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弱者就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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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谷之中,一眾流民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

  有的人好奇的朝著重傷的馮默風張望著,有的則是試探著朝著他走了過來。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山谷之外突然傳來一陣錯亂的馬蹄聲,幾十號人騎著馬,來到了山谷外。

  那領頭之人「吁~」了一聲,勒住韁繩,策馬在山谷前繞了半圈,看著山谷中一片狼藉的慘狀,似乎是搞不清楚狀況。

  就在此時,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策馬上前,揚起馬鞭指了指眾人不遠處的馮默風,詫異道。

  「康明,你看那個人像不像寨主?」

  「寨主?」

  趙康明一愣,隨即定睛看去,果真認出了馮默風,急忙策馬上前,招呼道。

  「來人,快來搭把手!」

  趙三兒帶著人趕緊策馬上前,把馮默風救了起來。

  他們也沒忘了正事,眼看著這山谷之中都是一些朝廷官兵的屍體,似乎也沒看到其他朝廷的兵馬,這才朗聲喝道。

  「我們是黑風寨的!各位父老鄉親,我們來遲了!」

  說話間,這幾十個漢子各自上前幫助驚慌的百姓。

  趙康明則是帶著已經重傷瀕死的馮默風,快馬離開。

  …………

  山風卷過窗欞,帶來遠處松林的低嘯。

  「呼呼呼」的風聲從窗縫裡透出來,莫名的有些聒噪。

  馮默風恢復意識的那一刻,一股鑽心的疼痛瞬息襲來,險些讓他又暈死過去。

  他只覺渾身劇痛,五臟六腑也好似火燒一樣。

  他費力的睜開沉重的雙眼,映入眼帘的是簡陋木屋的梁頂,空氣里充斥著草藥與油煙的氣味。

  「寨主,你醒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馮默風這才看清床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康明,這個前朝的舉人,也是黑風寨中少數有文化的讀書人。

  馮默風下意識的皺起眉頭,本想問一句這裡是什麼地方,但轉念一想又有些多餘。

  當初皇帝的詔書一傳下來,他一聲不吭的就帶著小黃蓉逃去了大理,獨獨留下這黑風寨的數千流民,於情於理都談不上仗義。

  趙康明顯然也明白馮默風畢竟是半個江湖中人,來去自由,本就對他們這些北方的流民沒有什麼負責的義務。

  所以如今再次相見,趙康明並未追問馮默風當初的不辭而別,也沒有追問他為何會在劍門關外的山谷中身受重傷,只是習慣性的關心一句。

  「寨主,你感覺怎麼樣?」

  「……山寨現在有多少人?」馮默風試著開口,聲音含糊不清。

  趙康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馮默風醒過來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會這麼問。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

  「我們自己的山寨裡面有個三四千人,附近幾個山頭也聚集了不少新興的山寨,加起來應該有個一兩萬人左右。」

  「以前北方人多,有陝西的,也有山東的,各地的流民聽說我們黑風寨的事跡,都從五湖四海趕來,想要跟著謀個生路。我們沒有去收編他們,只讓他們在附近開墾荒田,彼此算是鄰里鄰居。」

  趙康明說到這裡,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嘆了口氣道。

  「原先我們在這劍門關外開墾了些荒田,只想求有口安穩飯吃。可是朝廷的官兵很快就來了,殺了我們不少人,燒了我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寨子,我們如今只能東躲西藏,又回到山上來了。」

  屋內的空氣如同灌了鉛,意外的有些沉悶。

  很顯然這大半年以來,黑風寨的日子也不好過。

  當初因為朝廷兩派黨爭,故意拔高了黑風寨的威脅和規模,以至於四方流民竟也聞訊而來。

  哪怕朝廷並沒有費心費力的前來圍剿,但這西南的定西邊軍卻不堪其擾,專門派出了數千兵馬來驅趕這些流民。

  這些北方流民就像是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

  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難怪趙康明此刻神色黯然。

  馮默風也沉默著,窗外的山風甚急,像是鬼哭狼嚎一樣「呼呼呼」的吹個不停。


  在這一刻,他的思緒異乎尋常般的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難得的重新審視起了自己的人生。

  這段時間以來,他帶著小黃蓉浪跡天涯,隨心隨性,得過且過。

  時而感時傷懷,嘆息這大宋河山危亡。

  時而率性恩仇,仗義出手,儼然已經成了一個江湖遊俠兒。

  這樣的日子,換做是一個籍籍無名,初入武林的普通人而言,或許沒什麼。

  但是問題在於,馮默風並不是一個普通人。

  無論是朝廷明文張榜,皇帝欽賜的頭號反賊,還是被五絕之一的東邪黃藥師視為眼中釘。

  他其實從來沒有悠閒享受人生的資格。

  這個世界,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公理可言,好比黑風寨的這些流民。

  國破家亡,他們妻離子散,身似浮萍,到頭來,反倒被朝廷視為為禍一方的亂民,被當成狗一樣的追來攆去。

  哪怕直到此時,趙康明這個前朝的舉人也還在悵然若失,哀嘆自己的不幸,卻從未想過到底是誰害得他們家破人亡,又是誰倒果為因的斥責他們破壞了這天下的太平安生。

  一如黃藥師就因為武功絕頂,便可隨意殺人放火,抬手之間定人生死。

  人生在世,很多苦難其實都是沒有理由的。

  正如我想欺負你,與你何干?

  弱者的無能,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恍惚之間。

  黃藥師那輕蔑的眼神,以及朝廷官兵傲慢兇殘的嘴臉……過往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反覆交織翻滾!

  一股之前從未有過的戾氣,猛的從他胸腔里炸開!

  上一秒還重傷瀕死的馮默風,下一秒直接來了一句。

  「我們現在必須打下成都府!」

  「什麼?!」

  趙康明一下子人都傻了。

  這怎麼聊了沒兩句,馮默風突然就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馮默風早就知道趙康明會是這樣的反應,他也沒時間廢話,一針見血的說道。

  「趙康明,你不會以為你和趙三兒,還有你們趙家莊的那幾百號鄉親還有活命的機會吧?朝廷明文下令,你我皆是反賊亂黨,終究是死路一條。」

  「寨主,你這……」

  馮默風冷笑道,「還在做縮頭烏龜?你真以為朝廷會放過你們?明文在冊的反賊,你還以為你是什麼清白身家?我不怕告訴你,這黑風寨其他人都能活,就你趙康明只有死路一條的份兒!來年秋後問斬,你和你們趙家莊的人一起還能做個伴。」

  此話一出,趙康明的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其實他也不笨,要不然又怎會對馮默風這個跑了大半年的寨主如此關心?

  趙康明之所以搭救馮默風,其實也是想看看他跑出去大半年,到底有沒有什麼活命的辦法。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馮默風這次回來,開口就是一句要帶著他們打下成都府。

  這話說得趙康明壓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馮默風見趙康明沒有回答,知道他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便繼續說道。

  「我已經調查過了,朝廷馬上會準備一場聲勢浩大,規模空前的北伐。」

  趙康明皺眉道,「北伐?」

  馮默風道,「不錯,北伐抗金,此番朝廷動員的兵馬之巨,起碼是跨州連郡,不下數十萬人。」

  「數十萬人?!」趙康明眼前一亮。他作為北方逃亡而來的流民,此刻對這北伐一事自然是滿懷憧憬。

  不想馮默風卻當場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這一戰,朝廷註定會大敗。以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內鬥,權臣當道的境況來看,根本就不存在得勝而歸的可能性。」

  「……」趙康明顯然也明白如今的大宋官家是何等昏聵,一時竟沒有反駁。

  馮默風繼續說道。

  「趙康明,這一仗是你我活命的唯一機會!朝廷北伐,大軍北上,關隘要衝必然是重兵雲集!但你想過沒有,這蜀中腹地,尤其劍門關之後,成都府一帶,留守的兵力還有多少?必然是空虛!前所未有的空虛!」


  馮默風咬著牙,不顧渾身劇痛,緊緊攥住床沿。

  「朝廷只當我們是癬疥之疾,欲除之而後快,根本不屑於多想!可他們萬萬沒想到他們看不起你們這些無田無地的流民,但是你們也是有血有肉的漢子!打下成都府,你們也能坐享榮華富貴!」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一字一句都帶著破釜沉舟般的魄力。

  「兵貴神速!機會只有一次!」

  馮默風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把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釘在趙康明臉上。

  「是籍籍無名的蒙冤而死!還是拿起刀,去拼一回?!」

  「蜀中之地,從古至今便是易守難攻!打下劍門關!你我是成王,還是敗寇,便看今朝!」

  屋外寒風陣陣,而木屋內卻死一般的寂靜。

  趙康明徹底被馮默風這異想天開,卻又字字如驚雷般的提議震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蒼白的臉膛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反駁,想斥責這是送死……但當他的目光撞上馮默風那雙瘋狂的眸子時,所有的猶疑竟被一種更原始,更具壓迫感的氣勢所壓倒!

  他想起了自家被燒毀的茅屋,想起了這一路走來的心酸血淚……朝廷從未給過他們活路!一次也沒有!

  「嘭」的一下!

  趙康明猛的一拳砸在旁邊的舊木桌上!

  他死死的盯著馮默風,顫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打劍門關?那可是蜀中的雄關險地!找死也沒你這個找法!」

  馮默風毫不退縮地回視。

  「我是在找死,但更是為了活下去!活得像個人!你很清楚你我如今的處境,更何況你又做錯了什麼,你們這些北方的流民又做錯了什麼?」

  「憑什麼江南市井的百姓可以歌舞昇平,享受他們的太平盛世,你們失去了田畝家產,無依無靠卻要橫遭冷眼?」

  「蒼天無眼,我自開明!這天下需要一個公道,而這個公道只有我們自己去拼!」

  馮默風的聲音斬釘截鐵。

  「眼下,我們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先打下劍門關!劍門若破,蜀中必然震動!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打進成都府,我們就有和朝廷叫板的資格!就有活命的機會!」

  趙康明死死盯著馮默風那張異常蒼白卻又無比執拗的臉。

  他心中僅存的理智在瘋狂的嘶吼,昔日所受的君臣之禮,綱常教條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忠孝仁義,忠君為先,謀反乃是大逆不道之舉!

  然而內心更深處,那股被長久欺壓的屈辱,喪親喪友的悲慟,以及對一絲渺茫「活路」的極度渴望,卻無法抑制的轟然爆發!

  他猛的直起身,高瘦的身軀帶起一陣風!

  他不再看向馮默風,轉身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寒風灌入,吹得他衣衫獵獵。

  他自大步離去。

  窗外的寒風吹得更烈,山林間松濤如潮,病榻之上的馮默風卻嘴角一揚。

  雖然趙康明看似是負氣離開,好像是拒絕了他的提議,但馮默風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的張揚肆意,最後甚至忍不住「哈哈哈」的仰頭狂笑起來。

  只是笑到最後,又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也不知是身上的內傷未愈,還是別的什麼,馮默風劇烈的咳嗽,竟以至於咳出了淚來。

  他就這麼又哭又笑的看著這破落的木屋,哪怕上一秒對著趙康明還說得那麼豪情壯志,激情昂揚,但是此時此刻,他一個人的時候,心中卻又有一種莫名的失落。

  「可惜啊,為什麼要造反呢?」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他多想當個逍遙散人,一輩子就帶小黃蓉,四處遊歷山水風月。

  沒有什麼目標,也沒有什麼壓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只是他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註定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這小小的黑風寨中,這滿寨殘兵敗將的流民。

  以及這個被師父打得吐血跪地、被朝廷視如豬狗的瘸腿少年,終究是要在這大廈將傾,山河破碎的大宋天下,那一處微末的角落裡,點燃一把沖天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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