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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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隊緊趕慢趕,終於在黃昏時分望見了一處客棧。

  趙匡胤帶著趙武靈,跟著胡雪岩一行商隊,走了一整天。從清晨走到日暮,馬不停蹄,人困馬乏。每個人都盼著能找個地方好好歇歇腳,喝口熱湯,吃口熱飯,睡個安穩覺。腿肚子都走得發僵,屁股在馬背上顛得生疼。

  遠遠地,就能看見客棧的輪廓。一座三層的木樓,灰瓦白牆。門口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

  近到百米,可以看清客棧的模樣。

  客棧外面是一片空地,稀稀拉拉長著些野草,地上坑坑窪窪,積著雨水。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一些乞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臉上身上全是泥垢,頭髮亂得像一蓬枯草。眼睛空洞無神,看見有商隊過來,也只是懶懶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客棧外面擺著幾個茶水攤位,搭著簡易的布棚,布棚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破了好幾個洞。棚下放著幾張方桌,幾條長凳,木頭都磨得發亮了。提供些簡單的吃食——茶水、饅頭、麵條之類的,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老遠。

  其中一個攤位上,坐著個特別顯眼的中年人。

  這人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穿著一身綢衫。手上戴著個碩大的玉扳指,綠瑩瑩的,水頭足,一看就是個有錢的主兒。他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凳子被他壓得吱呀作響。

  邊上站著個侍奉他的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看上去好似妙齡少女。十四五歲的年紀,皮膚白淨細嫩,不像個干粗活的。眉眼彎彎,睫毛很長,嘴唇薄薄的,帶著幾分女相。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別著。他端著茶壺,小心翼翼地給中年男人斟茶,生怕濺出一滴。

  中年男人接過茶,笑眯眯地看了少年一眼,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玩味。不知說了句什麼,少年低下頭,臉微微紅了,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中年男人滿意地喝著茶,目光落在外面一地的乞丐身上。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來了興致。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招手叫來客棧老闆。

  老闆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短打,肩上搭著塊抹布。他佝僂著背,彎著腰小跑過來。

  「客官,有什麼吩咐?」

  中年男人從懷裡摸出一點碎銀,約莫二三錢重,往桌上一拍,銀子在桌上滾了滾,「去,給老爺拿十來個餅來。」

  老闆應了一聲,一溜煙跑進店裡。不一會兒,端來一摞熱騰騰的餅,放在桌上。餅是白面做的,烤得金黃,上面撒著芝麻,冒著熱氣。那香氣飄出去老遠,直往人鼻子裡鑽。

  乞丐們聞到香味,一個個抬起頭來。他們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餅,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喉結上下滾動,拼命咽著口水,喉嚨里咕嚕咕嚕的響。有幾個小孩子忍不住了,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有個孩子太小,不懂事,伸手想去夠,被旁邊的母親一把拉回來,緊緊摟在懷裡,摟得死緊死緊的。孩子在她懷裡掙扎著,嘴裡嗚嗚地哭。

  中年男人站起身,踱著方步走到乞丐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影子投在地上,把幾個乞丐罩在陰影里。

  他清了清嗓子:「哎,你們這些叫花子,都給我聽好了!」

  乞丐們互相看了看,不知道這位老爺要幹什麼。但不管幹什麼,只要是老爺,就得跪。他們慌慌張張地爬起來,爬起來的時候手忙腳亂的,有人還絆了一跤。然後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一片。膝蓋磕在石子上也不覺得疼,頭磕在地上,砰砰砰砰的響,此起彼伏,像敲鼓一樣。

  「老爺吉祥!老爺發財!老爺長命百歲!老爺大富大貴!」

  亂七八糟的喊聲響成一片。

  中年男人得意地笑了笑,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他指了指桌上的餅,慢悠悠地說:「你們吶,若是讓老爺我滿意,餅兒就賞給你們。」

  一群乞丐連連磕頭,嘴裡喊著「老爺吉祥」「老爺慈悲」「老爺長命百歲」之類的話,額頭磕在地上,砰砰砰砰,像敲鼓一樣。有人磕得太用力,額頭破了,血流下來,糊了一臉,也不敢停。

  中年男人擺擺手,讓他們停下。等乞丐們都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才笑眯眯地說:「老爺我今天閒來無事,想看個樂子。你們這些人,互相死斗,打得漂亮的,老爺給餅。打得越狠,餅越多。」

  話音一落,乞丐們愣住了。

  互相死斗?

  讓他們自己打自己?


  乞丐們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他們活得像狗一樣,被人呼來喝去,被人踢來踢去,被人吐口水,被人扔石子,但還從來沒被人這樣耍過,像耍猴一樣,讓他們互相撕咬,供人取樂。

  年輕乞丐猶豫著開口,聲音怯怯的:「老爺,這,這怎麼打?」

  中年男人臉色一沉,笑容消失,變成一臉橫肉。他眼睛一瞪,喝道:「怎麼?不願意?不願意就算了,老爺的餅餵狗也不給你們這些不識抬舉的東西!」,說著就要轉身。

  「別別別!老爺別走!」

  中年乞丐趕緊爬過去,一把抱住中年男人的腿。那腿粗得像柱子,他抱得死死的,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生怕鬆手就沒了。他抬起頭,臉上擠滿笑容,笑容比哭還難看:「老爺想看,咱們就打!打!一定讓老爺滿意!老爺您坐著看,咱們打得好看些!」

  其他乞丐也紛紛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生怕這到嘴的餅飛了。

  餅啊,那是白麵餅啊!熱騰騰的,香噴噴的,金黃金黃的,上面還有芝麻!他們多久沒吃過白麵餅了?多久沒吃過正經東西了?三天?五天?還是十天?為了這餅,打一架算什麼?打死人也值了!

  中年男人這才轉回身,重新坐到凳子上,翹起二郎腿,腳尖一抖一抖的。他沖少年招招手,少年乖巧地站到他身後,兩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替他揉捏起來。

  「開始吧。」,中年男人懶洋洋地說,眼睛眯成一條縫,等著看好戲。

  乞丐們站起身,互相看著。

  打?還是不打?

  打吧,都是苦命人,都是天涯淪落人,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可憐蟲,下不去手。不打吧,餅就在那兒,白麵餅,熱騰騰的,香噴噴的,就在那兒擺著,就在那兒誘惑著,勾得人心裡火燒火燎的。

  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嘆了口氣,顫巍巍地往後退了幾步,靠著牆根慢慢坐下,背抵著冰涼的牆壁。

  「老朽不中用了,打不動了,這餅不要也罷。」,他說完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沒理會。一個快死的老東西,不值得他費神。

  剩下的乞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開始有了別的東西。飢餓、欲望、掙扎、愧疚、瘋狂,混在一起,燒成一團火,在眼睛裡跳動。

  終於,一個年輕力壯的乞丐咬了咬牙,朝旁邊一個瘦小的乞丐撲了過去。

  「兄弟,對不住了!我餓得受不了了!」

  瘦小的乞丐來不及躲,被撲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兩人扭打起來,在塵土裡翻滾。拳頭落在身上,砰砰作響。瘦小的乞丐被打得慘叫,但不甘示弱,拼命反抗,指甲在對方臉上劃出道道血痕,血珠子濺出來,落在塵土裡。

  旁邊的人見了,眼睛都紅了。不知道是被血刺激的,還是被餅刺激的。他們也開始動起來。

  一個中年婦人,本來還抱著孩子。三四歲的娃娃,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睜著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滿是不解,不知道娘為什麼還不走。她咬咬牙,把孩子放在牆根,小聲說:「乖,娘一會兒就回來,給你帶餅吃。」,然後轉身,朝另一個婦人撲過去。

  兩個女人揪著頭髮,你推我搡。中年婦人的頭髮被扯下一縷,疼得眼淚直流,但她手上不停,死死抓著對方,指甲掐進肉里。

  幾個半大孩子也打作一團。他們力氣小,打得不那麼狠,但拳腳落在身上,也是疼的。有個孩子被打倒在地,另一個孩子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臉上招呼。倒地的孩子哭了,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嘴裡喊著「別打了別打了」,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打人的那個不停手,一邊打一邊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被打的人臉上。

  「我也不想打,可我餓啊!」,他哭著說,「我兩天沒吃東西了。我娘也兩天沒吃東西了,她還病著呢。」

  他一邊說,一邊打,拳頭一下一下落下去。

  一個年輕乞丐被打得滿臉是血,鼻樑斷了,歪到一邊,嘴唇破了,翻著血肉。他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中年男人跟前,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磕在地上磕得山響。

  「老爺,您看,我打得夠不夠狠?餅,餅能不能給我一個?」

  他滿臉是血,血滴在地上,滴在中年男人腳邊,滴在中年男人的鞋面上。

  中年男人皺皺眉,嫌棄地往後躲了躲,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他揮揮手,「滾一邊去,打完了再說。」


  年輕乞丐只好又爬回去,繼續打。

  場面越來越亂。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灰濛濛的一片。有人被打掉了牙,吐出一口血水,血水裡混著白花花的牙齒,掉在地上。有人被打得站不起來,趴在地上像條死狗,喘著粗氣,嘴裡還在念叨「餅,餅。」。有人抱著頭蜷成一團,任由別人拳打腳踢,一聲不吭,像一袋沒知覺的破布,踢上去悶悶的。

  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也被人拉進了混戰。她護著孩子,拼命往後退,後背撞在牆上,退無可退。可還是被扯住了頭髮,頭皮都要被扯下來,疼得她直抽冷氣。她尖叫著,死死抱著孩子,眼淚流了滿臉,混著泥土,糊成一片。

  「求求你們,孩子,我的孩子,他才一歲,他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人聽她的。

  一個乞丐搶過她懷裡的孩子,往旁邊一扔。孩子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啞了,小臉憋得通紅,小手小腳亂蹬。

  年輕婦人瘋了似的撲過去,跟那人扭打在一起。她用牙咬,用指甲抓,用頭撞,像一頭護崽的母獸。她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只要她的孩子。

  茶攤上,中年男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拍手叫好。他臉上的肥肉隨著笑聲一顫一顫的,像兩團發麵,像兩塊豬油。

  「好!打得好!那個,對,就那個黑臉的,打他臉!使勁!沒吃飯嗎?」

  他笑得前仰後合,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咯吱響,身體抖得像一團肉凍。身後的少年也跟著笑,但笑得有些勉強,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那些乞丐,不敢看那些血,不敢看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客棧門口,胡雪岩一行商隊早已停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護衛們臉色各異,有的皺眉,有的嘆氣,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偏過頭去不忍再看。胡二叔站在隊伍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握得緊緊的,青筋暴起,但終究沒有動。

  趙匡胤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

  怎麼可以把人當作玩物?

  這些乞丐,也是人啊!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會餓,也會疼,也會哭,也會怕!為了幾個餅,就要像畜生一樣互相撕咬?像鬥雞鬥狗一樣供人取樂?

  那個肥豬一樣的東西,坐在那裡,喝著茶,吃著點心,笑得那麼開心。他看人打架,像看戲一樣開心。

  趙匡胤只覺得熱血直衝腦門,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什麼也顧不得了,什麼也管不了了。商隊、貨物、路程、規矩,統統見鬼去!

  打死他!

  打死這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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