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交換
「草民樊亭，見過寧大人。」
依舊是後宅書房，樊亭將摺扇揣進懷裡，恭恭敬敬地對著寧誠叩了個禮。
寧誠正坐在書案前，翻閱著新野歷年府倉的記錄，聞言頭也不抬地道：「起來吧。」
「謝寧大人。」
等樊亭提著衣擺起身，寧誠又道：「那畢竟是你的生父，你這樣做，不怕我對你心生忌憚？」
樊亭笑了笑。
他當然清楚寧誠話中的意思。畢竟這是一個以禮法為尊的時代，孝道的分量，在這個世道上不言而喻。
無論他樊亭到底出於什麼心態，親手宣判自己的生父死刑，甚至還親手將其送上斷頭台，若是傳了出去，他樊亭必然會遭千夫所指、萬民唾罵。
「樊家遷來新野至今，已有278載，偌大的家業，無論如何，也不能毀在樊易之的手上，哪怕他是我的生父。」
樊亭收斂著臉上的笑意，一字一句地道：「何況他罔顧族人性命安危，憑一己私慾，而惹得全族犯險，此乃不赦的大過。」
「小過可隱，大過難容。這是聖人的教導，草民所為，問心無愧，若有外人因此事而攻訐草民，那也只是他們自己所學不精。」
「草民以為，寧大人是這世上真正的大才，定能曉明其中道理，不會因為此事，而忌憚草民。」
「哦？」
寧誠本來沒把一個樊亭當回事。
但這幾句話，倒是讓寧誠忽然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樊亭，多了幾分興致
如果說樊亭一開始願意檢舉自家的罪過，和樊易之做切割，寧誠只是還覺得樊亭有幾分急智。
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保全最大的樊家。
畢竟寧誠要的是新野的安定，是各行各業的人心思定，而不是非要樊家怎麼樣。
有樊家自己人站出來檢舉樊家的罪過，那自然是最具有說服力的。
所以當樊亭提出要求，希望可以切舍樊易之，保全其餘的樊家人的時候，寧誠是欣然同意的。
但若僅有如此，那也只是棄車保帥的急智罷了。
而樊亭此時說的這番話，則意味著他的志不在此。
將手中的府倉記錄放下，寧誠好奇地抬起頭，打量著這個一襲青色袍衫的青年。
「我會按照約定，不追究樊家的罪責。但之前說好的田畝，樊家須得悉數上交，不得有違。」寧誠緩緩開口道。
「大人放心。」樊亭拱手應道：「樊家這些年來所侵吞的田畝，本就不是樊家應得之物，自該悉數奉還。」
「樊家只會保留祖宅，以及薄田三十畝，其餘田畝和其上所耕作的佃戶，皆悉數交於官府。」
有點意思！
寧誠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訝然。
他本來是想特地給樊亭出個難題，想看看這樊亭要如何解。
畢竟樊家上下幾百口人，養活這麼多張嘴，靠30畝薄田是遠遠不夠的。
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金田30畝，一年到頭，畝產頂了天兩百多斤。
30畝，也就是6000多斤。
這些糧食養活三十口都成問題。
如果不是樊亭有意欺瞞自己，那就是他還有別的謀生渠道。
「只留薄田三十畝，你要如何養活樊家這麼多張嘴？」
「回大人的話。」樊亭忽然笑了一下，說道：「樊家上下百餘口人，只靠三十畝薄田自是無法維持生計，所以草民斗膽，想向大人討個差事。」
「哦？什麼差事？」
「草民這些年來，與白河、漢江上的水道船幫們有些交情，手中也攢有幾條小船。」
樊亭繼續說道：「草民斗膽，想與李家合作，由草民前往蘇松地區收棉，藉由水道運來新野，以供李家布業，還望大人允准。」
蘇松地區是最上等的產棉區，畝產能達到兩三百斤。
新野雖然也是同等重要的產棉區，但地理環境遠不如蘇松，平均下來，畝產也就100出頭。
而且對於新野來說，不可能全部土地都種上棉花。
而李家那邊，一旦有了自己的新機器，全力開動之下，棉布的製造速度必會瘋漲，原材料到時候便會成為其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樊亭一句話，準確找出了自己的痛點，有點意思！
難怪這傢伙會如此自信，敢於把樊家多年積攢下來的田產，全部吐出來。
水道航運可是個暴利，雖然比坐在家裡吃租子辛苦一點，但要摸清了裡面的門道，來往一趟賺的銀子，可比吃租子多多了。
而且同樣關鍵的是，眼下義軍雖然規模略有起色，但並沒有成建制的水軍。
甚至手裡連船都沒有。
河南遭災，襄樊作為寧誠眼中的大後方，是後續必須要穩定掌控在手中的。
而想要穩定掌控襄樊，水軍就是一個必不可少的環節。
若是連水道都掌控不了，到時候敵人在水路之上來去自如，吃虧的就是他們。
樊亭提出的建議，著實對上了寧誠的胃口，讓寧誠根本無法拒絕。
寧誠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道：「你若是想與李家合作，自去找李家便可，為何要來問我？」
樊亭臉上依舊掛著笑意，心中卻一陣無語。
整個新野城內有頭有臉的這五家，被寧誠一下拿去了4個，只留了一個完好無損的李家。
這其中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要是沒有寧誠點頭，他李家敢和自己合作？
「不瞞大人，樊易之之前，派人前往徐喬二寨，商討攻打新野一事，草民知曉幾分內情。」
「若大人允准，草民願引徐喬二家前來，以供大人一網打盡。」
事已至此，樊亭也不得不掏出自己的後手。
畢竟他獻上樊家罪狀，替寧誠穩定新野人心，換得的結果是樊家的安全。
想要從寧誠手裡討得更多，自然也要拿點新的東西來交換。
水道之上行商往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交換。
這是他早就熟稔於心的道理。
只是作為能夠養活整個樊家最重要的路子，樊亭對此事，可以說是志在必得。
就是不知道自己這張牌出去，能不能換得自己所希望得到的東西。
畢竟要是做不成，他就得用其他的路子來辦。
到時候難免又會和義軍起衝突。
這對於心中求穩的樊亭來說，是不想看到的事情。
而樊亭這番話說出口，倒是讓寧誠又側目幾分。
先是樊家罪狀，又是白河水道，現在連樊易之派出去，和徐喬二寨商討的人，似乎也在樊亭的掌控之中。
這看起來名聲不堪的樊家二公子，怕不是實際上，已經把整個樊家，都牢牢掌控在了手裡。
至於樊易之，仿佛就是個空有名頭的傀儡，被掛在上面一般。
也難怪此人會對樊家的事情這麼上心。
寧誠心中都不由得，對樊易之多了幾分心疼。
那麼大名頭的一個家主，卻被架空成這個樣子。
想想都令人難過。
不過這都是樊家自己的事情，他沒有心思去操心一家一姓的瑣事。
徐喬二寨在新野，對於義軍來說，確實是個不安定的炸彈。
尤其是這兩家態度不明，這種搖擺不定的中立派，在和明軍交戰之前，最好先行打死。
要是樊亭真能幫自己解決這個麻煩，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區區一條水道，也不是不能給。
打定主意，寧誠將腦海中其他的思緒扔出去，重新撿起書案上的那本府倉記錄，舉起擋在自己面前，身子放鬆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之上，平淡地道：「你若真能做成，此後李家商路，你就是第一合作方。」
依舊是後宅書房，樊亭將摺扇揣進懷裡，恭恭敬敬地對著寧誠叩了個禮。
寧誠正坐在書案前，翻閱著新野歷年府倉的記錄，聞言頭也不抬地道：「起來吧。」
「謝寧大人。」
等樊亭提著衣擺起身，寧誠又道：「那畢竟是你的生父，你這樣做，不怕我對你心生忌憚？」
樊亭笑了笑。
他當然清楚寧誠話中的意思。畢竟這是一個以禮法為尊的時代，孝道的分量，在這個世道上不言而喻。
無論他樊亭到底出於什麼心態，親手宣判自己的生父死刑，甚至還親手將其送上斷頭台，若是傳了出去，他樊亭必然會遭千夫所指、萬民唾罵。
「樊家遷來新野至今，已有278載，偌大的家業，無論如何，也不能毀在樊易之的手上，哪怕他是我的生父。」
樊亭收斂著臉上的笑意，一字一句地道：「何況他罔顧族人性命安危，憑一己私慾，而惹得全族犯險，此乃不赦的大過。」
「小過可隱，大過難容。這是聖人的教導，草民所為，問心無愧，若有外人因此事而攻訐草民，那也只是他們自己所學不精。」
「草民以為，寧大人是這世上真正的大才，定能曉明其中道理，不會因為此事，而忌憚草民。」
「哦？」
寧誠本來沒把一個樊亭當回事。
但這幾句話，倒是讓寧誠忽然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樊亭，多了幾分興致
如果說樊亭一開始願意檢舉自家的罪過，和樊易之做切割，寧誠只是還覺得樊亭有幾分急智。
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保全最大的樊家。
畢竟寧誠要的是新野的安定，是各行各業的人心思定，而不是非要樊家怎麼樣。
有樊家自己人站出來檢舉樊家的罪過，那自然是最具有說服力的。
所以當樊亭提出要求，希望可以切舍樊易之，保全其餘的樊家人的時候，寧誠是欣然同意的。
但若僅有如此，那也只是棄車保帥的急智罷了。
而樊亭此時說的這番話，則意味著他的志不在此。
將手中的府倉記錄放下，寧誠好奇地抬起頭，打量著這個一襲青色袍衫的青年。
「我會按照約定，不追究樊家的罪責。但之前說好的田畝，樊家須得悉數上交，不得有違。」寧誠緩緩開口道。
「大人放心。」樊亭拱手應道：「樊家這些年來所侵吞的田畝，本就不是樊家應得之物，自該悉數奉還。」
「樊家只會保留祖宅，以及薄田三十畝，其餘田畝和其上所耕作的佃戶，皆悉數交於官府。」
有點意思！
寧誠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訝然。
他本來是想特地給樊亭出個難題，想看看這樊亭要如何解。
畢竟樊家上下幾百口人，養活這麼多張嘴，靠30畝薄田是遠遠不夠的。
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金田30畝，一年到頭，畝產頂了天兩百多斤。
30畝，也就是6000多斤。
這些糧食養活三十口都成問題。
如果不是樊亭有意欺瞞自己，那就是他還有別的謀生渠道。
「只留薄田三十畝，你要如何養活樊家這麼多張嘴？」
「回大人的話。」樊亭忽然笑了一下，說道：「樊家上下百餘口人，只靠三十畝薄田自是無法維持生計，所以草民斗膽，想向大人討個差事。」
「哦？什麼差事？」
「草民這些年來，與白河、漢江上的水道船幫們有些交情，手中也攢有幾條小船。」
樊亭繼續說道：「草民斗膽，想與李家合作，由草民前往蘇松地區收棉，藉由水道運來新野，以供李家布業，還望大人允准。」
蘇松地區是最上等的產棉區，畝產能達到兩三百斤。
新野雖然也是同等重要的產棉區，但地理環境遠不如蘇松，平均下來，畝產也就100出頭。
而且對於新野來說，不可能全部土地都種上棉花。
而李家那邊，一旦有了自己的新機器，全力開動之下，棉布的製造速度必會瘋漲，原材料到時候便會成為其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樊亭一句話，準確找出了自己的痛點，有點意思！
難怪這傢伙會如此自信，敢於把樊家多年積攢下來的田產，全部吐出來。
水道航運可是個暴利，雖然比坐在家裡吃租子辛苦一點，但要摸清了裡面的門道，來往一趟賺的銀子，可比吃租子多多了。
而且同樣關鍵的是，眼下義軍雖然規模略有起色，但並沒有成建制的水軍。
甚至手裡連船都沒有。
河南遭災，襄樊作為寧誠眼中的大後方，是後續必須要穩定掌控在手中的。
而想要穩定掌控襄樊，水軍就是一個必不可少的環節。
若是連水道都掌控不了，到時候敵人在水路之上來去自如，吃虧的就是他們。
樊亭提出的建議，著實對上了寧誠的胃口，讓寧誠根本無法拒絕。
寧誠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道：「你若是想與李家合作，自去找李家便可，為何要來問我？」
樊亭臉上依舊掛著笑意，心中卻一陣無語。
整個新野城內有頭有臉的這五家，被寧誠一下拿去了4個，只留了一個完好無損的李家。
這其中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要是沒有寧誠點頭，他李家敢和自己合作？
「不瞞大人，樊易之之前，派人前往徐喬二寨，商討攻打新野一事，草民知曉幾分內情。」
「若大人允准，草民願引徐喬二家前來，以供大人一網打盡。」
事已至此，樊亭也不得不掏出自己的後手。
畢竟他獻上樊家罪狀，替寧誠穩定新野人心，換得的結果是樊家的安全。
想要從寧誠手裡討得更多，自然也要拿點新的東西來交換。
水道之上行商往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交換。
這是他早就熟稔於心的道理。
只是作為能夠養活整個樊家最重要的路子，樊亭對此事，可以說是志在必得。
就是不知道自己這張牌出去，能不能換得自己所希望得到的東西。
畢竟要是做不成，他就得用其他的路子來辦。
到時候難免又會和義軍起衝突。
這對於心中求穩的樊亭來說，是不想看到的事情。
而樊亭這番話說出口，倒是讓寧誠又側目幾分。
先是樊家罪狀，又是白河水道，現在連樊易之派出去，和徐喬二寨商討的人，似乎也在樊亭的掌控之中。
這看起來名聲不堪的樊家二公子，怕不是實際上，已經把整個樊家，都牢牢掌控在了手裡。
至於樊易之，仿佛就是個空有名頭的傀儡，被掛在上面一般。
也難怪此人會對樊家的事情這麼上心。
寧誠心中都不由得，對樊易之多了幾分心疼。
那麼大名頭的一個家主，卻被架空成這個樣子。
想想都令人難過。
不過這都是樊家自己的事情，他沒有心思去操心一家一姓的瑣事。
徐喬二寨在新野，對於義軍來說，確實是個不安定的炸彈。
尤其是這兩家態度不明，這種搖擺不定的中立派，在和明軍交戰之前，最好先行打死。
要是樊亭真能幫自己解決這個麻煩，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區區一條水道，也不是不能給。
打定主意，寧誠將腦海中其他的思緒扔出去，重新撿起書案上的那本府倉記錄，舉起擋在自己面前，身子放鬆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之上，平淡地道：「你若真能做成，此後李家商路，你就是第一合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