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班西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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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龐德發出憤怒的嘶吼,幾乎是哀求。

  剛剛所有人都聽到洗手間裡傳來的異響,娜塔莎·安東諾芙娜打開窗戶,渾身燃燒著跳下了三層樓——這個過程因為角度問題,他們沒有看見,但是他們很快看見一個燃燒著的扭曲身體艱難地、蹣跚地爬起來,身體膨脹到和一層樓的房屋一樣高,然後化作青白色火焰長槍飛向山頂!

  不過是直視那道身影、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就已經讓幾個人頭暈目眩,眼睛流出血來,頭腦被過量的知識刺激的嗡鳴——這是直視不完整的神話生物的後果,不管是否還能被稱作人類,那個生物已經完成了從凡人到半神的蛻變!

  而也正是這些知識,讓龐德意識到,那個怪物就是他的未婚妻,美麗聰明勇敢的娜塔莎!

  她在兩個月前曾經繳獲過一份「鐵血騎士」的非凡特性,她一定是趁著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吃了!

  她本來狀態就不穩定啊,而且她還沒準備輔助材料,就這麼生吞了,她會失控的!

  「娜塔莎會死的,她會死掉的!放我出去,我要...」龐德被另外三個壯漢狠狠地壓在地上,卻仍然在絕望地哭嚎,情緒崩潰。

  他們的南大陸嚮導,信仰「黑夜女神」的伊森·拉姆伯頓搬來柜子抵住洗手間的門,他聽見洗手間因為打開了窗戶,好像有什麼東西進來了,但它無法直接穿過被鎖死的廁所門,只是咚咚地撞擊,所以他們目前還算安全。

  「我們救不了她!」伊森用悲傷的語氣說。

  阿萊斯托發出一聲哀嚎,可是卻被敦實的小個子喬·迪爾查和另外兩個年輕人死死壓住,「不,她不會死,她還有救,你們放開我,讓我去救她吧!」

  「那是半神層次的戰鬥,我們插手不了...」伊森嘆了一口氣,指著外面籠罩著血色光芒的天空,「而且外面污染這麼重,你看見剛才那些滿天飛的怪物了嗎?只要你出去,也會立刻變成那副樣子,你只會和她一起陪葬。」

  「那就讓我陪她一起死!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戰鬥啊,我能輔助...」

  然後被小個子的喬·迪爾查猛扇兩耳光。

  「娜塔莎,我的娜塔莎!」在被兩耳光打醒過來後,阿萊斯托·龐德子爵突然停止了掙扎,雙手緊緊地捂著眼睛,淚水從指縫間汩汩流出。

  「她說好回到貝克蘭德就和我結婚,我們說好的!我連訂婚戒指都準備好了!」

  狂風吹著窗戶和門,還時不時有怪腦袋到處亂飛撞在玻璃上,使並不結實的窗戶搖搖欲墜,十幾個大男人不得不找來東西七手八腳地頂住窗戶,絕不能讓風暴刮進來。這是班西人的民俗,雖然不知道是否靈驗,但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

  而在這呼嘯的狂風驟雨中,阿萊斯托還在自言自語似的說個沒完沒了。

  「娜塔莎說她的身體壞了,以後可能不能生孩子,我告訴她沒關係,我可以不要孩子,要繼承人的話我們可以從家族旁支過繼...」

  「她擔心我的父母不同意,我告訴她沒關係,以她的身份和序列,嫁給我還算是我高攀了...」

  「我甚至幫她找到了失蹤的妹妹,我讓我的管家收養了那個女孩,讓她不要擔心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

  「我們明明什麼都商量好了,」阿萊斯托全身都在痛苦地顫抖,整個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像是失了智一樣咆哮,「為什麼她突然變卦了!為什麼她要去送死?」

  「拯救所有人的事,應該讓給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啊!」

  「為什麼窩在這裡的是我們這群大男人,卻要唯一一個女人去送死?」

  「讓風暴教會的人趕過來,那群永遠會遲到的傢伙現在為什麼還不來?這裡不是他們的教區嗎?納稅人的錢都讓他們吃乾飯了嗎?」

  他開始有些語無倫次,面頰上生長出大量黑色的毛髮,這是失控的徵兆,他的音量提高了一倍不止:「或者應該讓我來,我也是序列五,把魔藥給我,我去晉升半神,和那個怪物打啊!都是死,我怎麼能讓一個女人代替我去死?」

  「我是個懦夫!我是個混蛋啊!我不配當男人啊!」他的尖嚎聲愈發不像人類。

  「醒醒!」伊森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指間那枚對應「催眠師」的封印物戒指在阿萊斯托的臉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那些黑色的毛髮瞬間消退。

  「你是TMD『律師』,不是『獵人』!」


  獵人...律師...總覺得應該想起點什麼,二者真的不能互換嗎?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漫天紅光帶來的詭異威壓,伊森再度感覺自己全身產生一種奇怪的悸動,某些被遺忘的,或者說是被深藏在潛意識中的東西浮上水面。

  今夜,他感覺自己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想起了自己一段迷失的過往...

  ......

  伊森·拉姆伯頓暗戀過娜塔莎。

  這算不上什麼怪事,因為認識她的人,都多少曾經一度為她著迷,只是這種愛慕最後都會轉變為友誼,畢竟大家都是各自有家室的人。

  她雖然不年輕了,但非常漂亮,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魅力,佷像魔女但又不是。

  人們喜歡她,追隨她,似乎也不單純是想要和她上床,那是一種更加深層次的魅力,讓人想要臣服,想要供奉她成為女王,對她言聽計從。

  伊森認識娜塔莎,甚至比阿萊斯托還要早,她當年在南大陸黑夜教會的醫院當醫生的時候就認識伊森了,當時她正忙著往周圍溪流里投放藥劑消滅一種會導致寄生蟲病的紅紋螺*。

  在伊森看來,她的性格有點古怪,總是發表一些不符合常規認知,但總是讓人耳目一新的言論...

  伊森知道她最討厭奴隸制,最討厭那些種植園和作福作威的奴隸主,卻又從某種新奇的角度,覺得南大陸的奴隸本質上和北大陸的工人沒什麼區別,都是拼死幹活兒,結果讓別人享福的倒霉蛋——雖然北大陸的工人覺得自己是自由人,高南大陸的奴隸一等,而南大陸的奴隸也這樣認為,並且因此一視同仁地痛恨所有北大陸人。

  那是一種冰冷的,絕望的清醒,伊森不止一次從她的眼睛中看到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他至今仍然記得,當他問道,如果死神復活,南大陸是否會變好時,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將死神貶低為單純的「邪神」,而是平靜地回答:「或許能,或許不能。據我所知——你應該也看過那些我們追回的古籍,對不對?『冥皇』掌權的時代,拜朗帝國確實繁盛一時,此地的人,無論是貴族還是乞丐,無不懷念那個輝煌的時代。」

  「但是那個時代真的那麼好嗎?在古拜朗的典籍中記載,那時候的貴族住在鑲嵌著黃金和珠寶的豪華宮殿裡,死靈的大軍巡視著『冥皇』的領土。但是平民呢?當時死靈的數量比活人還要多,死人和活人居住在一起...據我所知,這只會讓活人變成死人。」

  「貴族是具備非凡能力的人,他們不怕死亡的侵染,可是活人呢?更別提那些史料記載中血腥的獻祭,宮殿奠基的時候要獻祭數百活人,出征前要獻祭數千活人,慶祝新的一年還是也要獻祭活人,無時無刻不在獻祭活人。他們所統治的,究竟是活人的國度,還是死人的國度?」

  「那些普通人,在冥皇的統治下會作為祭品死去,在七神的奴役下會作為奴隸死去。當然,如果那位復活的『冥皇』願意改變上古奴隸制的陋習,模仿現代社會的秩序,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民族能夠獨立一切好日子就在眼前。也許假以時日,拜朗帝國會和魯恩,和因蒂斯一樣繁榮。」

  「但是如果不能,那麼無非是從一個壓迫者手裡過渡到另一個壓迫者手裡,換湯不換藥,苦難仍然沒有終結。」

  「其中自然是有些細微差別的,就看本地人怎麼想吧,我一個外來人不好評價。」

  「要是我的話,我一個都不選,大不了我自己成神,保護我熱愛的土地和人!」

  這一點其實伊森也想不通,因為他同樣感覺,不論哪條道路,都不能終止苦難,畢竟拜朗帝國在被殖民之前,照樣是有奴隸制的。

  「冥皇的時代...真的有多好嗎?」他陷入那段回憶中,茫然地自言自語。

  就在這個時候,班西港三海里外的一座休眠火山突然爆發,先是看見黑煙直衝雲霄,緊接著半座山頭直接垮塌,岩漿如大動脈中的血液一般從大地的傷口中噴涌而出,場面極為震撼。

  劇烈的震波在幾秒鐘後傳到班西港,腳下的大地震動起來,讓所有人打了個趔趄,盧克的腦袋更是直接撞在了床柱上,鮮血從額角淌下,牆壁和天花板上裂開一道道危險的裂縫。

  「不好,要是地震毀壞了房屋,算不算打開了門?」

  約翰看著那些裂縫,膽戰心驚,說實話他是真的怕了,考慮要不要直接偷偷傳送走人,離開這個鬼地方。

  旁邊信仰黑夜女神的,信風暴之主的,信蒸汽與機械之神的,紛紛向自己的神靈祈禱,指望著已經千年沒有行走於人間的神靈垂憐,不過到目前為止似乎沒什麼結果。


  外面的火山爆發引起了地震,地震又引發了海嘯,哪怕是「海王」也無法快速趕過來,教會的人指望不住了。

  「伊森,你怎麼啦?」

  喬轉頭一看,發現伊森怔怔地看向窗外山頂上發生的劇烈爆炸,整個人都像是魔怔了一樣。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哪怕地震的餘波都無法撼動他的身體,細密的黑色鱗片從他的頸部和面頰兩側生長出來,雙耳化作滿是油污的雙翼,明顯是失控的症狀。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看見那雙冰冷的金色蛇瞳,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別看我。」他的聲音還算平靜,但是卻吐出長長的蛇信子,發出詭異的嘶嘶聲,「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我忘了很多重要的東西,現在也沒有完全想起來,但我記得自己的名字,回憶起自己的本質。」

  艾格斯!

  我擁有著拜朗皇室的姓氏!

  我想起來了,我的名字叫阿茲克·艾格斯!

  這樣的想法讓他全身都冒出冷汗,渾濁的油污自五官汩汩地流出,手臂上青黑色的鱗片全都緊張地立起來,許許多多碎片化的,不完整的記憶充斥著他的感官,可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按照時序將一切拼湊起來,只知道時間跨度一定非常長。

  他想到了一些被遺忘的信息,關於「死神」途徑有一個序列叫「不死者」,關於不斷的死亡和新生,永無止境的輪迴...

  他看著自己身上失控的徵兆,深吸一口氣,那些滿是油污的羽毛,鱗片和爬行類動物的豎瞳全部消失,他還是那個古銅色皮膚,暖棕色眼睛和黑頭髮的南大陸青年。

  「我要去幫娜塔莎!」伊森,或者說阿茲克·艾格斯說。

  「我想起來了,我是一個失憶的『不死者』,我也是一個半神。我會把她帶回來,她是個好女孩,不該在今晚死去。」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們的嚮導是個「不死者」?

  和他們朝夕相處,性格溫和的南大陸嚮導,一直是一個失憶的半神?這怎麼可能?

  喬感覺自己簡直無法呼吸,他總覺得半神遙不可及,全都是厲害的大人物,萬萬沒想到自己身邊竟然一直有一個,並且誰都不知道?

  恢復記憶的「不死者」看向自己曾經的朋友們,無聲地發出嘆息。

  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很想殺掉這些侵略過他的故國的北大陸人,可是想到娜塔莎的笑臉,想到他們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突然覺得這樣做很沒意義,非常無聊。

  他決定不搭理這群螻蟻,徒手撕裂現實,形成一道充斥著陰冷氣息的冥界之門,就要推門而入,卻突然被阿萊斯托拉住了手,他的手汗涔涔的,潮濕而溫熱,讓冰冷的「不死者」感覺有點古怪。

  「拿著這樣東西,伊森,我不管你是什麼,就算是半神在外面也很危險。」阿萊斯托將手腕上紅繩繫著的獸牙護身符塞進伊森的手裡,「它能幫助你抵禦這裡的污染。」

  「把娜塔莎帶回來,算我求你!」他冰藍色的眼睛含著淚水,真摯地懇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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