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漢嘉的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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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治中從事楊洪,輕車簡從,一騎在前,數名精幹隨扈緊隨其後,直入漢嘉郡治所——漢嘉城。

  城垣不高,依山而建,透著一股邊郡特有的粗糲與戒備。

  太守黃元早已得報,親率郡中大小屬官,於城門處恭迎。

  他身形中等,麵皮微黃,此刻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快步上前,深揖到地:

  「下官黃元,恭迎楊治中!治中代天巡狩,親臨鄙郡,實乃漢嘉之幸,下官惶恐之至!」

  楊洪翻身下馬,動作沉穩,面上帶著一貫的溫和從容,虛扶一把:

  「黃府君多禮了。洪奉陛下諭旨,巡視各郡春耕勸課、民生安撫,職責所在,叨擾府君了。」

  「豈敢豈敢!治中蒞臨,下官求之不得,正好聆聽教誨,整頓郡務!」

  黃元笑容更盛,側身引路:「下官已備下薄酒,為治中洗塵,請!」

  太守府邸,宴開正廳。

  菜餚算不得極盡奢華,卻也雞豚俱備,山野時鮮,酒是本地所釀的烈酒,辛辣嗆喉。

  黃元居於主位,頻頻舉杯勸飲,言辭極盡恭維。

  郡中屬官亦紛紛附和,氣氛看似熱絡融洽。

  酒過三巡,黃元眼中精光微閃,話鋒悄然一轉:

  「治中此番巡視益州,風塵僕僕,著實辛苦。不知……陛下與丞相,近來可還安好?」

  他語氣關切,一副赤膽忠臣模樣。

  楊洪舉杯淺啜,面色如常:「府君掛念,洪代陛下、丞相謝過。陛下龍體康健,夙夜勤政,丞相總理萬機,夙興夜寐。」

  「朝中諸公,各司其職,皆以固本培元、休養生息為念,上下同心,共謀國是。」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話題穩穩框定在「國是」的範疇。

  黃元哈哈一笑,又為楊洪斟滿酒:「是極是極!陛下聖明,高瞻遠矚!去歲連場大捷,克復荊襄,大破魏吳,真乃不世之功!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

  「連番征戰,府庫耗損必巨。如今休養生息,地方上錢糧賦稅減免,又要撫恤將士、興修水利,朝廷壓力想來艱巨。」

  這話看似體恤朝廷,實則暗藏試探。

  楊洪心中瞭然,放下酒杯。

  「府君所慮,正是陛下與丞相日夜憂心之事。然陛下有言:『寧苦朝廷,不苦百姓』。去歲之勝,賴將士用命,亦賴益州百姓傾力輸將。」

  「今歲減免賦稅,勸課農桑,正是為固國本,養民力。府庫雖虛,然君臣同心,開源節流,必能渡過難關。」

  「陛下命洪巡視春耕,首要便是確保各郡減免之策落到實處,農時不誤,民力得舒。此乃當前第一要務!」

  按楊洪所言,此次「巡視」只為春耕而已。

  「治中所言極是!陛下仁德,實乃萬民之福!治中放心,漢嘉郡春耕之事,下官絕不敢怠慢!定當親力親為,督促各縣長吏,務必使田畝盡墾,禾苗茁壯!」

  他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故作輕鬆地舉杯:

  「來來,治中請滿飲此杯!邊郡粗陋,唯有薄酒野味,還望治中莫要嫌棄。」

  楊洪含笑舉杯相應,目光卻將黃元席間細微的表情變化,郡中屬官偶爾流露的拘謹或閃爍,一一納入眼底。

  他談笑風生,問及漢嘉郡的農桑水利、人口戶籍、邊關戍守,皆是分內之務,合乎情理。

  黃元亦對答如流,郡丞、主簿等屬官從旁補充,數據清晰,條理分明,表面上看不出太大紕漏。

  宴席在看似賓主盡歡的氛圍中結束,楊洪以旅途勞頓為由,婉拒了黃元安排的歌舞助興,告辭返回館驛。

  太守府書房。

  門扉緊閉,黃元臉上那層殷勤瞬間剝落,變得陰沉至極。

  他煩躁地在室內踱步,手指捻著頜下的鬍鬚。

  「巡視春耕?」他冷哼一聲。

  「楊季休何等人物?益州治中!區區春耕小事,何須他親自跑我這偏僻漢嘉?更遑論陛下新近大勝,正該坐鎮中樞,怎會突然如此『體恤』邊郡農事?!」

  劉備!黃元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忌憚。


  他對這位以仁德著稱的漢室宗親,從未真正心服。

  當年劉備入蜀,他不過是迫於形勢才歸附,內心深處,始終存著幾分輕視與不甘。

  劉備根基在荊襄舊部與東州士人,對他這等益州本地豪強出身的邊郡守臣,何曾真正信任倚重?不過是利用罷了!

  如今,劉備坐穩了成都,手握強兵,更兼有諸葛亮這等妖孽輔佐,威勢日隆。

  連番大勝之後,其目光,莫非已開始掃視益州內部,要著手清理「不諧」之音了?

  楊洪此來,名為巡視,實為查探!查他黃元有無異心,查漢嘉有無把柄!

  黃元不由升起一股巨大的危機感!他絕不甘心坐以待斃!

  他在漢嘉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豈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凶光閃爍。快步走到書案前,取過一張薄絹,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高帥、雍公台鑒:

  成都風向有異,鷹犬已至漢嘉。名為勸農,實為索命!劉氏刻薄寡恩,疑忌邊臣,恐欲除我而後快。唇亡齒寒,望二公深察!

  若彼果有不利之舉,元當奮起一搏,以報昔日相契之義!

  望二公早作綢繆,厲兵秣馬於南中,遙相呼應。待其兵鋒南指,或漢嘉烽煙起時,即是我等共舉大事,割據西南,以抗暴政之機!

  事急矣,切切!

  漢嘉黃元頓首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薄絹仔細捲成小卷,塞入一支細小的銅管內,用蠟封死。

  一切準備妥當,隨即喚來一名心腹。

  「速將此信,親手交予越嶲高定渠帥,或建寧雍闓頭人!沿途務必隱秘,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告訴他們,時機緊迫,早做準備!」

  黃元殺氣畢露:「若事有不諧,汝可便宜行事,縱火焚信,亦不可令其落於人手!明白嗎?」

  「諾!主上放心!某定不辱命!」心腹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銅管,貼身藏好。

  「去吧!小心行事!」黃元揮揮手。

  死士身形一晃,隨即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黃元獨自留在書房,坐了會,隨即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劉備……你想動我?那就看看,是成都的刀快,還是我漢嘉的箭利!南中群雄,亦非安分之輩!

  館驛。

  楊洪並未安歇,他換下了官袍,只著一身深色常服,負手立於窗前。

  窗外是寂靜的漢嘉城夜色,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幾分邊城的荒涼。

  宴席上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清晰回放:

  黃元的表現,熱情、恭順、對答如流,表面上看,幾乎挑不出錯處,郡中農桑水利的匯報也算詳實。

  然而,楊洪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卻始終縈繞不散。

  太「完美」了。

  黃元此人,風評如何,楊洪心中有數。

  「性情苛酷,馭下嚴急,常懷怨望」

  一個這樣的人,在面對自己這個代表朝廷、代表天子的使者時,表現出的那種圓融與恭順,本身就透著反常。

  還有席間幾位郡中屬官,在黃元侃侃而談時,眼神中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敬畏。

  以及當自己問及某些具體邊務細節時,個別人下意識的迴避或看向黃元的徵詢目光……

  這些細微之處,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不太妙的可能:

  黃元在漢嘉郡的權威,恐怕已到了說一不二、近乎獨斷的地步。

  郡中屬官,與其說是朝廷命官,不如說是他黃元的私人幕僚!

  更讓楊洪在意的是,今日入城及赴宴途中,他留意觀察了郡兵。

  人數似乎略多,且操練痕跡頗重,不似尋常戍衛郡城的鬆散。糧倉重地,守衛也異常森嚴,遠超正常儲備所需……

  「陛下,您的擔憂,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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