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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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寒江正殺得起勁。

  劍鋒所向,血肉橫飛。

  忽然,一抹身影從樓上飄然而落。

  嫁衣的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朵盛開的巨大牡丹,緩緩墜入這片修羅場。

  狐狸精眼尖,第一個迎上前去。

  它扭著水蛇腰,指著溫寒江,對江映雪哭訴道:

  「江小姐,便是這牛鼻子道士殺了虎公子!您可要為夫報仇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眼角卻偷偷瞄著江映雪的臉色。

  江映雪沒有理會她。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從落地那一刻起,就緊盯著溫寒江不放。

  眸光閃動,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一寸一寸地打量。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梨渦淺淺。

  「真是一個俊俏郎君。」她的聲音軟得像春日的風,「奴家倒覺得,這樣乾乾淨淨的,要比渾身是毛好看多了。」

  話音剛落。

  江映雪伸出手來,輕輕一摘。

  像從枝頭摘下一朵花。

  狐狸精的腦袋應聲落地,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透,眼中還殘留著驚愕與不解。

  身子晃了兩晃,撲通一聲栽倒。

  江映雪收回手,看也不看那具無頭屍體一眼,只淡淡道:「誰掀了奴家的蓋頭,誰便是奴家的夫君。」

  說罷,那雙眸子又轉向溫寒江,眼波流轉間,盛滿了說不盡的情意。

  「相公,你姓甚名誰?」

  溫寒江握著劍的手微微一頓。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這位娘子,到底有多大。

  他站著。

  她也站著。

  他只到她胸口。

  八尺。

  溫寒江心裡默默冒出一個數字。

  他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她的臉。

  站在她面前,他像個被大人護著的孩子。

  「溫寒江。」他答道。

  江映雪微微一怔,繼而雙頰飛紅,垂下眼帘,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溫寒江、江映雪。」她輕聲念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我倆真是天生一對。」

  眾妖躲在角落,心驚膽顫地看著這一幕。

  人鬼殊途啊。

  你倆倒好上了。

  有了江映雪相助,溫寒江殺得更快了。

  殺殺殺。

  殺的妖頭滾滾,血流成河。

  殘肢斷臂堆成小山,腥臭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殺殺殺。

  殺的酒樓現了原形——那些幻術營造的雕樑畫棟如煙雲消散,露出底下的真相:殘磚破瓦,斷壁頹垣,人發編成的氈子鋪在地上,爛骨頭堆在牆角,散發著經年累月的腐臭。

  這才是這座酒樓的本來面目。

  殺到最後,還能喘氣的,只剩下溫寒江與江映雪,以及那對被捆在長凳上的男女。

  江映雪收住腳步,面上的紅暈褪去了幾分,露出一絲倦意。

  她轉向溫寒江,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歉意。

  「相公,奴家之前魂魄受損,若是操之過急,需要昏睡一段時日來恢復精力。」她輕聲道,「容奴家歇歇,洞房之事,等奴家甦醒再來也不遲。」

  不等溫寒江開口。

  她的身體忽然化作一道紅光。

  那光是流動的,像水,又像霧氣,紅得濃稠,直直向他射來。

  溫寒江下意識抬起手,接住了紅光。

  溫熱的,不燙。

  那股暖意從掌心滲入,順著手臂緩緩上爬,說不出的熨帖。

  紅光越聚越攏,越縮越小,最後全部湧入他的手背。

  溫寒江低頭看去。

  手背上多了一朵牡丹。

  殷紅的,指甲蓋大小,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溫寒江收劍而立,心中頗為感慨。

  本是斬妖除魔來的。

  不曾想多了個女鬼媳婦。

  他低頭看了眼手背上那朵殷紅的牡丹,花瓣在夜色中愈發鮮艷欲滴。

  指尖輕輕摩挲過那片紅,溫熱的感覺早已散去,只剩下一抹顏色靜靜開在皮膚下面。

  現階段來看,好像還是件好事。

  夜風呼呼地吹過斷壁殘垣,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腐臭味。

  那對被捆在長凳上的男女不知是怕,還是冷,渾身抖得像篩糠。

  兩人見妖怪已除,拼命掙紮起來,手忙腳亂地解開了身上的繩索。

  婦人八成是被嚇瘋了,呆立片刻後,居然一臉癲狂地怪罪溫寒江:

  「你這道人!若是能早兩日來,我也不會遭這麼多罪!早兩日!早兩日你死哪兒去了!」

  溫寒江嘆了口氣。

  「可惜了。」他搖了搖頭,「好好一個婦道人家,被邪祟上了身。」

  話音未落。

  脊椎劍出。

  噗嗤一聲,劍鋒掠過脖頸,那顆癲狂的頭顱飛起,骨碌碌滾進一堆爛骨頭裡。

  無頭的身子晃了兩晃,撲通栽倒。

  溫寒江收回劍,目光落在那最後一個漢子身上。

  那漢子倒懂事得多。

  他見婦人被殺,臉色煞白,卻沒有逃跑,也沒有叫罵。

  相反,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納頭便拜,額頭磕在血泥里砰砰作響。

  「仙師在上!」他顫聲道,「仙師救了小人,小人無以為報,願此生跟在仙師身邊拜師學藝,侍奉仙師!做牛做馬,絕無怨言!」

  溫寒江看著他。

  只一眼。

  然後——

  噗嗤。

  脊椎劍洞穿漢子胸膛。

  那漢子瞪大眼睛,嘴唇翕動著,像是想問一句為什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溫寒江不想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耗費太多心神。

  乾脆殺了,一了百了。

  他拔出脊椎劍,手腕一抖,劍身上的血珠簌簌落下。

  接著反手將劍往身後送去——那柄骨劍像是活物一般,自行貼住他的脊背,劍尖對準裂口,一寸一寸滑入體內。

  咔咔幾聲輕響,皮肉合攏,嚴絲合縫。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背後光滑平整,什麼痕跡也看不出來。

  溫寒江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業力:1000縷】

  果然。

  他睜開眼,嘴角微微揚起。

  業力已至一千,可以抽取新的詞條了。

  夜風更涼了,帶著刺骨的濕意。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殘破的酒樓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此地陰氣太盛。

  再停留下去,或許會多生事端。

  今日已經殺了個痛快,他不想再出手。

  「今日割肉把酒宰牛羊……」

  溫寒江哼起一支不著調的曲子。

  腳步聲漸行漸遠。

  那支曲子在夜風裡飄散,斷斷續續,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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