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鮟鱇
不對。
迎著浮島裂隙漏出的血日餘暉。
宋琛與老者在毯子上席地而坐，不遠處，一個燒著火的大鍋豎立，鍋中滾動著說不出名字的蔬菜與肉類，柴火燃燒的爆響與濃郁的肉香味飄來。
尋光者部落人聲鼎沸，集光的仍高舉著手臂，市集中有的賣完貨正在收攤，有的仗著時間充裕不停殺價，急得老闆破口大罵。
和二人剛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但宋琛內心那種異樣的感覺卻是愈發強烈。
老者倒是興致很高，看著來往不絕的人流給宋琛講述著世界如今的模樣。
「最開始的時候，『火』也是神明的領域，如想使用，要麼成為學者研習法術，要麼成為祭司獲得恩賜。像這樣隨時隨地都能生火，在我剛出生的那段日子裡，是不敢想像的畫面。」
剛才出升降梯的時候，老者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人是需要進食的。
於是拉著宋琛再次來到了部族中，而面對一位長年見不到同類，孤苦伶仃的千歲老人的請求，宋琛也不好拒絕。
二人就這樣一邊等著食材，一邊聊起了天。
宋琛揉了揉太陽穴。
雖心中不安，可老者畢竟是至少五階起步的長生者，就算介殼種想要謀害也得掂量掂量輕重。
「以前不能鑽木取火之類的？」
「當然不行，這樣的行為能產生作用，也得建立在神明允許的情況下，不然就算你試一輩子，都不可能搓出半點火星來。」
二人談話期間，有一位少女怯生生的裹著一大堆東西四處推銷，可卻被人連連拒絕。
看著淚眼汪汪的少女，老者上前挑選了一個火折，手掌一閃，變魔術般掏出一大塊水晶，叫少女驚喜萬分，連忙道謝。
老者也笑著捋捋鬍子，將火折遞給宋琛，語氣複雜道。
「這也是『人』的偉大之處，我雖一直不贊同他的做法，但...唯有這件事，他是正確的。」
宋琛打開火折，拇指大小的石塊被雕刻出一個小縫，打開蓋子，裡面的火種接觸到空氣就會開始復燃。
「大概是反抗歷兩百年左右，當時的反抗軍陷入絕境，保存下來的火種全部熄滅，馬上就要面臨滅絕的風險時，他卻不知用何種方法....殺死了執掌火的神明！」
老者輕飄飄的話語卻含有重若萬鈞的分量！
宋琛卻是心頭一震。
他先是驚訝於自己曾見過那個睿智溫和的男人竟做出此般偉業。
隨即又意識到神明竟也能被殺死這一事實！
蘇州城各種見聞在他腦海中往復，可卻仍如同打了死結的線團一般缺少最為關鍵的鑰匙。
搖搖頭，看著大鍋那邊捧著陶碗大聲呼喊的老闆，宋琛吆喝一聲，兩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就被二人捧在手心。
宋琛就著熱氣喝了一口，沒有什麼複雜的調味，可一股暖意還是順著喉嚨直到胃裡，慢慢散播到全身。
看著湯里漂浮的肉蔬，沒由來的，那份不安再次湧上心頭。
「老頭，你說要是以近百萬人為代價，舉行與『吞噬』『鬥爭』『倒影』有關的儀式，那會有何種目的呢？」
老者雙手捧著陶碗，也不動嘴，好似僅僅是為了感受食物的溫暖一樣。
聽到這話，他將陶碗遞給一旁流口水的孩童，捋著鬍鬚思索著回應。
「那這儀式就不可能成功，宋，你也許不太了解，儀式首先是溝通的手段，其次才是等價的交換。」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比畫道。
「溝通的對象無外乎三種『自己』『神明』『世界』，所有的儀式都必須基於其中之一來展開，而你描述的要素過多，連具體的指向都無法做到，根本不會有存在響應這份呼喚。」
聽著孩童舔碗的聲音，宋琛眉頭直皺，儀式不能成功，那...官府的目的該怎樣解釋？
宋琛正想繼續詢問，老者像猜到一般解答道。
「那必定失敗的儀式就沒有作用嗎？不會的，即使失敗，儀式的行為已經產生，也會殘留某物，可能是【影響】，可能是奇物，更有可能失敗的結果就是儀式發起者所期望的。」
孩童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向老者鞠了一躬後，自覺的將陶碗遞迴老闆那邊。
「失敗既是條件，也是成果，更能成為某些事物的基石。宋，我不知道你的時空發生了什麼，但即使是黑魔術師都不會犯下如此駭人的惡行，你會去阻止他們嗎？」
宋琛輕笑了一聲，也將肉湯遞給一旁圍觀的孩童。
在他們的歡呼聲中與老者目光相對。
「當然。」
老者笑笑，正想繼續攀談，四周的人潮不約而同地響起驚呼！
浮島緩緩移動，遮蔽了血日投下的一縷餘暉，霎時，世界漆黑一片。
永夜——再次籠罩了人類。
.....
不對，很不對。
宋琛與老者掠過慌忙收拾行囊的人流，營地內一幅末日來臨的景象。
「這麼多年都沒有出事...怎..怎麼會....【災厄】要來了！快跑！快跑！」
「介殼種的怒火不能抵擋，大家一起跪下祈求原諒！」
「扔掉所有的雜物！展開結界！我們離開這裡！」
「太陽啊...你拋棄我們了嗎....嗚嗚...我們是罪人...」
雜亂的吼叫，被隨意丟棄的行囊，哭聲夾雜著怒罵傳來，所有人都慌了神。
有個五六歲的女孩摔倒在跟前，膝蓋挫傷，趴在地上無助地哭喊著母親。
「媽...媽媽...」
無人理睬，馴化的氂牛也因為瞬間的黑暗發了狂，掙扎束縛，連續踢傷好幾人後，頂著犄角向女孩那邊撞去！
「危險！」
許多人看見女孩想去阻攔，可面對失去理智，橫衝直撞的猛禽，還未靠近就被撞倒，反而受了重傷。
旁人更不敢上前，女孩更是被嚇傻了一般呆在原地，現場的人通通閉上了雙眼。
好似不忍心看到接下來的慘劇。
下一瞬。
她的淚珠滴落在半空。
宋琛雙掌並出！迎著氂牛的撞擊，硬生生接住它的犄角！
——砰！
狂風乍響，地面開裂！而原本勢不可擋的猛牛卻好似撞到了高牆！
宋琛一步未退，將氂牛攔在女孩身前！
重心下沉，腰腹發力，宋琛大喝一聲！
「喝啊！」
竟將猛獸扔至半空，一個漂亮的過肩摔結束了這場鬧劇。
氂牛昏迷，身後的老者也抱起女孩替她找到了母親。
看著眼前慌亂的人群，老者眼中出現了宋琛從未見過的情緒——仁慈。
拍了拍手掌，宋琛不由得疑惑。
「怎麼突然這麼慌亂，他們不是從無光的地帶過來的嗎？怎會....」
老者搖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一樣的，無光的地帶，最為危險的反而就是光明本身，他們現在身上帶有光的氣息，很快渴光的怪物和【災厄】就會找上門來...唉。」
宋琛皺了皺眉頭，剛想詢問有何辦法，一個男人急忙趕來，撲通一下跪在了老者身前！
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對著老者打招呼的傢伙。
「賢者！賢者！求您了，幫幫我們。我們根本沒料到這種情況，結界還未充能，這樣下去部落沒人能活著出去！賢者！求您了！」
老者趕忙將他扶起，可轉頭又犯了難。
自己若是出手幫他們，即使現在能夠脫困，這個部族之後定會被屠殺在永夜當中！
他現在的職位算是這裡國王的客卿，在浮島內，政治的鬥爭也是激烈異常，介殼種的國王絕不會讓自己被扣上一頂同情肉殼種的帽子。
心思飛轉，老者求助的目光看向宋琛，他上前詢問道。
「你們的結界怎樣才能充能？」
男人好像看到了希望般，又一次跪在地上，五體投地地祈求道。
「光！只要全部展開，吸納陽光，不過幾分鐘就能完成結界！您一定有辦法吧？！」
宋琛心思微動，太巧了，怎麼會突然浮島挪動，突然陷入危機，一切的一切好像精心的策劃。
目的就是為了引導他們踏入陷阱。
老者聽聞這話，將宋琛拉至一旁耳語道。
「宋，你能否保護我一陣，我的靈魂能夠維持燈塔啟動，只要以實驗的理由幫助這部族....」
「等等！」
宋琛徑直打斷，目光正視老者，肅言道。
「老頭，這不對勁，太巧了，很有可能是那些蟲子的陷阱！你現在....」
「啊！！！」·
一聲慘叫打斷了二人的交談，只見剛才那位母親的半邊身軀忽地變得漆黑，好似沾上了石油，鮮血飛濺，咀嚼聲混著骨髓吮吸的濕響！
「救..救...我..」
「媽媽！」
女孩趕忙跑去抱住自己的母親，可下一刻，原本只沾染半身的陰影瞬間膨脹，將二人一併包裹！
隨後，陰影突兀消散。
半截慘叫噎在喉頭。
只餘下骨頭被嚼碎的聲音迴蕩在黑夜中。
「【災厄】！」
人群發出驚聲的尖叫，可也改變不了不斷有人被黑夜吃掉的事實！
那首領一般的男人跪著爬到二人面前，將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求求你！賢者！開啟燭火！救救我們吧！」
這句話說出，越來越多的人看了過來，他們的目光匯聚到老者身上，好似將一切的希望都寄託於此！
「求求你！賢者！開啟燭火！救救我們吧！」
老者閉上眼睛，對宋琛重重點頭。
「唉。」
宋琛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
「老頭，你開始吧，我會盡力保護你。」
老者笑了笑，隨後叫部族的所有人打開結界，他盤腿坐在沙地上，意識好似飄回了燈塔。
宋琛看著眼前忙碌的人流，放開感知，確保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能逃過他的感知。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忽然！地平線上好似再次升起了一輪烈日！
仔細看，遠處那通天的高塔上，綻放了一縷光明！
它撕開雲層，點亮黑夜，將無盡的光輝無私地播撒到荒蕪的大地之上！
「太陽！得救了！得救了！」
人群熱烈地歡呼！淚流滿面地慶賀。
和平的氣息瀰漫，可宋琛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四分鐘。
人們高舉著手掌，好似在支撐什麼東西。
五分鐘。
光芒在他們手心凝聚，若有實體般展現出某物。
結界？
....不對！
扛起老者的身體，宋琛直直起跳！
——轟！
他徑直躍到十米高空！
眯起眼睛，宋琛回望原地。
剛才有什麼東西出現了一瞬，目標明確——就是老者的肉身！
若不是宋琛反應及時，恐怕老者的身體已遭遇了不測。
輕巧落地。
原本亂七八糟的部落頓時井井有條，甚至連動作都出奇得一致。
他們的頭顱直直轉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了宋琛，好似看見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又好似看見了動人心魄的財寶。
下一瞬。
沉默的人潮紛涌地殺向宋琛。
........
現實，蘇州內城。
邁進家門，再三確認身後無人跟蹤，張校尉這才放鬆下來，打開行囊，確認著自己收集而來的藥材。
「金瘡藥，消炎散，再加上百靈草，還是不夠啊...」
重重嘆了口氣，現在的蘇州想找到點藥材簡直難如登天。
現在這幾樣還是張校尉靠平時的人脈借到的。
內城早就亂成一片，什麼獸潮襲城，家族政變，將南北城區打得沒剩幾塊好瓦。
後來內外城人不知為何又起了衝突，到現在也有零星的槍炮聲傳來。
再加上自己接到了命令竟然是等待撤退，張校尉哪還不清楚幕後的指使？
推開內屋的房門，他看著躺在床上，至今仍昏迷不醒的俠客，又嘆了口氣，默默上前為其換藥。
「沒想到三階俠客都能落在我手上，要是真交出去，這功勞，怕是總管那個肥豬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晉升吧。」
撕開已經結痂的繃帶，張校尉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惜現在，沒那個心力咯。」
換做半年前，別說救人了，就算是外城人死光了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甚至還覺得他們活該。
外城是什麼地方？骯髒，下賤，犯罪的溫床，內城所有的惡事都與外城人脫不了干係。
拐賣婦女？外城乾的。
販賣石散？外城乾的。
傳播瘟疫？都是外城乾的！
張校尉加入巡查司也有這個原因，他痛恨犯下罪行的惡人，恨不得將其全部消滅！
可現在...
換上新的藥膏，正準備纏上繃帶的時候，手上一空，材料早已消耗殆盡。
猶豫了片刻，張校尉弓下身子，從床底拿出一塊粉紅色的水晶——一階【心】相【影響】。
同僚贈予，可當時妻子的狀態已經無力回天。
現在...
「就當還你人情吧，俠客。」
搖了搖頭，張校尉準備布置儀式，通過法術將【影響】的效力最大化。
就在這時。
遠超常人的聽力使得他注意到了院子外面的動靜。
「喂喂喂！你們沒搞錯吧，這是老張的屋子啊，之前我們還來吃過飯呢。」
胡副官的聲音。
「太守有令！有此氣息的地方都需要嚴加察看！通緝的俠客害死了都尉，仍在城中逃亡！」
「可是...」
老胡還想說什麼，兩隊官兵徑直破開了院子的大門！持刀而入！
「巡查司辦案！閒人...」
「吵什麼吵。」
關上房門，將儀式的波動掩蓋。
摸著懷中的匕首，張校尉冷眼瞧向破門而入的官兵。
迎著浮島裂隙漏出的血日餘暉。
宋琛與老者在毯子上席地而坐，不遠處，一個燒著火的大鍋豎立，鍋中滾動著說不出名字的蔬菜與肉類，柴火燃燒的爆響與濃郁的肉香味飄來。
尋光者部落人聲鼎沸，集光的仍高舉著手臂，市集中有的賣完貨正在收攤，有的仗著時間充裕不停殺價，急得老闆破口大罵。
和二人剛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但宋琛內心那種異樣的感覺卻是愈發強烈。
老者倒是興致很高，看著來往不絕的人流給宋琛講述著世界如今的模樣。
「最開始的時候，『火』也是神明的領域，如想使用，要麼成為學者研習法術，要麼成為祭司獲得恩賜。像這樣隨時隨地都能生火，在我剛出生的那段日子裡，是不敢想像的畫面。」
剛才出升降梯的時候，老者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人是需要進食的。
於是拉著宋琛再次來到了部族中，而面對一位長年見不到同類，孤苦伶仃的千歲老人的請求，宋琛也不好拒絕。
二人就這樣一邊等著食材，一邊聊起了天。
宋琛揉了揉太陽穴。
雖心中不安，可老者畢竟是至少五階起步的長生者，就算介殼種想要謀害也得掂量掂量輕重。
「以前不能鑽木取火之類的？」
「當然不行，這樣的行為能產生作用，也得建立在神明允許的情況下，不然就算你試一輩子，都不可能搓出半點火星來。」
二人談話期間，有一位少女怯生生的裹著一大堆東西四處推銷，可卻被人連連拒絕。
看著淚眼汪汪的少女，老者上前挑選了一個火折，手掌一閃，變魔術般掏出一大塊水晶，叫少女驚喜萬分，連忙道謝。
老者也笑著捋捋鬍子，將火折遞給宋琛，語氣複雜道。
「這也是『人』的偉大之處，我雖一直不贊同他的做法，但...唯有這件事，他是正確的。」
宋琛打開火折，拇指大小的石塊被雕刻出一個小縫，打開蓋子，裡面的火種接觸到空氣就會開始復燃。
「大概是反抗歷兩百年左右，當時的反抗軍陷入絕境，保存下來的火種全部熄滅，馬上就要面臨滅絕的風險時，他卻不知用何種方法....殺死了執掌火的神明！」
老者輕飄飄的話語卻含有重若萬鈞的分量！
宋琛卻是心頭一震。
他先是驚訝於自己曾見過那個睿智溫和的男人竟做出此般偉業。
隨即又意識到神明竟也能被殺死這一事實！
蘇州城各種見聞在他腦海中往復，可卻仍如同打了死結的線團一般缺少最為關鍵的鑰匙。
搖搖頭，看著大鍋那邊捧著陶碗大聲呼喊的老闆，宋琛吆喝一聲，兩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就被二人捧在手心。
宋琛就著熱氣喝了一口，沒有什麼複雜的調味，可一股暖意還是順著喉嚨直到胃裡，慢慢散播到全身。
看著湯里漂浮的肉蔬，沒由來的，那份不安再次湧上心頭。
「老頭，你說要是以近百萬人為代價，舉行與『吞噬』『鬥爭』『倒影』有關的儀式，那會有何種目的呢？」
老者雙手捧著陶碗，也不動嘴，好似僅僅是為了感受食物的溫暖一樣。
聽到這話，他將陶碗遞給一旁流口水的孩童，捋著鬍鬚思索著回應。
「那這儀式就不可能成功，宋，你也許不太了解，儀式首先是溝通的手段，其次才是等價的交換。」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比畫道。
「溝通的對象無外乎三種『自己』『神明』『世界』，所有的儀式都必須基於其中之一來展開，而你描述的要素過多，連具體的指向都無法做到，根本不會有存在響應這份呼喚。」
聽著孩童舔碗的聲音，宋琛眉頭直皺，儀式不能成功，那...官府的目的該怎樣解釋？
宋琛正想繼續詢問，老者像猜到一般解答道。
「那必定失敗的儀式就沒有作用嗎？不會的，即使失敗，儀式的行為已經產生，也會殘留某物，可能是【影響】，可能是奇物，更有可能失敗的結果就是儀式發起者所期望的。」
孩童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向老者鞠了一躬後，自覺的將陶碗遞迴老闆那邊。
「失敗既是條件，也是成果，更能成為某些事物的基石。宋，我不知道你的時空發生了什麼，但即使是黑魔術師都不會犯下如此駭人的惡行，你會去阻止他們嗎？」
宋琛輕笑了一聲，也將肉湯遞給一旁圍觀的孩童。
在他們的歡呼聲中與老者目光相對。
「當然。」
老者笑笑，正想繼續攀談，四周的人潮不約而同地響起驚呼！
浮島緩緩移動，遮蔽了血日投下的一縷餘暉，霎時，世界漆黑一片。
永夜——再次籠罩了人類。
.....
不對，很不對。
宋琛與老者掠過慌忙收拾行囊的人流，營地內一幅末日來臨的景象。
「這麼多年都沒有出事...怎..怎麼會....【災厄】要來了！快跑！快跑！」
「介殼種的怒火不能抵擋，大家一起跪下祈求原諒！」
「扔掉所有的雜物！展開結界！我們離開這裡！」
「太陽啊...你拋棄我們了嗎....嗚嗚...我們是罪人...」
雜亂的吼叫，被隨意丟棄的行囊，哭聲夾雜著怒罵傳來，所有人都慌了神。
有個五六歲的女孩摔倒在跟前，膝蓋挫傷，趴在地上無助地哭喊著母親。
「媽...媽媽...」
無人理睬，馴化的氂牛也因為瞬間的黑暗發了狂，掙扎束縛，連續踢傷好幾人後，頂著犄角向女孩那邊撞去！
「危險！」
許多人看見女孩想去阻攔，可面對失去理智，橫衝直撞的猛禽，還未靠近就被撞倒，反而受了重傷。
旁人更不敢上前，女孩更是被嚇傻了一般呆在原地，現場的人通通閉上了雙眼。
好似不忍心看到接下來的慘劇。
下一瞬。
她的淚珠滴落在半空。
宋琛雙掌並出！迎著氂牛的撞擊，硬生生接住它的犄角！
——砰！
狂風乍響，地面開裂！而原本勢不可擋的猛牛卻好似撞到了高牆！
宋琛一步未退，將氂牛攔在女孩身前！
重心下沉，腰腹發力，宋琛大喝一聲！
「喝啊！」
竟將猛獸扔至半空，一個漂亮的過肩摔結束了這場鬧劇。
氂牛昏迷，身後的老者也抱起女孩替她找到了母親。
看著眼前慌亂的人群，老者眼中出現了宋琛從未見過的情緒——仁慈。
拍了拍手掌，宋琛不由得疑惑。
「怎麼突然這麼慌亂，他們不是從無光的地帶過來的嗎？怎會....」
老者搖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一樣的，無光的地帶，最為危險的反而就是光明本身，他們現在身上帶有光的氣息，很快渴光的怪物和【災厄】就會找上門來...唉。」
宋琛皺了皺眉頭，剛想詢問有何辦法，一個男人急忙趕來，撲通一下跪在了老者身前！
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對著老者打招呼的傢伙。
「賢者！賢者！求您了，幫幫我們。我們根本沒料到這種情況，結界還未充能，這樣下去部落沒人能活著出去！賢者！求您了！」
老者趕忙將他扶起，可轉頭又犯了難。
自己若是出手幫他們，即使現在能夠脫困，這個部族之後定會被屠殺在永夜當中！
他現在的職位算是這裡國王的客卿，在浮島內，政治的鬥爭也是激烈異常，介殼種的國王絕不會讓自己被扣上一頂同情肉殼種的帽子。
心思飛轉，老者求助的目光看向宋琛，他上前詢問道。
「你們的結界怎樣才能充能？」
男人好像看到了希望般，又一次跪在地上，五體投地地祈求道。
「光！只要全部展開，吸納陽光，不過幾分鐘就能完成結界！您一定有辦法吧？！」
宋琛心思微動，太巧了，怎麼會突然浮島挪動，突然陷入危機，一切的一切好像精心的策劃。
目的就是為了引導他們踏入陷阱。
老者聽聞這話，將宋琛拉至一旁耳語道。
「宋，你能否保護我一陣，我的靈魂能夠維持燈塔啟動，只要以實驗的理由幫助這部族....」
「等等！」
宋琛徑直打斷，目光正視老者，肅言道。
「老頭，這不對勁，太巧了，很有可能是那些蟲子的陷阱！你現在....」
「啊！！！」·
一聲慘叫打斷了二人的交談，只見剛才那位母親的半邊身軀忽地變得漆黑，好似沾上了石油，鮮血飛濺，咀嚼聲混著骨髓吮吸的濕響！
「救..救...我..」
「媽媽！」
女孩趕忙跑去抱住自己的母親，可下一刻，原本只沾染半身的陰影瞬間膨脹，將二人一併包裹！
隨後，陰影突兀消散。
半截慘叫噎在喉頭。
只餘下骨頭被嚼碎的聲音迴蕩在黑夜中。
「【災厄】！」
人群發出驚聲的尖叫，可也改變不了不斷有人被黑夜吃掉的事實！
那首領一般的男人跪著爬到二人面前，將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求求你！賢者！開啟燭火！救救我們吧！」
這句話說出，越來越多的人看了過來，他們的目光匯聚到老者身上，好似將一切的希望都寄託於此！
「求求你！賢者！開啟燭火！救救我們吧！」
老者閉上眼睛，對宋琛重重點頭。
「唉。」
宋琛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
「老頭，你開始吧，我會盡力保護你。」
老者笑了笑，隨後叫部族的所有人打開結界，他盤腿坐在沙地上，意識好似飄回了燈塔。
宋琛看著眼前忙碌的人流，放開感知，確保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能逃過他的感知。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忽然！地平線上好似再次升起了一輪烈日！
仔細看，遠處那通天的高塔上，綻放了一縷光明！
它撕開雲層，點亮黑夜，將無盡的光輝無私地播撒到荒蕪的大地之上！
「太陽！得救了！得救了！」
人群熱烈地歡呼！淚流滿面地慶賀。
和平的氣息瀰漫，可宋琛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四分鐘。
人們高舉著手掌，好似在支撐什麼東西。
五分鐘。
光芒在他們手心凝聚，若有實體般展現出某物。
結界？
....不對！
扛起老者的身體，宋琛直直起跳！
——轟！
他徑直躍到十米高空！
眯起眼睛，宋琛回望原地。
剛才有什麼東西出現了一瞬，目標明確——就是老者的肉身！
若不是宋琛反應及時，恐怕老者的身體已遭遇了不測。
輕巧落地。
原本亂七八糟的部落頓時井井有條，甚至連動作都出奇得一致。
他們的頭顱直直轉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了宋琛，好似看見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又好似看見了動人心魄的財寶。
下一瞬。
沉默的人潮紛涌地殺向宋琛。
........
現實，蘇州內城。
邁進家門，再三確認身後無人跟蹤，張校尉這才放鬆下來，打開行囊，確認著自己收集而來的藥材。
「金瘡藥，消炎散，再加上百靈草，還是不夠啊...」
重重嘆了口氣，現在的蘇州想找到點藥材簡直難如登天。
現在這幾樣還是張校尉靠平時的人脈借到的。
內城早就亂成一片，什麼獸潮襲城，家族政變，將南北城區打得沒剩幾塊好瓦。
後來內外城人不知為何又起了衝突，到現在也有零星的槍炮聲傳來。
再加上自己接到了命令竟然是等待撤退，張校尉哪還不清楚幕後的指使？
推開內屋的房門，他看著躺在床上，至今仍昏迷不醒的俠客，又嘆了口氣，默默上前為其換藥。
「沒想到三階俠客都能落在我手上，要是真交出去，這功勞，怕是總管那個肥豬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晉升吧。」
撕開已經結痂的繃帶，張校尉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惜現在，沒那個心力咯。」
換做半年前，別說救人了，就算是外城人死光了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甚至還覺得他們活該。
外城是什麼地方？骯髒，下賤，犯罪的溫床，內城所有的惡事都與外城人脫不了干係。
拐賣婦女？外城乾的。
販賣石散？外城乾的。
傳播瘟疫？都是外城乾的！
張校尉加入巡查司也有這個原因，他痛恨犯下罪行的惡人，恨不得將其全部消滅！
可現在...
換上新的藥膏，正準備纏上繃帶的時候，手上一空，材料早已消耗殆盡。
猶豫了片刻，張校尉弓下身子，從床底拿出一塊粉紅色的水晶——一階【心】相【影響】。
同僚贈予，可當時妻子的狀態已經無力回天。
現在...
「就當還你人情吧，俠客。」
搖了搖頭，張校尉準備布置儀式，通過法術將【影響】的效力最大化。
就在這時。
遠超常人的聽力使得他注意到了院子外面的動靜。
「喂喂喂！你們沒搞錯吧，這是老張的屋子啊，之前我們還來吃過飯呢。」
胡副官的聲音。
「太守有令！有此氣息的地方都需要嚴加察看！通緝的俠客害死了都尉，仍在城中逃亡！」
「可是...」
老胡還想說什麼，兩隊官兵徑直破開了院子的大門！持刀而入！
「巡查司辦案！閒人...」
「吵什麼吵。」
關上房門，將儀式的波動掩蓋。
摸著懷中的匕首，張校尉冷眼瞧向破門而入的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