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漢魅魔,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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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臧霸陷入了兩難之中。

  他暫時還不想將近況告知劉備,因為他還打算再深交一番,但是又不屑於撒謊哄騙,特別是面對劉備如此真誠相待的態度,實在是開不了口。

  是以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竟然當場沉默。

  劉備見狀立刻關切問道:「怎麼?真有難處?」

  「沒有。」

  臧霸堂堂八尺之軀,雄壯有餘,深吸了好幾口氣方才回出這句話,隨行而來的騎從臉上皆有愧色。

  說完之後,本以為劉備會趁勢問結餘之糧何時送往下邳,誰知道他只是點了點頭,道了句「那就好」,便拉過了臧霸往城裡走去。

  順帶往一旁介紹道:「這位是許朔,字子初,如今任東海郡丞,常伴我左右。」

  「許郡丞,」臧霸對許朔抱了一拳,旋即打量一番。

  許朔的名字他最近聽得很多,笮融、廣陵和太史慈三件事都是他的功績,但這三件事其實是一策取之,這就足見此人才智深遠。

  本以為,許朔會是個中年儒生,甚至是個老頭子,沒想到還這麼年輕。

  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其四肢修長、體魄精壯,一看就是久熟弓馬之人,光是看外貌便易令人生出好感,臧霸微笑視之。

  這年頭,相貌和氣質的確能迅速拉近人與人之間關係。

  況且他是東海郡丞,臧霸的兄弟昌豨居於羽山北也算是盤踞於東海,以後說不定會經常打交道,關係遲早是會越發熟悉的。

  入府,入座。

  劉備早已備好了宴席款待,規格並不是很高,餐食簡單、小案擺好,大家坐得較近,劉備居於主位,近處的左右手便是臧霸和許朔。

  「宣高莫要覺得冷清,我兄弟關雲長要守小沛,三弟益德在廣陵治軍,太史子義則是在下邳軍中,至於元龍、子仲他們隨後會到。」

  「無妨,有使君、子初在便不冷清。」

  臧霸這時也逐漸冷靜了下來,先謝過劉備幫忙拒絕曹操的好意,然後主動提起了徐翕、毛暉那兩人:「他們不是反覆無常之輩,只是呂布勢大,張邈、陳宮叛得突然,兗州轉瞬間只餘三縣也,不得不順勢而為。」

  「後來,曹公回到兗州,竟然馬上力挽狂瀾,他們不敢再見曹公,只能棄他而走。」

  「曹兗州用兵竟如此精妙。」

  說到底,臧霸這樣的人還是慕強的,他在琅琊遲疑不前的原因十分複雜,他現在占地不占名義,真正的琅琊相其實是蕭建,而兩人關係緊張,蕭建所治莒縣不與來往。

  另外,臧霸擔心劉備不是曹操的對手,特別是兗州如此叛亂,曹操回去之後竟然能夠穩住局勢,反攻呂布,而呂布又是當年名震關東的虎將之一,名雖不及徐榮等將,卻也闖出了飛將之名。

  劉備聞言樂呵的笑道:「說起這事也是有趣,早在曹操剛回兗州時,子初就已根據情報料定呂布必敗。」

  他將許朔當時的預料說出來,臧霸滿眼異色的盯向了許朔:「當真如此?」

  許朔神情很是認真:「不錯,呂布不占要道、不截曹軍,已是弱勢,一旦陷入對峙必然不及曹兗州。」

  臧霸的疑色更重了,更是陷入了懷疑之中,沉聲道:「按照徐、毛二人的說法,曹公當時也曾出言譏諷過呂布,說出來的話和子初所言差不多。」

  「哦?」劉備眼睛一亮,這就有趣了,「是何時譏諷的?」

  「大約兩個月前吧。」

  那算算時日,便是許朔提出論斷之後數日。

  臧霸深深地看了對面的年輕人一眼,以喝酒來掩飾心中的驚疑。

  若是如此的話,這位豈不是也深知兵法,且能猜到曹操用心?

  幾人喝酒相談,因為酒氣上涌,逐漸聊得火熱了起來,臧霸本來就是豪邁人,也敬佩仁德立身的劉玄德,畢竟世上名不符實的人很多,可今天親眼見到劉備,發現是名不足以言其人。

  不知不覺,三人便不可避免的談及了明年開春的農耕之事,此為各地一年之計也。

  劉備適時的將許朔推了出來:「至於春耕之事,子初和元龍多有計量。」

  「請教郡丞,」臧霸認真的拱手發問,他知道許朔和陳登的關係極好,是同塌而眠、升堂拜母的密友,而陳登早年在徐州的農耕之事上有非常耀眼的功績。


  許朔虛心而笑,飲了一觥酒道:「其實也不是什麼高招,乃是亂世無奈之法。」

  「而今流民甚多,難以安置,我們已推了境內所有的浮屠寺用於建鄉廨、集落。」

  「明年可以引沭水、沂水、淮水在東海、下邳、廣陵屯田,置為軍屯,便是由三郡郡倉出資,徵募屯民用以開耕農田,此可以向三郡的豪族租借田土,同時開墾新田。」

  「至於耕牛亦可租借,和各豪族商議好,秋時以計牛入谷,先支付各族的租錢,再付屯民之勞錢,其餘歸郡倉支用,再根據所得徵兵。」

  「我和元龍粗略算過,亦與明公丈量過各田土,未必不可得百萬斛入倉。臧君若是有意,亦可在琅琊推行。」

  臧霸眨了眨眼,狐疑的問道:「如此,屯民會否難征?」

  許朔笑道:「境內流民、難民,無田產之民,踴躍也。」

  「為何如此?」

  臧霸也是頗為奇怪的追問道。

  許朔和劉備對視一眼,旋即為他解釋了各地豪族是怎麼兼併土地,而後一步步把有土之民榨成無恆產之流民的,聽得臧霸大受震撼。

  他知道以往豪族攬財向來如此,但總覺得整個大漢都是這樣,應當往賢達於士族的方向去努力,尋找建功立業的路途,但是今日點醒才發現。

  不是那樣,是這個大漢出了點問題。

  因為若是以前兼併傾軋的做法是對的,現在就不會諸侯割據、分崩離析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而有力的道:「宣高,所以此法可令豪族得財,也能令流民有條活路,已經算是不可多得的兩全之法了。」

  「別的地方我無權過問,但既然我已提領了徐州,就要想辦法使民清靜,不以稅擾。」

  「至於以後如何,可以慢慢的來。」

  「可是,」臧霸還有疑問:「屯民一年勞苦,最終還是只能得到過冬之錢糧,怎會踴躍呢?」

  許朔鄭重道:「每年巡視田地,以勞苦功高者為記,以田土獎之。如此總會有功高的人得到田土,那來年其他人便會更加踴躍。」

  「言之有理,」臧霸恍然大悟,有人得到田土獎賞就會成為表率,後面的人當然趨之若鶩,這樣的話軍屯之策一定會在數年之內廣受擁戴。

  只要此策先行,並且能夠安定流民,加上劉使君的仁德名望,那以後再推行更好的政策就不難了,真就是可以慢慢的來。

  聽到這裡他其實是很心動的,可是偏偏現在有一個很要命的難處——他不是琅琊相。

  琅琊的豪族、士族大多在莒縣避難,那自己治下的耕牛和田土可能支撐不了大規模的軍屯,就比如臨沂、陽都的大家族,都需要去談租用耕田和耕牛的事。

  可自己什麼身份去談?光靠豪氣可能會被那些巧舌如簧的人婉拒,那最後談不攏是不是要直接架刀子?

  有時候一架刀子就不能挽回了,就像是一個屋檐下的同袍本來表面客氣、彼此和諧,一旦吵過一次架就很難回到以前的關係,稍有不順就都會覺得互相在使絆子。

  因此,臧霸誇讚了許朔幾句之後,就逐漸變得心事重重,幾次欲言又止,一直扭捏到這宴席結束。

  送他去客館的路上,走到一處路口,劉備看了許朔一眼,表情古怪、神態遲疑。

  俄頃,劉備還是展露笑意,輕輕地拍了一把臧霸的肩頭,道:「宣高,我知道你素來有英雄豪氣,在琅琊亦得人心,方才見你魂不守舍,我大致猜到你的難處。」

  「是故,有幾句話我需得告訴你。」

  臧霸神色微動,拱手微躬:「使君請說。」

  「陶公以前給你許諾的,我亦會照給;你治下的豪族世家,我會以徐州牧之名為你遊說,所得滿足支用後,任憑你為軍糧調遣。」

  「你如今駐軍之地,我不會派兵換防,日後若能進駐泰山、青州再做換任。」

  「我會先任你為別部司馬駐屯開陽,來年,全力推舉你為琅琊相。」

  劉備眼神真摯的看向他,左手曲臂扶劍而搭,右手抬起似是招攬,身後許朔背手淡笑,衣角隨涼風飄起時,兩人皆是英雄相盡顯。

  「一起走,還是自去客館,你自己決定。」

  臧霸聞言不在遲疑,對劉備一揖到底,隨後兩手執禮於頭頂,拜服而下,行匍匐大禮。

  許朔在旁看完全程,心裡不由得感慨大漢魅魔就是厲害。

  說這些話的時候,儀態自然、語氣親和卻擲地有聲,自帶一種令人信服的魔力,最後聽來竟然真有些熱血涌動。

  當天夜裡,臧霸隨劉徐州至衙署安歇,而後陳登、糜竺從外而來,主臣在衙署之中秉燭夜談、圍爐夜話,一直到天明時也未曾歇息。

  第二日臧霸立即出城,不到五日,將八千餘石存糧自開陽運往郯城,此舉令琅琊、東海皆驚訝不已,畢竟陶公在時臧霸可從未如此。

  由是無論客商還是百姓,對當時之事更加好奇,茶餘飯後多有談及,名士亦是稱道,逐漸有人說劉使君威加海內,可令義士追隨。

  以至於消息傳到彭城的時候,曹豹心裡慌亂不已,如今他反而成了唯一毫無政績,且不奉糧草之人,無形之中,他感覺整個丹陽軍將校都在暗暗關注他的決斷。

  思索了一整日,曹豹在無奈之下告知副手:「命糧官把郡倉的糧食交到下邳。」

  「來年缺糧再向州牧請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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