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直到海水變藍（上）
在神戶待了幾天，一輝幾乎沒出過房間。
吃飯的時候出來，吃完又回去。恭子阿姨問他要不要出去玩，他說不用；茉央和陽子來敲門，他也只是敷衍地應兩聲，然後繼續埋頭畫畫。
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房間裡......其實他多少也知道這樣不太好。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畫不出的故事像一根刺，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又忽略不掉。
他只能不停地畫，不停地嘗試，好像只要畫得夠多，答案就會自己冒出來似的。
然而並沒有。
草稿堆了厚厚一沓，廢稿扔了滿滿一垃圾桶，他想要的——那個能讓自己滿意的故事依然遙遙無期。
這天下午，房門被敲響了。
「娜娜米？」
是恭子阿姨的聲音。
一輝應了一聲，頭也沒抬，鉛筆還在紙上沙沙地動著。
門開了。
恭子阿姨走進來，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一輝察覺到她的目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
「怎麼了？」
恭子阿姨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擔憂，但臉上是笑著的：
「一輝，今天下午跟茉央她們一起去海邊玩吧。」
「海邊？」
「嗯。我讓你道生叔開車，帶茉央和陽子去海邊。你也來吧，總悶在房間裡可不行。」
一輝下意識想拒絕。
但恭子阿姨沒給他機會：
「就這麼定了啊。半小時後出發，你準備一下。」
說完，她就出去了，留下一輝對著畫了一半的草稿發呆。
她是在擔心他。
......
半小時後。
一輝坐在五百城道生的車裡，明明副駕駛空著，但茉央和陽子非要跟他擠後排。
陽子從上車就沒消停過，扒著車窗往外看，嘴裡不停地念叨「還有多久」「快到了嗎」「海海海」。
茉央倒是安靜，只是偶爾看一眼一輝，然後又移開目光。
一輝戴著遮陽帽，靠著車窗，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神戶的海。
在過去的假期里，他其實看過很多次了。
不過這次道生叔說，是他小時候常去的海灘，不是正式浴場，但人少，安靜。
車停了。
「到了。」
道生叔熄了火，回頭沖他們笑道：
「都下車吧，記得帶好東西。」
一下車，海風就撲面而來。
帶著鹹味，帶著濕氣，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
陽子第一個衝出去，鞋都沒脫就往海邊跑。
來的時候三人就把泳衣穿在裡面了，這會兒倒是方便。
陽光很好，天空看起來又高又遠。
海水帶著股灰色......
日本的海其實大多並不藍，顏色更接近日本電影中愛用的冷色調——
就像是岩井俊二《情書》中，那種清冷的青灰色調。
抬頭眺望，確實是天高海闊心曠神怡，但低頭凝視腳下的海面，那種青灰色會給人帶來種「陰翳」感。
想看碧海藍天？那得去沖繩。
不過一輝還沒能「傷痛」一會兒，脫掉了外麵皮膚衣的陽子就已經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進海里，濺起一大片水花。
茉央笑著追上去，淺水區的海水沒過她的小腿，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水，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
「一輝，不下水嗎？」
道生叔走過來問道。
一輝搖搖頭：
「我先泡泡腳。」
他找了個地方坐下，脫掉鞋子，伸直四肢，讓來回的海浪沖洗著他的腳。
涼。
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而是舒服的涼。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漫過腳背，又退下去，帶起細小的沙粒。
遠處，陽子已經開始遊了。
說是游，其實更像是撲騰。
茉央在旁邊看著她，偶爾被濺起的水花弄濕臉，就笑著躲開。
道生叔沒下水了，而是從車上拿了一些水過來。
起初，一輝就坐在沙灘上，沒有動的意思。
然後——
「嘩啦！」
一捧水從天而降，澆了他滿頭滿臉。
一輝抬起頭，看到陽子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笑得不可一世：
「娜娜米！下來玩！」
「……」
「來都來了！怎麼能不下海~」
陽子說著，又捧起一捧水，作勢要潑。
一輝下意識抬手擋——
但陽子沒潑。
她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
「嘿嘿，騙你的——」
話沒說完，一輝已經站起來，一腳踢起一片水花，精準地濺在陽子臉上。
陽子愣住了。
然後——
「啊！！！你偷襲！！！」
她大喊著撲過來，雙手瘋狂潑水。
一輝一邊躲一邊衝進海里還擊，兩個人很快就渾身濕透。
「茉央！快來幫我！」陽子喊道。
茉央笑著跑過來，本來是來幫忙的，結果被兩個人同時誤傷，乾脆誰也不幫，自己玩自己的。
三個人在海邊打成一團，水花四濺，笑聲不斷。
五百城道生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笑著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
「什麼？」
是警察打來的，說店門口那條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有輛車撞到了他店前，讓他過去確認一下損害。
掛斷電話後，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海邊嬉戲的三人。
猶豫了一下，覺得留他們自己在這好像也沒關係？
茉央和一輝都是中學生了，而且這片海灘他從小屁孩的時候就來游泳了，聽說茉央的爺爺也是在這裡學會的游泳，從來沒聽說出過什麼事......
而且茉央和陽子之前也來過這裡好幾次，想來自己不在也沒什麼大礙。
於是他喊住了海邊的三人，囑咐了一番——
告訴她們自己有事要離開，晚點再來接她們。
「你們自己玩，注意安全。別游太遠，離岸近一點。還有，小心水母*，看到了就躲開，別碰。」
「知道了。」
茉央乖乖點頭。
陽子也點頭，但眼睛已經在往海里瞟了。
道生叔又叮囑了幾句，然後上車離開了。
三個人又回到海里。
泡在涼爽的海水裡，確實解暑。
一輝遊了一會兒，停下來，看向岸邊。
陽子和茉央遊了一會兒就上岸了，這會正蹲在沙灘上搗鼓著——堆沙堡。
陽子負責挖沙，茉央負責堆砌。兩個人頂著大太陽，臉曬得紅撲撲的，但玩得很認真。
一輝看著她們，忍不住想：
難怪兩個人的膚色都這麼「健康」。
不過小孩子是這樣的，黑得快白得也快。
沒人打擾他。
一輝決定好好游一游。
他深吸一口氣，沉進水裡。
耳朵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水流的聲音，很輕，很柔。
陽光透過水麵，在他身上投下搖曳的光斑。他划動雙臂，感受著水流從指尖滑過的觸感。
浮出水面。
換氣。
再沉下去。
游泳讓他感到愉悅~
沉在水下的時候，世界消失了。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那些煩人的念頭，那些畫不出的故事，那些說不清的焦慮——全都被隔絕在水面之上。
而浮出水面的時候，又有一種釋放感。
像是在說：你看，你還在，你還能繼續。
很適合現在的他。
一輝夏天經常游泳。
但過去都是在學校的泳池裡。
泳池的水是靜止的，是規整的，是被框在四四方方水泥池子裡的。你游到頭，就得轉身，就得折返。
而海不一樣。
海沒有盡頭。
你可以一直游，一直游，游到不想游為止。
這種解放感讓一輝沉迷。
他游著游著，生出一種念頭——
一直游下去。
看看能游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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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海由於富含微生物和浮游生物，常發生「青潮」現象。海底缺氧導致含硫化物的水塊上涌，硫化物氧化後形成無數微小的硫磺顆粒，這些顆粒膠體般懸浮在海中，在陽光的散射作用下，海面便會呈現獨特的青灰色。
*受全球暖化、洋流變化等因素影響，日本沿岸水母數量增加，特別是在夏季和秋季，日本海域會出現大規模的水母爆發。很多日本人小時候都有被水母蜇傷的經歷。
吃飯的時候出來，吃完又回去。恭子阿姨問他要不要出去玩，他說不用；茉央和陽子來敲門，他也只是敷衍地應兩聲，然後繼續埋頭畫畫。
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房間裡......其實他多少也知道這樣不太好。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畫不出的故事像一根刺，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又忽略不掉。
他只能不停地畫，不停地嘗試，好像只要畫得夠多，答案就會自己冒出來似的。
然而並沒有。
草稿堆了厚厚一沓，廢稿扔了滿滿一垃圾桶，他想要的——那個能讓自己滿意的故事依然遙遙無期。
這天下午，房門被敲響了。
「娜娜米？」
是恭子阿姨的聲音。
一輝應了一聲，頭也沒抬，鉛筆還在紙上沙沙地動著。
門開了。
恭子阿姨走進來，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一輝察覺到她的目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
「怎麼了？」
恭子阿姨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擔憂，但臉上是笑著的：
「一輝，今天下午跟茉央她們一起去海邊玩吧。」
「海邊？」
「嗯。我讓你道生叔開車，帶茉央和陽子去海邊。你也來吧，總悶在房間裡可不行。」
一輝下意識想拒絕。
但恭子阿姨沒給他機會：
「就這麼定了啊。半小時後出發，你準備一下。」
說完，她就出去了，留下一輝對著畫了一半的草稿發呆。
她是在擔心他。
......
半小時後。
一輝坐在五百城道生的車裡，明明副駕駛空著，但茉央和陽子非要跟他擠後排。
陽子從上車就沒消停過，扒著車窗往外看，嘴裡不停地念叨「還有多久」「快到了嗎」「海海海」。
茉央倒是安靜，只是偶爾看一眼一輝，然後又移開目光。
一輝戴著遮陽帽，靠著車窗，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神戶的海。
在過去的假期里，他其實看過很多次了。
不過這次道生叔說，是他小時候常去的海灘，不是正式浴場，但人少，安靜。
車停了。
「到了。」
道生叔熄了火，回頭沖他們笑道：
「都下車吧，記得帶好東西。」
一下車，海風就撲面而來。
帶著鹹味，帶著濕氣，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
陽子第一個衝出去，鞋都沒脫就往海邊跑。
來的時候三人就把泳衣穿在裡面了，這會兒倒是方便。
陽光很好，天空看起來又高又遠。
海水帶著股灰色......
日本的海其實大多並不藍，顏色更接近日本電影中愛用的冷色調——
就像是岩井俊二《情書》中，那種清冷的青灰色調。
抬頭眺望，確實是天高海闊心曠神怡，但低頭凝視腳下的海面，那種青灰色會給人帶來種「陰翳」感。
想看碧海藍天？那得去沖繩。
不過一輝還沒能「傷痛」一會兒，脫掉了外麵皮膚衣的陽子就已經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進海里，濺起一大片水花。
茉央笑著追上去，淺水區的海水沒過她的小腿，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水，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
「一輝，不下水嗎？」
道生叔走過來問道。
一輝搖搖頭：
「我先泡泡腳。」
他找了個地方坐下，脫掉鞋子，伸直四肢，讓來回的海浪沖洗著他的腳。
涼。
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而是舒服的涼。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漫過腳背，又退下去，帶起細小的沙粒。
遠處，陽子已經開始遊了。
說是游，其實更像是撲騰。
茉央在旁邊看著她，偶爾被濺起的水花弄濕臉，就笑著躲開。
道生叔沒下水了，而是從車上拿了一些水過來。
起初，一輝就坐在沙灘上，沒有動的意思。
然後——
「嘩啦！」
一捧水從天而降，澆了他滿頭滿臉。
一輝抬起頭，看到陽子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笑得不可一世：
「娜娜米！下來玩！」
「……」
「來都來了！怎麼能不下海~」
陽子說著，又捧起一捧水，作勢要潑。
一輝下意識抬手擋——
但陽子沒潑。
她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
「嘿嘿，騙你的——」
話沒說完，一輝已經站起來，一腳踢起一片水花，精準地濺在陽子臉上。
陽子愣住了。
然後——
「啊！！！你偷襲！！！」
她大喊著撲過來，雙手瘋狂潑水。
一輝一邊躲一邊衝進海里還擊，兩個人很快就渾身濕透。
「茉央！快來幫我！」陽子喊道。
茉央笑著跑過來，本來是來幫忙的，結果被兩個人同時誤傷，乾脆誰也不幫，自己玩自己的。
三個人在海邊打成一團，水花四濺，笑聲不斷。
五百城道生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笑著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
「什麼？」
是警察打來的，說店門口那條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有輛車撞到了他店前，讓他過去確認一下損害。
掛斷電話後，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海邊嬉戲的三人。
猶豫了一下，覺得留他們自己在這好像也沒關係？
茉央和一輝都是中學生了，而且這片海灘他從小屁孩的時候就來游泳了，聽說茉央的爺爺也是在這裡學會的游泳，從來沒聽說出過什麼事......
而且茉央和陽子之前也來過這裡好幾次，想來自己不在也沒什麼大礙。
於是他喊住了海邊的三人，囑咐了一番——
告訴她們自己有事要離開，晚點再來接她們。
「你們自己玩，注意安全。別游太遠，離岸近一點。還有，小心水母*，看到了就躲開，別碰。」
「知道了。」
茉央乖乖點頭。
陽子也點頭，但眼睛已經在往海里瞟了。
道生叔又叮囑了幾句，然後上車離開了。
三個人又回到海里。
泡在涼爽的海水裡，確實解暑。
一輝遊了一會兒，停下來，看向岸邊。
陽子和茉央遊了一會兒就上岸了，這會正蹲在沙灘上搗鼓著——堆沙堡。
陽子負責挖沙，茉央負責堆砌。兩個人頂著大太陽，臉曬得紅撲撲的，但玩得很認真。
一輝看著她們，忍不住想：
難怪兩個人的膚色都這麼「健康」。
不過小孩子是這樣的，黑得快白得也快。
沒人打擾他。
一輝決定好好游一游。
他深吸一口氣，沉進水裡。
耳朵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水流的聲音，很輕，很柔。
陽光透過水麵，在他身上投下搖曳的光斑。他划動雙臂，感受著水流從指尖滑過的觸感。
浮出水面。
換氣。
再沉下去。
游泳讓他感到愉悅~
沉在水下的時候，世界消失了。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那些煩人的念頭，那些畫不出的故事，那些說不清的焦慮——全都被隔絕在水面之上。
而浮出水面的時候，又有一種釋放感。
像是在說：你看，你還在，你還能繼續。
很適合現在的他。
一輝夏天經常游泳。
但過去都是在學校的泳池裡。
泳池的水是靜止的，是規整的，是被框在四四方方水泥池子裡的。你游到頭，就得轉身，就得折返。
而海不一樣。
海沒有盡頭。
你可以一直游，一直游，游到不想游為止。
這種解放感讓一輝沉迷。
他游著游著，生出一種念頭——
一直游下去。
看看能游多遠。
-----------------
*日本近海由於富含微生物和浮游生物，常發生「青潮」現象。海底缺氧導致含硫化物的水塊上涌，硫化物氧化後形成無數微小的硫磺顆粒，這些顆粒膠體般懸浮在海中，在陽光的散射作用下，海面便會呈現獨特的青灰色。
*受全球暖化、洋流變化等因素影響，日本沿岸水母數量增加，特別是在夏季和秋季，日本海域會出現大規模的水母爆發。很多日本人小時候都有被水母蜇傷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