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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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墨就這般隱在樹後,靜觀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

  見村中確無靈氣波動,亦無強橫氣血,唯有雞鳴犬吠、稚子嬉鬧之聲,方才徹底安心。

  他整了整破爛不堪的衣袍,拂去面上塵土,強提精神,自樹後轉出,朝溪邊行去。

  幾個孩童正互相潑水嬉戲,忽見一陌生男子自林間走來,衣衫雖破,卻質地華貴,絕非村中粗麻可比,皆是一愣。

  隨後,他們竟都停了玩鬧,不約而同跪倒在地,齊齊喊出:

  「仙人!」

  許墨心下微詫,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問道:「你們怎知我是仙人?」

  一個膽子稍大的男童抬頭,指著許墨身衣衫,答道:「阿耶說過,穿好衣衫的便是仙人老爺!」

  「像我們這些一件衣衫穿三代的,便是勞民……」

  說著,那孩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看向同伴們,小臉微紅。

  許墨聞言,心中驀然一動。

  他立在這溪邊,看著眼前這些赤身裸體、面黃肌瘦的孩童,又想起前塵記憶中那些所謂的古時影像、穿越遐想。′

  裡面講得是綾羅綢緞,市井繁華,溫飽體面。

  可實際呢?

  那樣生產力低下的世道,真實的人間,屬於底層黎庶黔首的人間,恐怕十之八九,便是眼前這般光景。

  一領葛衣,父子相繼。

  一床破絮,祖孫同眠。

  如此這般,才是常態。

  而所謂豐衣足食,不過是修士與世家大族門內風景,與這蓬牖茅檐之下,原就不是一個世界。

  這般親眼見過,才真正懂得,何為換了人間。

  「麻履露趾,褐衣蔽體,於此世,或許已是幸事……」

  他暗嘆一聲。前身記憶與今生見聞交融,對這方天地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難怪在那些騰雲駕霧、長生久視的修士眼中,這些掙扎求存的凡人,與草芥螻蟻並無二致。

  難怪余魚那等仙府治下良家子,視凡夫人命如草芥。

  修士仙人,眼前黎庶,乍一看去,竟似不屬同一物種。

  霎時間,這念頭如溪水寒涼,浸過心頭。

  許墨收斂了那點不自覺的優越,對那答話的男童和聲道:

  「我並非仙,亦是行人。」

  「爾……你等可知,出山的路,該往哪邊走?」

  孩子們聽他不是仙人老爺,又語氣溫和,懼意稍減,可互相看看後,仍是搖頭。

  許墨聞言,剛要進村繼續尋人,可那男童忽得大著膽子,道:

  「大…大哥哥,我們沒出過山。不過,村長阿公或許曉得!」

  「既如此,可否帶我去見見你們村長阿公?」許墨問。

  孩童們點頭,也顧不得玩耍,赤著腳啪嗒啪嗒踩在卵石泥土上,引著他向村中那間略闊土屋行去。

  行至那土屋前,柴扉半掩,炊煙正裊。

  孩童們喊了一聲『阿公』,便有個穿著漿洗髮白葛衣、滿臉溝壑的老者,拄著根烏木杖,顫巍巍迎了出來。

  老人眼神渾濁,可卻盯著許墨看了許久,旋即垂下眼皮,躬身道:「山野小兒,不知貴客臨門,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許墨還禮,態度恭敬謙和,道:「不敢當。晚輩許墨,因故與家人失散,流落至此,敢問往懷曲郡,該怎麼走?」

  老人側身指向東南方一片山巒,回道:「從此去,翻過前面三座山頭,可見一條舊道,沿道向東南可出山。」

  「出了山,尋人問懷曲郡,便都知曉了。」

  忽而,他又盯著許墨看了兩眼,道:「如今天色將晚,山中毒瘴夜起,狼豺橫行,貴客若不嫌棄茅檐粗陋,不如歇息一晚,明早再行。」

  許墨見老者言辭懇切,指路清晰,自己也確有些氣力不濟,便拱手道:「如此,叨擾了。」

  老人喚作石公,是這石溪村的村長。

  晚間,石公將家中僅有的半塊熏獐肉拿出,又燙了壺薯酒,叫來村里幾個健壯漢子相陪。

  土屋中,眾人圍坐,聽許墨含糊說是遭了山匪與家人走散,自也是無人深究。


  那漢子們均是拘謹寡言,只悶頭喝酒,偶爾用夾雜濃重鄉音的官話,問兩句山外的年景。

  酒是劣酒,入口辛辣,菜餚更是粗糲,許墨卻是吃得平靜。

  待得夜深,幾個漢子相繼辭去。

  許墨便被引至一間偏屋,他正欲歇下,忽聞門外有腳步聲。

  門外,並未立即傳來應答,反而多了一陣瑟縮聲。

  片刻,門被推開,一個身影滑了進來。

  是個少女,看身形不過十五六歲。

  她身上竟一絲不掛,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肩頸上,往下是因恐懼而宛若粟粒般的肌膚。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徒勞地想遮掩些什麼,忽得下跪,磕頭道:

  「仙…仙師……」

  「求…求您…要我吧……」

  她又猛地抬頭,臉上淚水縱橫,哭得楚楚可憐。

  「我…我用香草洗了三遍,很乾淨…真的……」

  「阿耶說,您…您是好人,心善…可憐可憐我…就…就要了我吧……」

  她開始語無倫次,一邊說,一邊竟鬆開手,光著膝蓋向許墨爬去。

  許墨早已側過身,面朝土牆,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少女的動作僵住,哭聲噎在喉嚨里。

  她想起阿耶的叮囑:「……那位仙師,氣度不像惡人,衣衫雖破,料子卻是頂好的,怕是落了難的貴人……」

  「你乾乾淨淨地去,哭得可憐些,好好求他……若是能留下點仙家血脈,哪怕只是沾點仙氣,你的孩兒,將來…將來或許就不用光著屁股等死,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或許…或許就能有點指望……這是你的造化,也是咱石溪村的造化啊……」

  許墨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在土牆前響起:「把衣服穿好。」

  少女的哭聲停了,只余顫抖的呼吸。

  「我非仙師,亦不行此道。」許墨回道。

  他轉身,目光落在牆角那件漿洗髮白的葛衣上。那是石公白日所穿,此刻正疊放在矮凳上。

  「拿起那件衣裳,披上。」

  少女怔怔地,終於踉蹌起身,抓起葛衣裹住身子。

  少女緊緊攥著粗糙的葛衣邊緣,指節發白。她沒有退,反而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直直望向許墨,聲音忽然不再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確認:

  「你……你一定是仙師。」

  「只有仙師……才、才不要我們。」

  「山外面的凡人老爺們,穿綢緞的,騎大馬的,路過村子時……都不會拒絕。」

  「阿耶說,只有心裡瞧不上我們,覺得我們髒、賤、不配沾身的……才是真正的仙師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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