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執掌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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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帳之中,光線暗淡,青銅燭台投下搖曳的光影,將那羊皮地圖上的大宋疆界切割得支離破碎。

  雖然這帳篷裡面故意放了些薰香,但是這裡畢竟是前線戰場,那淡淡的檀香味壓不住戰場上的車馬汗臭和血腥味,一時間各種氣味在帳內瀰漫開來,顯得莫名的有些潦倒失意之感。

  只不過即便這地方的氣氛不太好,但那老者高坐堂上,還是散發出一股久居高位的上位者的氣息。

  馮默風下意識的打量了一眼這位權傾朝野,一度主導了大宋王朝生死的老者,從他的視線看去,正好能看見這位韓相爺灰翳的瞳孔映著燭火,卻無半分光亮。

  只一眼,馮默風就隱隱意識到了什麼,心中平白的多了幾分底氣。

  果不其然,就在此時,帳外忽起馬蹄聲,這位昔日權傾朝野的韓相爺看似沉穩持重的身形,竟是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如此反應和那驚弓之鳥又有何異?

  馮默風心下瞭然,再無半分懼色。

  「不知韓相爺親自召見,有何要事相商?」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隱隱還帶著幾分傲氣,韓侂胄自然也聽出了馮默風的弦外之音。

  只不過眼下的局勢,確實也讓馮默風有這不卑不亢的資格。

  如今北伐失利,朝野震動,北方的金國是否會趁機南下尤未可知,更重要的是馮默風已經展示出了他的底牌。

  他在綿陽燒了朝廷的官倉,一千多萬斤糧食都被付之一炬。

  這些事尋常的老百姓或許不知道,但是韓侂胄作為一手遮天,權傾朝野的宰相爺,他又怎會不知?

  如今馮默風亮出了他的底牌,偏偏朝廷卻根本拿他沒辦法。

  畢竟這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馮默風現在有劍門關擋著,不說拖個三年五載,只要有個三五天時間,他就能再燒幾個官倉,到時候這川內缺糧少食,無疑會動搖國本。

  韓侂胄顯然也知道馮默風手握制勝殺招,他這次過來也不是和馮默風談川內局勢來的。

  營帳內燭火縹緲間,卻聽著這位韓相爺語出驚人道。

  「如今我大宋河山,風雨飄搖,馮默風,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成為名副其實的四川王。你可願意?」

  「!!!」

  此話一出,馮默風心頭一驚。

  饒是他已經猜出這位韓相爺手上根本就無牌可打,但這突然間聽到這韓相爺承認了他在四川的統治地位,還是讓馮默風不由得有些詫異。

  畢竟眼下這位韓相爺可是代表朝廷的大人物,他怎麼能這麼隨便的就把川蜀之地割讓了?

  韓侂胄似乎也看出了馮默風的疑惑,淡然道。

  「三日之前,率領六萬大軍北伐金國的四川宣撫副使吳曦,叛宋降金,割讓關外四郡,金國封吳曦為蜀王。如今四川北面的門戶大開,金國大軍南下在即,小子,你覺得你那點兒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能擋得住金國的汪洋大軍嗎?」

  「……」

  馮默風聞言頓時默然。

  他絲毫不懷疑韓侂胄的消息來源。

  畢竟作為權傾朝野的大人物,這位韓相爺可謂是手眼通天,別說北伐之事,就連他在成都做的那些事情,只怕韓侂胄也都一清二楚。

  他去大理找段清靈借來一千人馬,也許能忽悠住成都府的百姓,卻決然騙不過這位韓相爺。

  想到這裡,馮默風隱隱意識到了什麼,索性坦然道。

  「相爺手眼通天,馮某人心中嘆服,我也知道我這點手段瞞不過相爺,相爺若是一心收復四川,我自然也擋不住。只不過如今相爺為何又要拉我一把?」

  韓侂胄聞言,並沒有立刻解釋,反倒是拿起桌案上的一根鎏金銅簽,慢條斯理的挑了挑桌案邊的青銅燈盞。

  只可惜那燈盞燃燒許久,燈芯都已經燒沒了大半,便是再如何挑起燈芯,依舊不復昔日的華光。

  韓侂胄一開始還慢條斯理,似是心平氣和,但是挑著挑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不覺焦躁起來,最後索性把那鎏金銅簽扔在地上,轉而看向營帳之中的馮默風,冷笑道。

  「小子,你不用揣著明白裝糊塗,以你的心性城府,你能看不出來老夫是何用意?」

  「……」

  馮默風聞言並未吭聲,不過心下卻已瞭然。


  「果然,這位韓相爺已經失勢了。」

  北伐失利,其罪滔天,便連風光無兩的韓侂胄也難辭其咎。

  不用多久,這位昔日的韓相爺只怕就會被擠出核心圈層,淪為一隻喪家之犬。

  想必這位韓相爺也很清楚,他如今一朝失勢,已經是人賤狗嫌的過街老鼠。

  昔日的門生故舊也好,各方的舊友親朋也罷,只怕沒有一個人會幫他。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徹底失勢之前,提前準備一條後路。而眼下,馮默風這位後起之秀,便是這位韓相爺所找的後路。

  馮默風和韓侂胄此前並不相識,本身也不是朝廷各派系的人,於公於私都值得韓侂胄信任。

  最關鍵的是,馮默風如今占據川蜀要地,儼然已經成為了川內王,如果給他一個人情,日後韓侂胄便是失勢也能去四川安享晚年。

  只不過唯一讓馮默風想不明白的一點,便是這位韓相爺如何確信他一定會報答他?

  要知道連馮默風自己都信不過自己,更別說韓侂胄即將失勢,到時候朝中無人,馮默風就算不搭理這位昔日的相爺,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正當馮默風心下疑惑之際,韓侂胄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輕飄飄的說了一句。

  「小子,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韓相爺此話何意?」

  韓侂胄冷笑一聲,枯瘦的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似是感慨又像是在嘆息一般,說道。

  「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這萬民是官家的萬民。你以為我韓侂胄為何能在這短短數年之內躍升三公之列,執掌這百官奏疏,三軍儀仗?」

  馮默風一下子也反應過來,不覺看向這位權傾朝野的韓相爺,不知為何竟覺他的身形有些落寞。

  古今天下,其實說白了都是皇帝的天下。

  韓侂胄雖被世人稱之為奸相,但若沒有幕後之人點頭,他又如何能權傾朝野,甚至豁出國本,詔令數十萬大軍出征北伐?

  不等馮默風多琢磨一會兒,韓侂胄就幽幽說道。

  「當今朝堂之上,看似北方舊庭的主戰派和南方的主和派爭鬥激烈,實際上歸根究底,都是為了削奪皇權。此番北伐失利,不單我韓侂胄會失勢,便連當今官家只怕也會受其所累。」

  「值此風雨飄搖之際,若是有一能臣出世,必能扛起我大宋立基定鼎之大業。」

  「……」

  馮默風聽到這裡,總算是意識到了什麼,遲疑道。

  「韓相爺的意思是,你們選中了我?」

  韓侂胄道,「是你小子有這個能力。」

  雖然韓侂胄言語隨和,但這話落在馮默風耳朵里卻不是什麼好話。

  韓侂胄繞來繞去的說了一大堆,實際上真正想說的就是一件事。

  自當年靖康之變,高宗皇帝趙構南逃開始,朝廷之中已是人心思變。

  北宋丟了半壁河山,原本擁立趙家血脈的北方老臣盡數失勢,已經失去了繼續擁護皇帝的資格,如今是江南派的世家大族們掌握社稷民生。

  韓侂胄賭上自己的權勢地位,也要力主北伐,實際上就是為了幫助北方派重新奪權,維護趙家的天下。

  奈何這一次的北伐失利,終於讓韓侂胄認清楚了現實。

  那就是如今的大宋已經是江南世家大族的大宋,他們這些北方老臣即便明面上執掌權柄,也失去了把命令傳達到地方的影響力。

  韓侂胄這次親自來到劍門關前線找到馮默風,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培養出真正屬於趙家皇帝以及北方舊臣的勢力!

  馮默風擁有兩個先天的優勢,一是他是平民出身,不屬於各方舊有勢力,再者在昔日黑風寨流民連番的機緣巧合之下,他已經實際掌握了川蜀之地的半壁江山。

  川蜀之地,本就是天然割據一方的沃土。

  眼下扶持起馮默風這個豫國公,趙宋王朝才能有和江南世家抗衡的基礎!

  營帳之中,燭火飄搖。

  韓侂胄身著一襲紫袍,依舊是那副老態龍鐘的垂老之相,但是馮默風卻從他那雙灰翳的眸子裡看出了一絲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龍虎之相。

  果然這中原大地,臣民萬方,能夠在千萬人之中躍居人前,傲然於廟堂之上的人,又豈會是簡單的人物?


  馮默風自詡奇謀定四川,沒想到,到頭來也落入了別人的算計之中。

  韓侂胄似乎是看出了他心有不甘,便輕飄飄的說道。

  「天下之大,非一家一戶之業。你雖奪下了川蜀之地,但沒有我們點頭,你以為你真能守得住這份基業?和我們合作,官家不會虧待於你,否則今日這豫國公也可以是張三李四,而不是你馮默風。」

  這番威脅,若是落在一般年輕人耳朵里,只怕氣性一上來,直接甩手就走了。

  反正現在劍門關和成都都在他手上,朝廷北伐失利,元氣大傷,大不了就碰一碰,直接兩敗俱傷算了。

  不過馮默風的心性城府顯然比一般的愣頭青要來得深沉。

  他略作思索,甚至都沒等韓侂胄再威脅兩句,直接就拍板道。

  「好,韓相爺和官家有如此宏圖偉略,我馮某人既為大宋子民,焉能有不捨身為報的道理?」

  韓侂胄聞言,看了馮默風一眼,那雙老眼之中閃過一絲淺顯的銳利殺意,隨即卻又嘆了一口氣道。

  「好小子,能屈能伸,有如此心性城府,當為我大宋一禍害。只可惜我老了,也沒心思和你這樣的後生玩腦筋。今後這西南之事,便看他們如何取捨吧。」

  說罷,他從案上拿出一份詔書,說道。

  「馮默風,此為官家詔書,從今日起,你便領受四川宣撫使之職,統領川內諸郡。另賜封你為定西大將軍,今日這劍門關外的部曲也皆為你所用,有了這三萬兵馬坐鎮四川,川內可安。」

  「多謝相爺!」

  如此厚禮,馮默風自然是抱拳答謝。

  雖然這三萬兵馬,馮默風一時半刻之間肯定也不會輕易帶進劍門關。

  畢竟他還不知道韓侂胄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是如果這位韓相爺是真心實意的要拉他一把,那這三萬兵馬可就有大用處了。

  最重要的是,有了韓侂胄和趙宋皇帝的暗中幫扶,那馮默風這個西南王,就是名正言順的西南王!

  這可不是什麼奇襲奪城的小算計,而是正兒八經的官方拍板定調!

  誰能想到短短數月,馮默風竟真的能從一個寂寂無名的無名小卒,成長為一方王侯?

  雖然接受韓侂胄的幫助,今後還會有數不清的麻煩,但好歹他終於獲得了位極人臣的資格!

  …………

  韓侂胄此番以攻打劍門關,收復川內失地為名,率領三萬兵馬出征,實則是為自己找後路,特意運送了不少瑣碎雜物入川。

  北伐失利,他作為力推北伐之人,必定會遭受江南派的彈劾,到時候就算皇帝力保,他必然也是難辭其咎。

  常言道,狡兔三窟。

  韓侂胄這一次親自趕赴這大軍營帳之中,就是為了和馮默風提前商量好,把他的那些金銀財寶全都先行運到四川,避免最後失勢的時候連這些家底都保不住。

  別看韓侂胄說得冠冕堂皇,好像真的是一心為了趙宋江山社稷。

  實際上每個人都有私心,他幫馮默風,最主要的也是為了給自己謀個退路。

  馮默風對此心知肚明,不過他和韓侂胄早有默契,自是做了個順水人情。

  就這樣,韓侂胄將他的家產都送到了成都。

  馮默風在劍門關外觀望了半個月,眼看著韓侂胄似乎不是玩陰招,正好他和趙康明也帶來了在成都府的舊部,這才將劍門關外的三萬兵馬進行拆分,全都收攏至麾下。

  如此一來,劍門關之危徹底化解,川蜀之地也徹底落入了馮默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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