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嘉興陸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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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靖和小黃蓉本有意為拖雷三人攔下追兵,不想這一夜過去,除了最開始追擊拖雷的那十餘騎金兵之外,就再也沒見過其他金兵。

  到了第二天,天明時分,眼看著四下沒有金兵的痕跡,二人索性不在山中停留,轉而繼續上路。

  二人沿著運河南下,花費了幾天的功夫,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宜興。

  這是天下聞名的陶都,尤擅製作紫砂茶壺。

  郭靖和黃蓉沿途行走,偶爾能看見青山綠水之間掩映著一堆堆紫砂陶坯,還有商販挑著許多紫砂壺,去附近售賣。

  二人看得出奇,郭靖本想買一個玩玩,奈何也不是行家,一時也只能看個稀奇。

  離開了宜興,繼續往東走,不多時就到了太湖邊上。

  那太湖乃是天下聞名的大湖,襟連三州,橫跨六郡,東南之水皆歸於此,周行五百里,古稱五湖。

  郭靖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湖泊,與黃蓉站在湖邊遠眺,只見那長天遠波,放眼皆碧,七十二峰蒼翠,挺立於三萬六千頃波濤之中,不禁仰天大叫,只覺沉鬱的心情也放鬆了幾分。

  郭靖這個北方小伙沒見過大山大河,小黃蓉自小在東海桃花島長大可就見慣了這些山山水水。

  她見郭靖喜歡這太湖風光,便邀請道。

  「靖哥哥,咱們到湖裡玩兒去。」

  說罷,四下里找到湖畔一個漁村,又找了一條小船,盪槳劃入湖中。

  離岸漸遠,四望空闊,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黃蓉的衣襟頭髮在風中微微擺動,一張稚氣未脫的俏臉被湖面的冷風吹得略微有些泛紅。

  郭靖看在眼裡,不禁看得一呆。

  小黃蓉尤且不覺,自顧自的捋了捋耳邊的亂發,隨口感慨道。

  「這太湖確實不小,就是沒什麼浪花。小時候我和我師兄偷偷從桃花島跑出來,也坐著這麼一艘小船,我和他啊在海上飄來盪去的,差點沒把我們都給顛下船去。」

  郭靖聞言,似是想到了什麼,輕聲道。

  「蓉兒,你說的師兄是那馮默風?」

  「是啊,除了他還能有誰?」

  小黃蓉撇了撇嘴,說是習慣性的有些嫌棄,但是看著那碧海藍天,又不由得有些感慨道。

  「默風師兄自小就沒過過什麼好日子,他又是那種心性早成,待人處事都很成熟的性子。小時候,我和他離開桃花島,去嘉興,那時候他受了傷,我們沒什麼錢也沒什麼本事……」

  小黃蓉說得順口,句句念念似乎都在懷念當年的舊時光。

  不過這些話在郭靖聽來,卻比吃了黃連還要苦,偏偏他性子悶,又不能明說。

  一時間,倒是讓小黃蓉絮絮叨叨,自說自話的好久。

  太湖廣大,郭靖和小黃蓉一路閒聊之間,索性也不再划槳,任由小舟隨風飄流,不知不覺間便已經漂出了幾十里地。

  直到這會兒,小黃蓉似乎才回過神來,砸吧了一下嘴,嘆了一口氣道。

  「總之,默風師兄這個人,有時候挺悲天憫人的,有時候又挺冷血的,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他心裡在琢磨些什麼。」

  說到最後,小黃蓉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看向郭靖道。

  「靖哥哥,我說了這麼多有的沒的,你怕是都聽煩了吧?」

  「沒有,一點也不煩。」

  「真的假的?那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你剛才說到你和你師兄從大理回四川,遇到了你爹爹。」

  郭靖倒也老實,竟然還真的聽得這麼仔細。

  不想小黃蓉聞言,卻是「啊」的一聲。

  郭靖關心道,「蓉兒,你怎麼了?」

  小黃蓉道,「我和默風師兄說過,要讓他回桃花島去,卻忘了和爹爹說這件事了。也不知道我爹爹會不會還記恨他。」

  想到這裡,這丫頭不由得愁容滿面,瞧著還挺憂心忡忡的。

  郭靖見了,更覺心中苦澀。

  便在此時,湖面上水波搖曳,只見數十丈外一葉扁舟停在湖中,一個漁人坐在船頭垂釣,船尾還有個小童在打瞌睡。

  小黃蓉回過神來,瞧見了那漁舟,不覺又感慨道。


  「這太湖之上煙波浩淼,一竿獨釣,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畫卷一般。」

  郭靖自小在蒙古大漠長大,一時間還不明所以,不覺茫然道。

  「什麼叫水墨山水畫?」

  黃蓉解釋道,「便是那只用墨筆濃淡勾畫,不著五色裝點的畫。」

  郭靖放眼看去,但見山青水綠,天藍雲蒼,夕陽橙黃,晚霞桃紅,就是沒黑墨般的顏色,搖了搖頭,茫然不解其所指。

  黃蓉看他這副憨態,不覺莞爾一笑,笑容甚是甜美。

  郭靖抬頭瞧見她笑顏如花的模樣,不覺心弦一顫,轉念又覺得這樣看著她不好,又轉過頭去,見那漁人仍端端正正的坐在船頭,釣竿釣線都紋絲不動。

  不免感慨道,「那人耐心真好。」

  一陣輕風吹來,水波嘩嘩嘩的打在船頭,黃蓉一時興起,隨手盪了兩下船槳,隨著微風,唱起一首曲兒來。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

  唱到後來,聲音漸轉淒切傷感。

  郭靖不明所以,好奇道,「蓉兒,你這是唱的什麼?」

  小黃蓉道,「是朱希真所作的《水龍吟》上半闋,爹爹常常唱的,我突然想起來了,便唱了兩句。」

  郭靖見她唱得動情,曲調悲愴之間,隱隱連那雙美眸中都泛著淚光,便想讓她解說詞曲中的意思。

  忽的湖上飄來一陣蒼涼的歌聲,曲調和黃蓉所唱的一模一樣,正是這首《水龍吟》的下半闋。

  「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

  遠遠望去,唱歌的正是那個垂釣漁夫,歌聲激昂跌宕,卓有氣勢。

  郭靖聽不懂二人在唱些什麼,只覺都很好聽。

  黃蓉聽著那歌聲,卻是呆呆出神。

  郭靖見了,便關心道,「怎麼了?」

  黃蓉道:「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抒寫一個老者在江上泛舟,想到半壁江山為敵人所侵占,心懷悲痛。想不到這麼一個無名漁翁竟也會唱。咱們瞧瞧去。」

  說話間,她便招呼著郭靖划槳過去,又見那漁人也收了釣竿,將船劃來。

  兩船相距數丈時,那漁人朗聲道。

  「湖上喜遇佳客,請過來共飲一杯如何?」

  黃蓉聽他吐屬風雅,暗暗稱奇,答道,「只怕打擾長者。急!劇情重大轉折!速看。」

  那漁人笑道,「佳客難逢,大湖之上,萍水邂逅,更足暢人胸懷,快請過來。」

  說話間,船槳一扳,兩船已經靠近。

  黃蓉與郭靖將小船系在漁舟船尾,然後跨上漁舟船頭,與那漁人作揖見禮。

  那漁人坐著還禮,伸手示意道,「請坐。在下腿有舊疾,不能起立行走,還望二位小友見諒。」

  黃蓉聞言,下意識的瞄了那人的雙腿一眼,口中倒是客套道。

  「老丈不必如此客氣。」

  再抬眼打量那漁翁時,見他三四十歲年紀,臉色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甚高,郭靖坐下,那人也是坐著,卻比郭靖還高出了半個頭。

  小黃蓉打量了那漁人幾眼,見他看著自己,便介紹道。

  「這位哥哥姓郭,晚輩姓黃,一時興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打擾長者雅興了。」

  那漁人笑道,「得聆清音,胸間塵俗頓消。在下姓陸。兩位小哥今日可是初次來太湖遊覽嗎?」

  郭靖道,「正是。」

  那漁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餚,斟酒勸客。四碟小菜雖不及小黃蓉的廚藝精湛,味道卻也不俗,酒杯菜碟皆是精緻潔淨,不似山野漁家,倒像是豪門巨室的物件。

  雙方皆是萍水相逢,自是不好談及生平經歷,便就剛才唱的曲調聊了幾句。

  不想這幾句聊下來,那漁人竟是視小黃蓉為知音,非要邀著二人去他家坐坐。

  郭靖和小黃蓉本就是浪跡江湖,居無定所,這會兒倒也沒有客套,隨著那漁人朝著他家而去。

  一行人又在湖中行了數里,來到一處水洲之前,在青石砌的碼頭上停泊。

  上岸之後,只見前面樓閣紆連,竟是好大一座莊院,又過了一道大石橋,終於來到莊前。


  郭靖和小黃蓉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想不到這漁人的住處竟是這般宏偉的大宅。

  那漁人行動不便,便找來僕人安排郭靖二人逛逛,他自己則是進內院換一套待客的衣裳。

  郭靖和黃蓉也不以為意,二人走到門口,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過來相迎,身後跟著五六名從僕。

  那後生小輩道,「家父命小侄在此恭候多時。」

  郭靖和黃蓉拱手謙謝,見那年輕人身穿熟羅長袍,面目與那漁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寬,更為健壯。

  郭靖道,「請教閣下尊號。」

  那後生道,「小姓陸,賤字冠英,請兩位直斥名字就是。」

  黃蓉道,「這哪裡敢當?」

  三人說著,便隨著那陸冠英走進內廳。

  沿途所見,莊內雕樑畫棟,窮盡巧思,比起北方質樸雄大的莊園又是另是一番氣象。

  郭靖瞧著這山莊的雕樑畫棟,粉飾朱漆,倒還只是看個稀奇。

  小黃蓉卻沒有在意那些虛頭巴腦的裝飾,反倒是一路留心這莊園中的道路布置,眸中微現詫異之色。

  郭靖和她相識已久,自是看出她的面色有異,便小聲詢問道。

  「蓉兒,怎麼了?」

  小黃蓉柳眉微蹙,小聲提醒道。

  「這山莊之中的屋舍林木,隱隱竟是和這些迴環曲折的小道形成了一副九宮八卦的布局,看來這莊子的主人也是精於風水布陣的行家。」

  郭靖正想和小黃蓉好好研究研究,但念及那陸冠英在前面引路,還是不好表現得太過生分,便佯裝不知,只是隨著陸冠英繼續往前走。

  一行三人又過了三進庭院,來到後院偏廳,只聽那漁人隔著屏風招呼道。

  「尊客,快請進,快請進。」

  陸冠英道,「家父腿腳不便,此刻正在東書房恭候,還請二位移步東書房。」

  說話間,領著郭靖和小黃蓉繞過屏風,進了東書房,果然見著先前那漁人坐在屋內榻上。

  這時他已不作漁人打扮,換了一身儒生衣衫,手裡拿著一柄潔白的鵝毛扇,笑吟吟的拱了拱手,招呼著郭靖和黃蓉二人入內坐下。

  陸冠英自視為小輩,不敢在父親面前坐下,只站在一旁候著。

  三人正待說點什麼,忽聽得門外侍者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那陸莊主給了陸冠英一個眼色,陸冠英便告了個罪,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顯然是要處理什麼急事。

  小黃蓉左右是沒什麼事可做,便好奇的打量著這間書房中的布置,見這書房中琳琅滿目的全是些詩書典籍,桌案上還擺著許多玉器擺件,看起來都價格不菲。

  小黃蓉這邊還沒等多打量幾眼,忽的又見那陸冠英快步走進屋內。

  那陸莊主還不待和小黃蓉聊幾句,一看陸冠英走進來,不由得面露不悅道。

  「莊子裡的事,我稍後再來處理。尊客臨門,你難道看不見嗎?」

  那陸冠英聞言,尷尬的笑了笑,只不過剛才聽到的消息,顯然是非同小可。

  饒是被這老莊主呵斥,他還是壯著膽子,快步上前走到那陸莊主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陸莊主先是皺眉不悅,但是聽了沒兩句,一下子就變了臉色,遲疑道。

  「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此刻人就在山莊外。」

  「他帶了多少人過來?」

  「沒有帶人,就他一個。」

  此話一出,那陸莊主猛的一拍身邊的矮腳茶几,若非腿腳不便,只怕非得激動得站起來不可。

  郭靖和小黃蓉瞧著這動靜,不由得齊刷刷的看向那陸莊主。

  那陸莊主見二人看著他,似乎也覺得失了禮數,不覺告罪一句。

  「讓二位小友見笑了。」

  小黃蓉好奇道,「陸莊主如此激動,難不成是出什麼事了?」

  那陸莊主猶豫了一下,解釋道。

  「今日當真是我這歸雲莊的大喜之日,竟是雙喜臨門。一是能遇得知音好友,再者便是此番我竟能在我這山莊門前誅除國賊。」

  郭靖驚訝道,「誅除國賊?」

  小黃蓉也好奇道,「國賊?誰是國賊?」

  那陸莊主道,「當今天下,能稱之為國賊者,除了那占山為王,分邦裂土,亂我大宋河山的國賊馮默風之外,還能有誰!」

  此話一出,擲地有聲,小黃蓉和郭靖俱是目瞪口呆。

  而與此同時。

  歸雲莊外,數十家丁聚於莊前,數十雙目光齊刷刷的盯著遠處的那道身影。

  此時天色向晚,夜風吹拂過歸雲莊外的柳林,柳枝窈窕隨風間,一個黑衣男子騎著一匹青鬃馬,緩緩朝著這山莊大門前踱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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