

  陳松深深吸了口氣,混合著地窟陰冷與玉石微香的空氣湧入胸腔,帶著一絲腥鹹的淚意。他抬手,用衣袖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再抬頭時,眼中仍有血絲,卻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絕。


  「我沒事。」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他輕輕回握了妹妹和李婉婉的手,然後,拿起了玉盒中那枚深紫色的玉簡。

  玉簡觸手溫潤,內里隱隱有雷光流轉,仿佛封印著某種磅礴的力量。

  「哥,這玉簡中所載,恐非常法。」小禾擔憂地看著他,她能感覺到玉簡中蘊含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氣息。

  「我知道。」陳松點頭,目光落在玉簡上,如同凝視深淵,「但既已至此,真相便在眼前,豈能因畏難而退?」

  他頓了頓,看向李婉婉和小禾,緩緩道:「無相尊者信中說,此法兇險,代價慘重。你們……」

  「你看你的。」李婉婉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無論裡面是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小禾重重點頭。

  陳松不再多言,盤膝坐下,將玉簡貼於額前,神識緩緩沉入其中。

  剎那間,龐大到難以想像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入他的識海!那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一段段破碎而又連貫的意念、畫面、法則的軌跡、能量的運行圖譜……是無相尊者以最後心血推演出的、關於「逆」的本質、根源,以及……最終解決之道的全部感悟與設想!

  信息洪流中,陳松「看」到了「逆」如同癌變組織般與天道本源糾纏的恐怖景象;「看」到了無相尊者嘗試各種分離、淨化、湮滅之法皆告失敗的絕望;「看」到了那條被推演出的、理論上唯一可行的、卻需要付出難以想像代價的路徑……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當陳松的神識從玉簡中退出時,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戰。他睜開的眼睛裡,有震撼,有恍然,有沉重,更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釋然。

  「松兒?」李婉婉蹲下身,用袖子輕輕擦去他額角的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陳鬆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李婉婉寫滿擔憂的臉,掠過小禾緊張握拳的手,最終,落在她們身後那無盡符文閃爍的岩壁上,眼神空茫了一瞬,又迅速聚焦,變得無比深邃平靜。

  「我知道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塵埃落定般的平穩。

  「知道什麼?」李婉婉追問,指尖微微發涼。

  陳松轉過視線,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妹妹,那目光似乎要將她們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他抬起手,似乎想觸碰李婉婉的臉頰,卻在半途停住,只是虛空地、極其輕柔地拂過。

  然後,他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字,很輕,卻如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洞窟中:

  「徹底消滅『逆』的方法……」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代價是……」

  「我需以身為引,魂為薪,燃盡一切,包括這來自異界的『變數』之魂,方能將已與天道深度糾纏的『逆』,從根源上……『置換』或『中和』。」

  他看向李婉婉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只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婉婉,小禾……」

  「我好像……沒有別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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