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御前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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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後,那位收了珠子的少監踱到努爾哈赤身邊低語道:

  「宮裡萬歲爺近年龍體欠安,稀罕玩意兒見得也少。你這次帶來的那鷹倒是個靈物。

  咱家或許可尋個機會,讓御馬監的熟人,在萬歲爺悶了時,提去解解悶。

  這鷹,若是逗得萬歲爺一樂.......呵呵......」

  努爾哈赤心領神會,立刻深深一揖跪地道:

  「多謝公公成全!外夷跪謝天恩!」

  這海東青竟然真的逗得萬曆皇帝大喜,他久不上朝心想呆著也算是無事,不如就拿這個外夷逗逗悶子。

  萬曆皇帝隨即下詔要努爾哈赤十日後進宮朝見,努爾哈赤有些受寵若驚,他跪下領旨後,那公公又善意提醒道:

  「你還是要學些禮儀!若是惹的皇爺不高興了,那事情就不好辦了!」

  努爾哈赤領了旨後退到廊下無人處,袖中指尖都在微顫。

  面聖!這是多少蒙古大汗求都求不來的機會,這樣天大的好事竟然讓自己碰上了!

  他不敢怠慢,馬上尋了個通曉禮儀的鴻臚寺老吏塞銀子,將那套繁瑣的「五拜三叩」、「趨退避讓」學了又學。

  他學得極認真,一直等到太監帶他進宮。

  紫禁城遠遠超出了努爾哈赤的想像,一道道朱紅的高牆,一座座漢白玉的拱橋,就連那天空也被高牆切割成窄窄一條。

  領路的太監腳步又輕又快,最終他被引入一處偏殿前等候。

  殿內龍涎香氣外泄,氣味甜膩厚重,幾乎讓人透不過氣。

  萬曆大皇帝似乎只是一時興起,到了今日竟然又忘記了,努爾哈赤在偏殿外,跪等了一個多時辰。

  就在他垂手肅立,默背禮儀,腿腳都有些僵直時,殿外廊下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聲音透過菱花窗格傳來:

  「遼左的那檔子事,終究是尾大不掉!

  我看過御史台的奏摺,遼左李家欺罔、冒功、養寇自重的事件件屬實!

  更何況寧遠伯年事已高,這幾年也是敗仗連連,遼東奏本近來也全是請安之事,皇帝已經四年多沒有祭告太廟,鎮守武將混成這樣........那就看陛下是否念及舊情了.....」

  「直卿所見甚是,只是........李家鎮遼三十載,根深蒂固,驟然更易,恐邊陲不穩。」

  「不穩?

  陛下已露倦勤之意,李成梁早年功高,如今麼.......縱子驕橫,邊備漸弛,彈劾他的摺子,宮裡都快擱不下了。

  與其等他自家生出更大的弊病,不如朝廷體面,予他個善終,調回京師,榮養著便是!諒他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腳步聲漸漸遠去,後面的話模糊不清,但僅僅這幾句已如驚雷,在努爾哈赤心中炸開。

  『李總爺......要出事了?那賞給我敕書、互市點還有讓我壓制葉赫的事.......』

  這想法好像冰水澆遍他全身,讓他一個激靈。

  『不行!我得快點回去!』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細長的聲調響起!

  「宣——建州左衛都督僉事努爾哈赤,進殿覲見!」

  太監尖利的唱誦聲響起,打斷了努爾哈赤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只剩下絕對的恭順與卑微,然後整理了一下冠服起身走向內殿殿門。

  紫禁城暖閣內,萬曆皇帝歪在鋪著錦褥的炕上,指尖撩著架上海東青的尾羽。

  那鷹桀驁,萬曆讓人打了一副鳥籠才敢觸摸這海東青的身子。

  努爾哈赤進殿後不敢直視萬曆,按照禮儀趕緊跪拜等著問話。

  太監尖聲喊道:

  「建州左衛都督僉事努爾哈赤,奉詔覲見——」

  萬曆皇帝眼皮都沒抬,他晃動鳥籠問道:

  「這鷹是你獻上來的?起來回話!」

  努爾哈赤跪著又叩一頭才畢恭畢敬起身,他的頭低著,目光垂向皇帝靴尖,恭敬說道:

  「下臣努爾哈赤,叩見天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曆皇帝終於瞥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鷹身上:


  「這鷹不錯!你能從極北苦寒之地弄來,也算費了心思!」

  努爾哈赤將背了百遍的詞脫口而出道:

  「大陛下聖明燭照!四海一統、外夷臣服,就如此鷹性烈,在山野間以搏殺天鵝、麋鹿為食,此番能獻於御前,實乃陛下威德感召萬物,使其野性自馴,甘為陛下逗趣解悶,外臣不過謹遵天命,奔走效勞而已,豈敢居功。

  萬曆皇帝嘴角略彎,旋即又恢復平淡道:

  「好!你這外臣倒是有心了,遼東苦寒,養得出這等俊物,也養得出些不太平的人吧?朕聽說,那邊近來挺熱鬧?

  努爾哈赤背脊瞬間滲出冷汗,腦中聯想到廊下聽到的話,只想向著自己的靠山說道:

  「回陛下,賴陛下天威庇佑,李總爺鎮守有方,遼東大體安寧......

  呃.....偶有些許跳樑小丑,或是不懂王化的野人部落作亂,李總爺與邊軍將士亦能及時剿撫,不敢勞陛下聖慮。

  外臣在建州,日夜所感,唯有陛下如天恩德,與李總爺如山重威,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定當約束部眾,永為大明東北藩籬。」

  萬曆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換了個更懶散的姿勢,對旁邊太監道:

  「這鷹,往後就養在御苑吧,每日用新鮮羊羔肉餵著!」

  「你.......叫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趕緊答道:

  「是!奴才在!」

  萬曆皇帝笑道:

  「算是個實心辦事的!遼東天高地遠,你能念著朝廷,想著進貢,便是忠謹。」

  萬曆頓了頓,隨意說道:

  「賞他紵絲四表里、白銀五十兩,再賜敕書一百道,以勉勵其忠,許其如舊撫育部眾、看守邊疆。

  太監高聲喊道:

  「陛下有賞——」

  努爾哈赤再次跪倒激動道:

  「奴才........奴才努爾哈赤,謝主隆恩!

  陛下賞賜,恩同再造!奴才必當肝腦塗地,效死以報!建州衛上下,生生世世,永為大明忠犬,為陛下守好邊陲一寸土,絕不敢有負天恩!」

  萬曆皇帝聽見努爾哈赤的話感覺有些肉麻,揮手說道:

  「在遼東好生為國守邊,莫要生事!退下吧!」

  太監尖聲喊道:

  「退——」

  努爾哈赤低頭、彎腰,一步步緩緩倒退,直到殿門門檻,才轉身走出暖閣。

  他被冬日的冷風一激,才驚覺內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衣服緊貼著肌膚,被風吹得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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