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陸遜:隊友菜也得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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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陵以西,層巒疊嶂,江水如帶。

  吳軍中軍大帳依山而建,俯瞰著蜿蜒東去的峽江,以及前方如犬牙交錯般扼守要隘的連綿營寨。

  帳內,空氣略顯凝滯。

  陸遜端坐主位,一身輕便的儒將常服,與帳內瀰漫的兵戈肅殺之氣形成微妙對比。

  他手中捧著一卷兵書,目光沉靜如水,落在泛黃的竹簡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嘈雜都與他無關。

  自秭歸失守的急報傳來,他便奉孫權嚴令,晝夜兼程趕赴前線。

  短短數日,憑藉其驚人的調度之能和早已爛熟於胸的地勢圖卷,硬是在這險惡之地,依託山勢水形,督造起數座堅寨雄隘。

  更有數十處小型哨卡、箭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劉備大軍東進的必經之路。

  一面面新立起的「吳」字大旗,在江風中獵獵招展,宣告著江東的壁壘已然成型,擺明了就是一副據險死守、深溝高壘的態勢。

  然而,這固若金湯的守勢,對於帳中肅立的幾位江東悍將而言,卻是胸中一口淤積的悶氣。

  翊武將軍潘璋,雙手緊握成拳,甲葉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作響。

  終於,他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大都督!我軍新立營寨固若金湯,然龜縮不出,坐視蜀狗耀武揚威於寨前,豈是男兒所為?」

  「末將觀那趙雲老兒,不過仗著匹夫之勇,趁李異不備僥倖得勝!末將請命,率本部精兵三千,夜襲其前鋒營!定要砍下趙雲的狗頭,挫其銳氣,奪回秭歸失地!讓那劉備老兒知曉江東兒郎的厲害!」

  潘璋本就是悍勇無畏的性子,信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一味防守在他看來是奇恥大辱,如何能勝劉備?

  陸遜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依舊停留在竹簡上。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碗,輕輕啜了一口:

  「潘將軍稍安勿躁。趙雲非等閒之輩,長坂舊事,天下皆知。其麾下龍驤軍,乃劉備百里挑一的百戰精銳,士氣正盛。」

  「我軍營寨初立,士卒尚需休整熟悉地利。此刻出擊,敵軍以逸待勞,又占哀兵之勢,徒增傷亡,於大局無益。守穩根基,方為上策。」

  「可是……」潘璋還要爭辯,卻被一旁的聲音打斷。

  「大都督!」又一人出列,正是秭歸失守後僅以身免、狼狽逃回的劉阿。

  他臉色漲紅,眼中滿是血絲:

  「潘將軍所言在理!李異乃末將心腹愛將,隨末將征戰多年,竟遭趙雲匹夫毒手,身首異處!」

  「此仇不報,末將寢食難安!末將亦請命,願為先鋒,引本部舊卒,尋隙攻其寨棚,誓殺趙雲雪恥!縱死不悔!」

  劉阿的聲音嘶啞,帶著滔天恨意。

  陸遜終於微微抬眼,目光掃過劉阿因憤怒扭曲的臉龐,依舊波瀾不驚,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劉將軍痛失袍澤,忠義之心,本督感同身受。然,為將者,當以全局為重,不可意氣用事。趙雲驍勇,非人力可輕取。劉備大軍壓境,其鋒銳非一城一地之仇可比。」

  「貿然出擊,若再損兵折將,非但難報李將軍之仇,反會動搖軍心,削弱我防禦根本。報仇之心,當待良機。退下吧。」

  「大都督……」劉阿不甘,還想再言。

  陸遜卻已重新垂下眼帘,將注意力放回書卷,只淡淡說了一句:

  「軍令已下,無需多言。堅守營寨,便是當下本分。」

  潘璋和劉阿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色都極為難看。

  潘璋重重一哼,退回原位,拳頭捏得更緊。

  劉阿則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退後,眼中恨意未消,更多了幾分無奈和憋屈。

  帳中氣氛一時壓抑到了極點。

  朱然、徐盛等將雖未出言,但交換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對陸遜「消極避戰」策略的不以為然。

  他們都是沙場宿將,習慣了衝鋒陷陣。對陸遜這種「文縐縐」的磨蹭打法,天然帶著輕視和不耐。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卻充滿驕橫之氣的聲音,在通稟之前便已穿透帳門:

  「安東中郎將孫桓,奉命率軍抵達,拜見大都督!」


  話音未落,帳簾猛地被掀開!一員年輕將領昂然而入。

  來人正是孫桓。

  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披甲冑,腰佩長劍,眉宇間帶著孫氏宗室特有的桀驁。

  孫桓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剛趕到前線,眉宇間卻無半分疲憊。只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和對眼前戰事的迫不及待。

  他是孫權的族侄,深得寵愛,向來眼高於頂,對陸遜這個憑藉姻親關係和「偷襲荊州」之功上位的「書生都督」,內心並不服氣。

  孫桓大步流星走到帳中,對端坐的陸遜只是草草一抱拳。

  目光掃過潘璋、劉阿等人難看的臉色,再看到陸遜那副氣定神閒看書的樣子,心中那股不屑頓時升騰起來。

  他嘴角一撇,語帶譏諷:

  「聽聞大都督,數日間便築起連營數十里,真是好大的手筆!如此雄關壁壘,莫非是打算讓劉備老兒知難而退?還是坐等吳侯再派使者,與那哭哭啼啼的劉備老兒議和?」

  他頓了頓,語鋒陡然轉利。

  「哼!我江東男兒,何時變得如此畏首畏尾?蜀軍前鋒不過一日之內連克兩城,便嚇破了我軍肝膽不成?」

  「那趙雲不過一老匹夫,有何懼哉?既然大都督高臥營中,潛心研讀聖賢書,無暇他顧,那便由末將代勞好了!給我精兵五千,不消三日,必踏平蜀軍前鋒營寨,生擒趙雲,獻於大都督案前!」

  「也讓天下人看看,江東孫氏子弟的威風,豈是縮頭烏龜可比?!」

  「孫安東!」潘璋、朱然等人臉色微變。

  孫桓這話太過尖銳無禮,幾乎等同於辱罵了!但孫桓身份特殊,他們一時也不好呵斥。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陸遜身上,想看這位大都督如何應對。

  陸遜捧著書卷的手,終於緩緩放下了。

  他沒有立刻暴怒,而是先將手中的竹簡輕輕合攏,動作依舊從容,仿佛在整理一件心愛的物事。

  然後,他才抬起眼瞼。

  當那雙眼睛完全睜開,目光落在孫桓身上時,整個大帳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分。

  陸遜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拍案,沒有怒吼,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形不算魁梧,卻散發出一股巍然不動的沉穩氣勢。

  「孫安東。」

  陸遜的聲音平靜,卻似蘊含著山雨欲來的壓力。

  「吳侯委我以都督重任,授我假節鉞之權,臨機專斷,生殺予奪!凡軍中上下,自韓當、周泰二位老將軍,下至尋常士卒,敢違我軍令者……」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在潘璋、劉阿等將領臉上一一掃過,讓他們心頭俱是一寒。

  最後,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孫桓:

  「皆——斬!」

  「斬」字出口的瞬間,帳外恰好刮過一陣勁風。捲起塵土,拍打在帳幕上,發出「噗噗」的聲響,更添肅殺!

  孫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假節鉞」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這才猛然想起,臨行前叔父(孫權)的嚴厲叮囑:

  務必聽從陸遜號令,違令者,陸遜有先斬後奏之權!

  他張口欲言,喉嚨卻像被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陸遜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重新坐回主位,不再看孫桓一眼,仿佛剛才那句決定生死的命令,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

  陸遜再次拿起書卷,淡淡吩咐道:

  「安東中郎將新至,旅途勞頓。朱然將軍,你且引孫將軍去營中安頓,令他部曲依令紮營,歸潘璋將軍節制。」

  「末將領命!」朱然凜然應聲,上前一步。

  「至於潘璋、劉阿二位將軍,」陸遜的目光重新落到輿圖上。

  「約束部卒,加固各自防區營寨,加固鹿角,深挖壕塹,增設暗哨。未有本督軍令,擅自出戰者,無論身份,軍法從事。」

  「……末將領命!」

  潘璋和劉阿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翻騰的不甘,咬牙抱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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