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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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懸中天,清輝如練灑遍蓮花峰,漫山翠竹在夜風中婆娑起舞。

  繁星隱於疏淡雲煙間,忽明忽暗。

  竹樓內,一盞青銅油燈燃著暖黃光暈,將三人的身影拉得頎長,映在竹牆上,隨燈火微微搖曳。

  四方竹桌上,三碟素炒青翠欲滴,清蒸鱸魚泛著瑩潤光澤,烤山雞油光鋥亮,油脂順著焦脆的外皮緩緩滑落,滋滋作響。

  裊裊熱氣裹挾著鮮香升騰,這般菜餚,於從前的雜役弟子秦明而言,唯有逢年過節方能得見。

  楊婉清端坐桌旁,縴手輕攏鬢邊碎發,一雙杏眼澄澈如溪,好奇地凝望著右側正提酒罈倒酒的林墨。

  嘩啦啦——

  碧色酒液如翡翠流光般從壇口傾瀉而下,注入白瓷碗中時濺起細碎酒花,

  清冽竹香混著醇厚酒香撲面而來,沁得人五臟六腑都舒泰起來。

  「林兄,這酒為何是碧綠色?」

  左側的秦明抬手撫過碗沿,目光審視著澄澈酒液,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與戒備。

  林墨放下酒罈,左手端起一碗遞向秦明,唇角噙著爽朗笑意,

  「此酒名叫青竹酒。

  需取百年靈竹鑽孔,注入五穀原漿後以靈紋密封,埋於竹林深處吸納天地靈氣滋養五十載以上,方得這般佳釀。

  其色越碧透,靈氣越醇厚,入口清甜甘冽,後勁卻綿長醇厚,秦兄一試便知。」

  秦明雙手接過酒碗,心中念頭電轉如織,

  「丹霞谷那般險境,他若真想對我下手,有的是機會,何必等到今日?

  屢次『偶遇』,絕非巧合,想來是我身上尚有他用得著的地方。

  既是被人視作棋子,對方必然會留下牽制手段。這青竹酒,怕是與莫瑤的碧炎酒異曲同工,暗藏後手。

  喝下去,至少還有周旋餘地,彼此面上過得去。

  不喝,便是撕破臉皮,後續行事反倒被動。」

  念及此,他不再遲疑,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著絲滑清甜,咽下後卻有一股烈勁直衝胸腹,引得內息微微激盪。

  秦明用手背拭去唇角酒漬,朗聲道:

  「果真如林兄所言!初嘗清甜如露,後勁卻似烈火焚薪,當真是難得的佳釀!」

  「既是好酒,今夜便當不醉不歸!」

  林墨大笑一聲,酒罈輕傾又為秦明滿上,自己也端起酒碗與他清脆一碰,叮的一聲脆響後,二人雙雙一飲而盡。

  不過半柱香光景,一壇青竹酒便被二人你一碗我一碗喝見了底。

  楊婉清望著秦明漸漸泛紅的臉頰,秀眉微蹙,輕聲開口道:

  「林公子,先前不是說要留著肚子嘗嘗我的手藝嗎?怎的只顧與兄長對飲,未曾動筷?」

  「哎呀,瞧我這記性!」

  林墨一拍腦門,望著楊婉清歉然一笑,

  「許久未曾遇到秦兄這般投緣之人,喝得盡興,倒把妹子的拿手好菜給忘了。楊妹子不要見怪才好。」

  說罷,他拿起竹筷,動作灑脫利落,與他面如冠玉的俊朗模樣形成鮮明反差,

  徑直夾起一隻油光鋥亮的雞腿,大口啃咬起來,咀嚼間發出滿足的唔聲:

  「嗯!楊妹子這手藝,堪稱一絕!今後誰若能娶到你,當真是修來的福氣。」

  楊婉清聞言,眼眸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輕顫,餘光悄悄瞥了一眼正夾菜的秦明,臉頰泛起淡淡紅暈,聲音細若蚊蚋:

  「既如此,林公子多吃些。」

  說著,縴手夾起一隻雞翅,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碗中。

  林墨啃著雞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放下竹筷,故作懊惱地一拍桌面,咚的一聲震得碗碟微微作響:

  「怪我!怪我!竟未曾早察覺這層心意,倒是鬧了個笑話。」

  「林公子這話何意?」

  楊婉清抬眸望他,眼中滿是困惑。

  「秦弟,那日丹霞谷之事,你可未曾越界吧?」

  林墨轉向秦明,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隨即又望向楊婉清,端起空酒碗,


  秦明自然知曉林墨所指。

  那日丹霞谷中,顧心月身中『芙蓉漲暖散』,浴火難耐,林墨早早離去,獨留他一人看護。

  此刻林墨突然提起此事,秦明心中亦是疑惑。

  「他為何要在此刻翻出舊帳?

  若是有意挑撥,對他有何益處?

  總不至於只是為了拉近與婉兒的關係這般簡單。」

  念及此,他壓下心中疑慮,望著楊婉清,臉上帶著坦然的微笑,避重就輕地如實說道:

  「丫頭,是這樣的。

  那日我與林兄在丹霞谷中救下一位中毒女子,林兄另有要事先行離去,便將她交由我一人看護。

  林兄這般說,想必是想成人之美,促成一段佳緣,故而才有此一說。」

  「這小子倒是機靈。」

  林墨心中暗笑,面上連忙附和,

  「此酒權當賠罪。楊妹子若是生氣,可千萬別記恨秦弟,要怪便怪我這當哥的,多此一舉亂點鴛鴦譜。」

  楊婉清轉頭望向默不作聲的秦明,清澈眼眸中帶著一絲探究。

  她心中篤定秦明所言必有隱瞞,單單中毒二字,便透著蹊蹺,絕非尋常毒物。

  但此刻有外人在場,即便心存疑慮,也不便當場質問。

  在外人面前,定是要給足秦明面子與尊重。

  隨即她轉向林墨,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溫婉卻不失分寸:

  「既是林公子一片好意,我怎會怪罪?再說此事也是為秦哥哥著想,感激還來不及呢。」

  「哎,縱使如此,這賠罪酒也該喝!千言萬語,都在酒中。」

  林墨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發出咕咚聲響,暢快道。

  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楊婉清身上,眸中帶著欣賞,

  「楊妹子這般通透性情,我甚是喜歡。」

  說罷,他右手一抬,腰間儲物袋中飛出一道灰色流光,落在掌心化作一本古樸冊子。

  「這本玄階功法,你拿著。先前是我大意,便用它賠個不是。」

  「林公子,這萬萬不可!」

  楊婉清連忙雙手推回冊子,連連搖頭,

  「如此貴重之物,我怎能收下?」

  「有用之物方為珍貴。」

  林墨笑著將冊子塞到她手中,「此功法對我已然無用,妹子若一直修煉妙靈門的基礎功法,日後修行之路怕是難有寸進。」

  「婉兒,收下吧。」

  秦明開口說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別辜負了林兄的一片好心。」

  楊婉清扭頭望向秦明,見他微微頷首,臉上帶著溫和笑意,這才收下冊子,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如鈴:

  「多謝林公子饋贈。」

  「楊妹子不必多禮,叫我一聲林大哥便好。」

  林墨笑道,指尖輕叩桌面,

  「人生在世,相遇即是緣分。你我能在此地相識,便是天命所至。」

  楊婉清乖巧點頭,輕聲喚道:「林大哥。」

  一旁的秦明心中對林墨愈發看不懂。

  屢次主動接近,欲結為兄弟,又贈這般貴重功法,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這背後的代價,定然不菲。

  「林兄所言在理,相逢便是緣。」

  秦明端起瓷碗,指尖輕抵碗沿,語氣平和卻藏著試探,

  「不知兄家住何處,又為何入了這妙靈門?」

  林墨豈會聽不出他話中的猜疑,當即端起瓷碗迎上,叮的一聲脆響,兩碗相觸,酒液微微晃動。

  雲淡風輕地笑了笑,緩緩開口:

  「倒該正式自我介紹一番。

  我本是南湛洲最東端韓國地界的人,出身當地一個微末氏族,在家中排行老二。

  此番入妙靈門,實屬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若是有的選,我更願一人一劍一壺酒,獨身走遍這大千世界,尋機領悟真正的大道。」


  說罷,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唇角滑落些許,抬手拭去後,轉而望向楊婉清,笑著問道:

  「還不知秦弟與楊妹先前居於何處?」

  秦明對這說辭依舊存疑,一邊抬手陪飲一碗,一邊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

  一面之詞,終究算不得數。

  一旁的楊婉清卻早被韓國二字勾起好奇,蹙著眉疑惑自語:

  「韓國?我怎的從未聽過,這是在何處?」

  「楊妹沒聽過也屬正常。」

  林墨放下瓷碗,耐心解釋,

  「那不過是個彈丸小國,國土不過萬里,此國處於南湛洲最東邊,遠不及南湛洲最鼎盛的齊、驪兩國,在洲中本就沒什麼名氣。」

  「原來如此!」

  楊婉清眼前一亮,眼中滿是嚮往,連忙追問,

  「那豈不是說,林大哥的家鄉,離中土神洲很近?」

  她這般反應本就情理之中。

  中土神洲乃是四大洲的修行核心,更是人族鼎盛之地,不僅有十大宗門分域管轄,更有上古天庭坐鎮其中,是天下修士心之嚮往的聖地。

  「確是與中土神洲僅隔一片滄海。」

  林墨頷首,語氣添了幾分悵然,

  「從前尚有航線相通,往來也算便利,只是後來大愛盟與天庭勢同水火,紛爭不斷,這航線便徹底斷了。

  我也只聽過神洲的種種傳聞,從未親見。」

  「好吧。」

  楊婉清雖有失落,卻仍揣著期待,輕聲道,

  「真不知是不是如傳聞那般,是個人人平等的修行淨土。」

  秦明見二人聊罷,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地說起過往,半真半假藏著分寸:

  「我與舍妹,原是南陵山脈中一個不起眼小村莊的人。

  後來家鄉遭了天災,村落盡毀,恰逢妙靈門的修士途經,才將我們這些倖存之人帶回宗門,撿回了一條性命。」

  聞言,林墨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神色一正,語氣愈發珍重: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這妙靈門中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可不是易居之地。

  你我幾次相遇,實在是緣分,加之二位性子甚對我心,今日借著喬遷的契機,我也想與二位結個善緣,日後在門中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說罷,他站起身,端起酒碗。

  「來,我敬二位一碗!」

  秦明與楊婉清也隨之起身,三碗相碰,發出清脆的叮聲。

  楊婉清輕輕抿了一口酒,酒勁嗆得她眉頭微蹙,小臉頓時漲得通紅,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林墨望著楊婉清通紅的小臉哈哈一笑,隨即轉向秦明說道:

  「秦兄,三日後需前往蓮花福地接受宗門分派直轄任務,不如你我一同前往,屆時陪為兄去一個地方如何?」

  秦明心中暗道:

  「果然是有事而來!既如此,便應下他,也好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旋即,他拱手應道:「我正有此意,到時還請林兄多多引導。」

  「那是自然。」

  林墨笑道,又望向楊婉清,

  「楊妹,等到了蓮花福地,為兄再送你一份大禮。」

  楊婉清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竹屋外寒風嗚嗚作響,竹屋內卻暖意融融,歡聲笑語不斷。

  又過了一個時辰,秦明與林墨看似相談甚歡,實則各有心思。

  秦明屢屢在話語間夾雜試探,想要探清林墨的虛實,卻每次都被林墨借著楊婉清的話題巧妙化解。

  夜色漸深,寒霜凝結在竹枝上,泛著冷冽銀光,周遭唯有寒風吹動竹林的簌簌聲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夜梟啼鳴。

  此刻,林墨與秦明並排走在青石階上。

  離竹樓數十米後,林墨放慢腳步,不緊不慢地說道:

  「秦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說出口。方才在屋內,楊妹在側我不便多言,故而避而不談。現在可以說了。」


  秦明聞言一愣,未料到林墨會如此乾脆利落。

  這與他之前遇到的莫瑤、陸人傑等人截然不同,那些人皆是說一半藏一半,需得自己領悟。

  如今林墨這般直白,反倒讓他有些不適應。

  隨即他腳步一頓,側過身直視林墨的雙眸,淡淡道:

  「林兄在屋內已然盡數說明,我心中並無其他疑問。」

  「有話便直說,憋在心裡做什麼?還在這拐彎抹角。」

  林墨抬手拍了拍他的右臂,掌心傳來沉穩力道,說著便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秦明見狀,連忙跟上。

  「你心中所想,無非是你我幾次相遇太過巧合,我接近你定是有所圖謀,卻不知究竟是何目的,對也不對?」

  林墨頭也不回地說道。

  「果然瞞不過林兄你。」

  秦明尷尬一笑,終是不再掩飾。

  「與你第一次相見,確實是巧合。」

  林墨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得眸中一片澄澈,

  「不過在此之前,我已然聽聞你的事跡。你與監天司柳沐雪的傳言,在蓮花福地傳得沸沸揚揚,去過那裡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秦明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還有一事,落紅池之事,是不是也出自你手?」

  林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秦明心中一驚,暗道:

  「此事知曉之人,應當只有莫瑤與陸人傑二人,林墨怎會知曉?難道他與陸人傑有所關聯?」

  旋即,裝作一臉驚訝地問道:

  「林兄,此事你怎會知曉?」

  林墨撇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我與那陸人傑並無瓜葛。至於為何知曉......總之,你不必多想,此事並非你所猜測的那般。」

  說著,他乾咳兩聲,拿起腰間酒葫蘆拔開塞子,咕咚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至於第二次試煉前、試煉之中以及今日的相遇,確實是我有意為之。

  之所以如此,並無多餘算計,只是覺得你這人有些意思,想與你結交一番,當然,也是為了日後能在這妙靈門中多些助力。」

  隨後他將酒葫蘆遞向秦明,語氣坦誠:

  「信與不信,全在你。」

  「真的只是如此嗎?」

  秦明心中依舊不敢輕信。

  以林墨先前展現出的實力,實在不像是需要與人相互照應的模樣。

  見秦明眸光微動,似在思索,林墨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左手揚起,啪的一聲輕拍在他的頭頂,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促狹:

  「你小子,年紀不大,心思倒這般深沉。

  把心放到肚子裡,就算是小人物,也有其存在的價值,不要輕看自己。

  再說,你我不都是這世間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嗎?」

  秦明聞言,眸光微動,心中某處被觸動。

  他接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喉嚨滑落,笑道:

  「林兄看面相,也不比我大多少,怎的說話做事,倒像個長輩似的?」

  林墨聞言大笑:「怎的?不服氣?不如你我比試一場,贏的做大哥!」

  「這不合規矩道理,而且也不公平,還是以年齡定長幼為宜。」

  秦明斷然拒絕。

  林墨卻並指如劍,指向中天明月,劍氣隱隱縈繞指尖,爽朗道:

  「若是公平道理有用,我還練劍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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