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為人臣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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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那臨安城中一片大亂,無數官兵四處搜尋馮默風這個狂徒的行蹤,卻不想馮默風和李雲蘿二人早已經離開了臨安皇城。

  此刻正泛舟游湖,好不自在。

  扁舟是江南常見的烏篷船,船身漆著桐油,船頭掛著盞小小的竹編燈籠,風一吹就輕輕的晃著。

  馮默風斜倚在船尾的竹榻上,說是闖了一次皇宮,但他此刻的面容卻平淡如水,波瀾不驚。

  偶爾湖中的小魚躍出水面,濺起一片水花,他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抬眼,指尖習慣性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腰間的一塊暖玉。

  那玉是川蜀特產的羊脂玉,被他盤了多年,早已潤得能映出人影。

  在他身旁的李雲蘿依舊穿著那一襲石榴紅的軟緞羅裙。

  她沒坐在竹榻上,反倒蹲在船頭,手裡捏著顆剛剝好的蓮子,正逗著水裡的紅鯉。

  「嘿~你看,這魚真傻,扔顆蓮子都搶著來。」

  李雲蘿咯咯笑,指尖一彈,蓮子落在水面,瞬間圍過來好幾條紅鯉,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金紅色的光。

  她的指甲塗著蔻丹,鮮紅的顏色襯得指尖愈發白皙,蹲下身時,紗裙勾勒出纖細的腰肢,鬢邊的珍珠步搖垂下來,輕輕擦過船板,莫名的有些妖艷。

  西夏雖也不乏湖景,但自然是不比這江南水鄉,因而李雲蘿對這西湖倒是頗為喜歡。

  馮默風沒說話,目光落在遠處的蘇堤上。

  蘇堤的柳絲已經垂到水面,淺綠色的枝條像姑娘的髮絲,風一吹就飄得漫天都是。

  堤上的遊人三三兩兩,有的撐著油紙傘,有的手裡拿著糖葫蘆,還有孩童追著賣花的小販跑,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湖邊茶館飄出的龍井茶香,倒把這江南的夏日襯得格外熱鬧。

  看著湖岸的柳堤,他的目光之間似是閃過一絲回憶,隨即又很快掩了過去。

  其實他和小黃蓉那丫頭說好了要去找她的,只是不想竟然被李雲蘿給找來了,如今倉促聯合了完顏洪烈,促成了四國結盟。

  眼下各地的兵馬糧草都在調動,可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他也不敢再去找小黃蓉,沉溺於那些兒女情長。

  一來,四國聯盟來之不易,這種結盟最忌諱的就是拖拖拉拉,正所謂遲則生變,必須趁著現在風向沒變,立刻起兵出擊,因而半點都耽擱不得。

  再者,李雲蘿畢竟是個武功蓋世的老妖女,馮默風自己在她面前都談不上自保,更何況是把小黃蓉那丫頭給牽扯進來。

  因而馮默風這些天,其實一直有意的避開了嘉興,就是為了避免碰到小黃蓉,讓她也陷入這危險之中。

  正當馮默風滿腹愁緒之際,李雲蘿忽然指著不遠處一艘雕樑畫棟的大船,驚嘆道。

  「好大一艘樓船!」

  那樓船是揚州畫舫,算是江南特有的船舶,開得不快,但是裡面的空間不小,裝潢亦是精美絕倫,主要是一些酒肆青樓。

  馮默風轉頭看了一眼,果然瞧見那畫舫的甲板上站著幾個才子,穿著青衫,手裡拿著摺扇,正對著湖面吟詩,旁邊還有幾個姑娘捧著酒壺,偶爾遞過一杯酒,眉眼間滿是柔情。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這詩倒是應景。」一個青衫才子吟完,旁邊的人紛紛叫好,佳人也笑著拍手,聲音清脆。

  李雲蘿撇了撇嘴,回頭對馮默風說道。

  「還真是矯情。」

  馮默風收回目光,淡然一笑道。

  「江南文風盛,武氣弱,本就如此。」

  「那倒是。」

  李雲蘿重新蹲回船頭,伸手蘸了點湖水,在船板上畫圈。

  「不過這西湖的水是真好看,比咱們西夏的月牙泉還綠。西夏的水是天山上的雪水,是冰的,這裡的水卻是溫的,連風都軟乎乎的,吹在身上真舒服。」

  她這會兒微微昂起下巴,這番感慨之餘,春風和韻尤襯美人風骨,乍一眼看去還真是有點好看。

  馮默風略微看了她一眼,說來覺得這丫頭生得妖艷,但轉念一想又想起來這李雲蘿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兒,便又轉過頭去看著岸邊的風景。


  不想他剛一轉頭,李雲蘿就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雙好看的美眸微微眯起,突然問了一句。

  「對了,咱們早上從皇宮出來的時候,你還沒跟我說明白。你在那宋朝的宮裡又是要美人,又是要金銀錢財,說了半天怎麼轉頭就拉我來游湖了?那宋朝的皇帝還沒給你答覆呢,你就這麼走了,不怕他回頭變卦,不給你賞賜還派兵抓你?」

  馮默風拿起竹椅旁的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清茶,茶葉在水裡舒展,清香四溢。

  他慢慢啜了一口才淡然道。

  「你可知道先秦戰國時,秦將王翦滅楚的故事?」

  李雲蘿眨了眨眼,湊到馮默風身邊,挨著竹榻坐下,紗裙蹭過他的黑衣,帶著溫熱的觸感。

  「王翦?王翦怎麼了?」

  馮默風的目光飄向湖面,徐徐說道,「當時秦皇要滅楚,問王翦需要多少兵馬。王翦說,至少六十萬。六十萬是什麼概念?那是秦國幾乎全部的兵力,相當於把整個秦國的安危都交到他手裡。秦皇當時就猶豫了,旁邊的李信說只要二十萬就能滅楚,秦始皇就派了李信去,結果李信大敗而歸。」

  他頓了頓,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的邊緣,繼續說道。

  「後來秦皇沒辦法,只能又找到王翦。王翦還是那句話,要六十萬兵馬,而且出兵之前,他連著給秦始皇上了五封奏摺。你猜奏摺里寫的是什麼?」

  李雲蘿歪著頭想了想,試探著說。

  「是請戰的話?還是說怎麼打仗的計策?」

  「都不是。」

  馮默風笑了笑。

  「他的奏摺里,全是求賞的話。要咸陽城外的良田千畝,要驪山腳下的豪宅百間,還要秦始皇賜他的子孫爵位,連他兒子的官職都指定好了。當時蒙恬等秦國將領都笑王翦貪財,說他都要帶兵打仗了,還想著這些身外之物。」

  李雲蘿也跟著笑了,「那他是不是真的貪財啊?還是有別的心思?」

  「當然是有別的心思。」

  馮默風放下茶杯,看向李雲蘿,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

  「王翦為秦國南征北戰多年,可謂是肱骨老臣,他知道秦皇多疑。六十萬兵馬在手裡,要是他表現得一點欲望都沒有,只想著為國效力,秦皇夜裡能睡得著嗎?他怕的不是王翦打不贏,是王翦打贏了之後,擁兵自重,起兵謀反。」

  李雲蘿恍然大悟道,「所以他故意求賞,是想告訴秦皇,我王翦要的不過是良田美宅,是子孫富貴,沒有覬覦天下的野心?這樣秦皇就放心了,覺得他還想著留在秦國,不會反,這才敢把六十萬兵馬交給他?」

  「不錯。」馮默風點頭,「後來秦始皇看到奏摺,不僅沒生氣,還准了他所有的請求。王翦帶著六十萬兵馬出征,走到半路,又派人回咸陽,說之前求的田宅不夠,還要再要幾處。手下的人都勸他,說他這樣太過分了,他卻說,我不是貪財,是要讓大王知道,我有牽掛,有欲望,這樣他才不會猜忌我。」

  李雲蘿若有所思地看著湖面,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船板上的水珠。

  「原來如此。那你在宮裡求賞,也是這個意思?你怕趙昀猜忌你,覺得你手握四國聯盟的兵權,又占著川蜀,會順勢反攻南宋,所以故意要那些爵位、美人、錢財,就是為了告訴南宋皇帝,你馮默風對宋朝還有所求,還有稱臣之心,不是那種野心勃勃的人?」

  馮默風淡然道,「做臣子的,不能讓君主覺得你『無欲無求』。你什麼都不要,君主就會想,你到底想要什麼?是不是想要我的江山?這樣的臣子,最讓君主忌憚。反而像王翦那樣,表現得貪財、貪權、貪色,君主才會覺得你好掌控,覺得你有弱點,才敢用你。」

  「如果一個為臣之人,太過清高,反倒是無人可交。戰國時,重耳和介子推就是一個好例子。」

  李雲蘿是西夏人,再加上自小在母親李清露的引導下就痴迷於武學,一心謀求武學至高的境界,妄圖長生不老一統天下,因而對這些先秦戰國的典故還真不太了解,下意識的就問了一句。

  「介子推是誰?」

  馮默風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不覺看了她一眼。

  沒想到李雲蘿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一時之間還真是讓馮默風不太好說。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解釋道,「春秋時期,名門貴族都有豢養親信門徒的習慣,介子推就是晉國皇族重耳的親隨。重耳本可繼承大業,奈何被人陷害,最終只能流亡諸國。」

  「重耳在流亡途中,因為缺衣少食,差點餓死了。介子推就割了自己身上的肉給重耳吃。如此忠心不二,真可謂是作為臣子的無上功績。」

  「沒想到重耳復國之後,之前跟隨他流亡的親隨臣子都來邀功請賞,重耳為了以儆效尤,竟然將功勞最大的介子推給刻意忽視了。」

  「有和介子推認識的人就去跟介子推說,重耳沒有封賞他。介子推一氣之下就帶著自己的母親躲進了深山之中隱居,沒想到重耳直接讓人放火燒山,把介子推給燒死了。」

  李雲蘿聞言,不覺「啊」了一聲,詫異道。

  「重耳怎麼把介子推給燒死了?該不會是有什麼誤會吧?那介子推不是在他落難的時候還割肉給他吃嗎?介子推都這樣了,這重耳也太冷血無情了吧?」

  馮默風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淡淡的說道。

  「你以為重耳為什麼要燒死介子推?功高蓋主,賞無可賞,為人臣子做到介子推這個份兒上,已經太過了。重耳是君,介子推是臣,如果介子推不死,重耳怎麼給其他臣子交代?怎麼堵住悠悠眾口?最後重耳放火燒山,或許是想逼他出來,或許是真的有意為之,反正結果就是介子推死了,其他臣子看到重耳連這麼大的功臣都敢殺了,反而都安分了,一時間舉國安定,群臣俯首,這就是為王為帝者的天威。」

  馮默風又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說道。

  「我特意去宮裡求賞,不是我真的想要那些東西。一字並肩王又如何?我在川蜀已是國公,手握兵權,爵位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麼意義,那些美人也好,錢財也罷,同樣不過是浮雲過眼而已。我要的,是讓趙昀和南宋的群臣看到我馮默風還認他這個宋朝的皇帝,還願意聽封問賞,而不是那個讓他們夜不能寐的國賊。」

  李雲蘿忽然湊近,伸手戳了戳馮默風的胸口。

  「這麼說,你特意點明要在臨安開府定居,也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告訴他們,你想在江南安穩過日子,沒有帶兵造反的心思?」

  馮默風點了點頭。

  「臨安是皇都,我要在這裡開府,就相當於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了趙昀眼皮子底下。他看到我想在他的地盤上定居,自然會覺得我沒有吞併南宋的野心,反而會安心一些。」

  李雲蘿皺起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可我聽說,這宋朝的皇帝都是些昏庸之輩。如果那趙昀要是笨得沒聽懂你的意思,真當你是故意給他難看,回頭給你使絆子怎麼辦?」

  馮默風拿起腰間的暖玉,放在手裡<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好似一個紈絝公子哥,隨口說道。

  「趙宋的皇帝,從來都是畏威而不畏德。趙昀或許笨,但他不傻。我在大殿上直呼他的名字,他都不敢反駁,我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鎮住殿上的御林軍,壓根沒人敢動手。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他或許不懂我求賞的深意,但他一定知道,我馮默風有這個實力,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小人物。」

  馮默風頓了頓,眸中多了幾分冷意。

  「就算他真的想使絆子,也得掂量掂量我手裡握著四國聯盟的兵權,川蜀的十萬兵馬隨時可以南下。他要是敢動我,或者動川蜀,我就敢帶著聯盟的兵馬,直接打進臨安城,先把這大宋天下改個名換個姓!我去請賞,是給了他一個台階,也是給了他一個警告!」

  李雲蘿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卻盡在掌握的模樣,忽然咯咯的笑起來,嬌小的身子一扭,就坐到了馮默風的腿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身上的薰香混著湖水的霧氣,飄進馮默風的鼻腔,甜得有些發膩。

  馮默風下意識的往後一躲,不想李雲蘿反倒是又湊了過來,嬌笑道。

  「好小子,你這城府,當真比西湖的水還要深。也只有你,敢這麼把天下諸國的王侯將相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讓他們都不敢有脾氣。怎麼辦,馮郎,我還真有點喜歡你了。」

  馮默風冷漠的看了李雲蘿一眼,淡然道。

  「李國主言重了,馮某人擔不起你這情。」

  李雲蘿一看他還冷眉冷眼的擺臉色,不覺小臉兒一沉,惱恨道。

  「你再說一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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