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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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街邊食肆。

  正午時分,日頭正辣,食肆門口支著幾張歪斜的木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歇腳的客人。

  溫寒江在角落一張空桌落座。

  桌上擺著個油漬斑斑的筷筒,筒里插著十來雙竹筷。

  不多時,店小二端著一碟花生米上來,說是先墊墊肚子,飯菜馬上就好。

  溫寒江點點頭,捏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

  正嚼著,一個路人從他桌邊經過。

  那人背著個行囊,腳步匆匆,肩上的包袱角掃過桌面——

  嘩啦啦!

  筷筒被帶倒,筒里的竹筷灑落一地。

  「哎呀!」那路人停下腳步,轉身一看,連忙彎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給你撿起來。」

  是個中年男人,相貌堂堂,濃眉大眼。

  他蹲下身,撿起筷筒,又一根根把筷子拾回來,往筒里塞。

  「沒事。」溫寒江收回目光,並不在意。

  男人撿完最後一根,站起身,把筷筒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正要再賠個不是——

  兩張臉對了個正著。

  溫寒江愣住了。

  「二叔!」

  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訝。

  溫酒也愣住了。

  臉上的驚訝漸漸化作驚喜,最後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寒江!」他一巴掌拍在溫寒江肩上,力道不小,「一年多沒見了!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著你!」

  「快坐,二叔。」溫寒江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說。」

  溫酒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把行囊解下放在腳邊。

  溫寒江自然是高興的。

  畢竟二叔可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在意之人了。

  他爺爺奶奶去得早,父親作為家中老大,常言道長兄如父,從小就擔起了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可以說他的兩個叔叔一個姑姑,都是父親一手拉扯大的。

  因此,叔叔姑姑們對父親十分敬重。

  特別是二叔溫酒。

  他沒有成家,無兒無女,更是拿溫寒江當親生子嗣看待。

  不說別的,若是沒有二叔,他現在還癱瘓在床,不知在哪條陰溝里等死。

  更別提踏入修仙一途,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這份恩情,溫寒江記在心裡。

  店小二端著飯菜上來,見多了一人,又添了副碗筷。

  溫酒給自己倒了碗茶,端起來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落在溫寒江臉上。

  「在山海門待得可還習慣?」他問。

  溫寒江點點頭:「挺好的。有靠山比一個人風餐露宿要強。」

  「那便好。」溫酒笑了。

  他端詳著溫寒江。

  片刻後,他眯起眼,道:

  「總感覺你與當初在老家時大不相同了。」

  溫寒江道:「哪裡不同?」

  溫酒搖搖頭:「就是感覺不一樣了。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又問:「你如今練氣幾重了?」

  溫寒江道:「二重了。」

  「二重?」溫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不錯不錯!不愧是我哥的兒子!才短短一年多便練氣二重了!」他笑得呲牙,「比二叔我強!你二叔都修了十餘年了,也不過練氣三重。」

  兩人邊吃邊聊。

  食肆里人來人往,嘈雜聲不斷,但這角落一隅卻仿佛自成一個世界。

  桌上飯菜漸空,溫寒江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問道:

  「二叔,你這是外出執行任務嗎?」

  溫酒正捏著個雞腿啃得起勁,聞言點點頭,咽下嘴裡的肉,道:「是嘞。」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漬,繼續道:「一個月前我回了山海門,本想著見見你,打聽到了你的住處,結果你外出遊歷了,撲了個空。」


  他說著,笑了笑,又道:「這不,又接了新任務。沒想到在這小鎮上歇腳,倒碰著你了。」

  溫寒江也笑了:「咱叔侄有緣。」

  「有緣有緣。」溫酒哈哈一笑。

  他接著道:「對了,我還順路回了老家一趟。」

  溫寒江抬眼看他。

  溫酒道:「哥哥嫂嫂身子骨硬朗,讓你專心修行,別惦記家裡。」

  溫寒江輕輕頷首。

  「話說回來。」溫酒道,「我這次的任務,還是與你有一點點的關係。」

  「哦?」溫寒江來了興致,抬眼看向他,「此話怎講?」

  溫酒娓娓道來:

  「是這樣的。你們這一屆的入門考核,不是去往灰石城剿滅剎那教,奪取黑太歲嘛。」

  溫寒江點點頭。

  「當時不是讓那個教主跑了?」溫酒道,「其實吧,那個教主,是黑太歲成精了。」

  溫寒江目光一凝。

  溫酒繼續道:「你當時奪得的那個黑太歲,不過是它的一個分身——故意放出來的,故意讓你們得到的,想以此騙過山海門,以為黑太歲已被取走,就此收手。」

  他頓了頓,笑了笑:「結果呢,還是被看穿了。門中長輩的眼睛,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溫寒江聽得一陣稀奇。

  他想起那日在灰石城,自己費盡心機潛入剎那教,殺了左陰,毀了神像,從神像里取出那團蠕動的黑太歲。

  當時只覺得那東西噁心,卻沒想到,那居然只是個分身。

  本體是那個從未露面的教主。

  是它故意設下的局。

  溫寒江沉吟片刻,問道:「二叔,這黑太歲究竟是何物?」

  溫酒醞釀了一下,緩緩開口:「據我所知,黑太歲這東西,來頭不小。」

  他頓了頓,道:「它從人類的怨念中而生。」

  溫寒江眉頭微皺:「怨念?」

  「對。」溫酒點點頭,「不是一個人的怨念,是千千萬萬人的怨念——那些含冤而死的、求而不得的、被辜負被踐踏的,他們臨死前那股不甘、那股恨意,日積月累,年復一年,便凝成了這麼個東西。」

  他繼續道:「黑太歲以香火為食,但它真正需要的,是香火里藏著的那股勁兒——人們為它上香時的怨念。怨念越深,它越喜歡。這也是為何它成立的剎那教,會鼓勵教徒自我折磨了。」

  溫寒江若有所思。

  溫酒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啊,那些教徒把自己折磨得越狠,心裡的怨念就越重——怨自己命苦,怨老天不公,怨這怨那。黑太歲吸收到的,就是這股怨念。」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溫寒江抬眼看他。

  溫酒道:「這個跑掉的,其實也不是真正的黑太歲。」

  溫寒江心中一動:「那是什麼?」

  「是它本體分離出來的一個細胞。」溫酒道,「至於為何會有細胞從本體中脫離,這我便不得而知了。」

  溫寒江聽得一陣頭皮發麻。

  一個細胞便如此恐怖。

  那黑太歲的本體,該是怎樣不可名狀的存在?

  他沉默片刻,又問:「那黑太歲的本體是在哪裡?」

  溫酒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道,「我剛才跟你說的這些,也不過是從神話典籍里翻出來的。上古的記載,零零碎碎,東一筆西一筆,拼湊出來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道:「至於本體在何方,在沉睡還是已甦醒,書上沒寫,也沒人知道。或許在山海門的高層那裡,會有更詳細的記載,但那不是我這種人能接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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