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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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胖軍頭一番言語,更添許墨心中疑慮。

  如此說來,蘇婉清確在城中蘇府,且已歸家族,身兼郡城守職。

  只是……

  許墨所慮,並非不信她,而是此時貿然前往,是否明智。

  她身在蘇家,境況未明,周旋必是龍蛇混雜。況且許、蘇兩家既已共舉大事,便是同舟之契,自己突兀現身,只要惹風波。

  出於保命所需,是不得擅自去的。

  沉吟良久,許墨終是按下相見之念。

  當務之急,倒是該尋一處穩妥之地安置肉身,再往那異世走一遭,或可覓得幾分機緣,助益道途。

  半月前,他於古洞中偶得一枚修士殘記,細細研讀後,方知黑雲嶺一帶曾有一宗,名曰「洛雲」。

  末法之後,靈氣枯絕,宗門早已荒廢。

  然許墨揣測,其間未必沒有遺存的功法、法器,乃至秘寶。

  縱是最尋常的法劍符器,若能多取幾件,攜回此世變賣,亦足以為修行之資。

  何況他已離了許家,往後修煉用度,再難如往日從容。如今天下兵戈四起,亂局不知幾時能定,自身又背負海捕文書,懷曲郡城雖暫可棲身,北上卻恐生變。

  且居於懷曲城中,一時難有動作,還是需以提升自身實力為上。與其閒著,不若趁此間隙,往那詭譎世界探尋一番。

  一來尋覓古宗遺藏,二來也可增加些實戰經驗,多多運轉體內靈炁,好早些突破練氣二層。

  若真能從古宗遺址中取得一二遺藏,方是長遠之計。

  心念既定,許墨便不猶豫。

  他將所余靈石與神花錢分作兩份,一份備以攜往彼界汲取靈氣,另一份則在懷曲城中換了些療傷丹藥與基礎五行符籙。

  最後,為保肉身無虞,他獨行至城外一處荒廢義莊。

  推門而入,但見蛛網垂檐,棺木散置,陰氣氤氳。

  此地殘破罕至,反倒合他所用。

  「這般地方,想必沒什麼人會故意攪擾。」

  於是,他選了一口尚好的柏木棺,拂去積塵,於棺內四角各貼一道『固地符』,以鎮方位、穩棺樞。又在棺蓋內側貼上一道『斂息符』,用以掩蓋生氣,避驅蟲蟻。

  諸事備妥,方將丹藥靈石等物收入內袋,貼身藏穩。

  隨即翻身入棺,緩緩合上棺蓋。

  黑暗籠下,唯縫隙間漏入幾縷微光,塵埃寂寂浮動,倒生靜謐。

  他方要靜臥調息,又想起一事來,猛地將懷中瓷片置於肚臍。

  上一次,調用傀符以制鬼兵之時驚動了那老道王康,為自身安危,卻是不能帶它入異界,以免被追蹤。

  終於,一切完備,他將自身調至心神俱寧,方於識海中觸動那縷真意,緩緩探向勾連兩界的通道——

  心神漸沉,如墜寒潭。

  再睜眼時,所見已非棺中場景。

  —————————

  蘇府後園,臨水軒中。

  蘇婉清憑欄而立,目送那道颯颯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眉心微蹙,久久不展。

  自那日被楚紅袖截走許墨後,她就與秦蓁蓁回了自家療傷避難。

  家中與許家聯手造了反,說要北上爭伐,於是人手緊張下,族老有言,令她歸家治族,算作多份穩靠戰力,誰叫她還姓蘇。

  她本是不遠的,可自從那日接了許家消息,許墨沒死,還活著,於是便想著接下家中職務,好在有必要時幫一幫他,可時至今日卻沒什麼消息。

  如今,又逢自家阿弟要北征出戰,心中便是憂慮更勝了。

  她忽得轉身,看向身旁執扇而立的妹妹蘇婉柔,憂慮問道:「阿柔,你說,決明此次是奉大父之命,繞道玉簫關,北擊張氏,會有危險嗎?」

  蘇婉柔聞言,竟是『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無奈。

  「阿姐。」

  「你好生痴愚啊。莫不是離家在外久了,乍一歸來,還迷瞪著,沒瞧清如今是什麼光景?」

  她起身,款步走到蘇婉清身側,與她一同憑欄望向北方天際。


  「怎會不危險?玉簫關外,是張氏經營數代的根基之地,堪稱虎踞狼盤、殺機四伏。阿弟此去,刀劍無眼、術法詭譎、神通無情,何處不危險?」

  「道理我豈能不知?」

  蘇婉清輕嘆一聲,走回石桌旁坐下。

  「只是決明他……畢竟年輕氣盛,想來大父為何定要他去行此險著?又為何偏偏要與那許家一同打著一戰!」

  蘇婉清被她這番話刺得心口一窒。

  她並非不知危險,只是血親連心,難免憂慮。

  「阿柔……」蘇婉清蹙眉,糊塗說道,「或許……我們可以勸勸大父,此戰兇險,未必非要決明以身犯險,也未必……非要與那許家綁得如此之緊。」

  蘇婉柔聞言,猛地轉過身,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姐姐,臉上那抹淺笑徹底消失了。

  她甚至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蘇婉清的額頭。

  「阿姐,看來你是真沒睡醒,還是在許家待了幾十年,被泡軟了骨頭?怎地說出這般……不識時務的話來?」

  「勸大父?為何要勸?阿姐莫非忘了,我蘇氏乃是太陽道統!當年玉清一脈是如何對我們的,你都忘了嗎?」

  蘇婉柔的手從姐姐額前收回,她緩緩踱步,聲音清亮:

  「阿姐,你問我為何非要與許家同進退?為何非要在此刻掀起大戰?好,那我今日便與你分說個明白,免得你還被那點軟弱的親情與過時的道義蒙了眼,看不真切。」

  「昔年秦帝武伐天下,定鼎之時,便是以太陽道統為尊,玉清、上清、太清皆列其下。而贏、王、蒙、蘇四世家,分掌四相之道,拱衛帝室。」

  「其中,王氏掌陰中之陽的【旦陽】與至陰之【晦陽】,蒙氏持陽中之陰的【暮陽】。彼時所謂三才五行之道,不過附庸。」

  「而我蘇家,」蘇婉柔停下腳步,轉身直視蘇婉清,眼中似有熾火暗燃,「所修所持,乃是與帝氏一脈相承的至正【午陽】!」

  「阿姐,你且想想,」蘇婉柔譏誚,道,「後粟主起兵,打著復秦正朔的旗號,我贏、蒙、蘇三家,感念舊主,傾力相助,以為可重現太陽道統與四家共治的榮光。那時是何等同心戮力,何等的意氣風發?」

  「可新朝初立,龍椅還未坐熱,那粟主便行了僭越背信之事!尊玉清為道,壓我太陽道統為旁門!明面上說是『博採眾長』,實則行那偷天換日、釜底抽薪的勾當!」

  「王氏老祖,當年何等驚才絕艷,已至【旦陽】圓滿,意圖以三性六命之法證就無上道果。可玉清一句『陰陽失衡,恐生禍端』,便悄悄暴亡!」

  「還有蒙氏!世代忠良,卻被仙府一紙調令,三遷其族,從膏腴之地一路貶至崤山那等荒僻苦寒之地!」

  「阿姐,你看清楚了嗎?」

  「如今,大父紫府圓滿,窺得一線天機,我蘇家【午陽】之道亦到了不破不立、不爭則亡的關口!」

  「不反?難道要像王家一樣,等著被他們尋個由頭,悄無聲息地弄死?還是像蒙家一樣,被一點點放干血,磨掉爪牙,困死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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