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以烈氣,重塑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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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之後,東海郡內余田得谷糧十餘萬斛,同年安東將軍、徐州牧陶謙病逝,陶謙逝世之前,除卻表奏天子境內共舉劉備為徐州牧之外,還寫了一封罪己告。

  其中談及了對張闓這等賊子的不察與縱容,亦提及笮融任下邳相時,貪墨巨甚,浴佛節耗資鉅億,看似施粥放糧,其實貪墨巨甚。

  至於「背道任情,遠賢人而近小人」,告示之中亦有深刻的檢討,此告示傳遍各郡縣,無不令人感慨,有人回憶起陶謙早年為徐州所做之政舉,提攜了不少賢士,認為終究是有功有過。

  有人恨他不察張闓之事,招惹了曹操這般殘暴的梟雄,以至於徐州生靈塗炭。

  孔融說:「將死之人知其得失,然禍已深種,又有何用?」

  陶謙葬禮時,罪己告書由大儒鄭玄親自誦讀,且為陶公寫好了祭文,誦讀焚燒。

  罪己告文在徐州境內傳開之後,陶謙的兩個兒子陶商、陶應才出城返鄉。陳登、糜竺各帶賓客相送,丹陽兵之中的許耽領兵著甲而來,卻在遠處不得靠近。

  時人稱讚陳登、糜竺受陶公提攜之恩,親自護送其子離開徐州,返回丹陽老家。

  他們行走時放緩了速度,發現路上少有人為陶謙哀悼,道路上的旅人結伴南遷,官道上不少車馬寬敞厚實,屬徐州世家豪強。

  當年黃巾余賊作亂時,陶謙表陳登為典農校尉,在徐州境內屯田,以「巡土田之宜,盡鑿溉之利」興修水利,致力安民,很快便得粳稻豐積。

  那時,周圍的流民多往投徐州,覺得此地可以在亂世之中保全性命,能夠養民清靜不受凍餒,沒想到初平四年、興平元年兩場大戰,打碎了無數人對陶謙的濾鏡。

  陶商從牛車裡掀開車簾,兩眼通紅、血絲遍布的問陳登道:「元龍,敢問那封罪己告書真乃我父所寫?其上之罪難道屬實?我父營徐州多年,有守土之功,雖不及曹孟德,卻也罪不至此!何故死後也不令人悼念。」

  「悼念?!」陳登凝目斜視,吐氣粗重,抬手道:「公子你看看吧,這些曾經慕名而來的百姓,曾經和陶公握手言歡的豪族,如今哪一個不是死氣沉沉!灰心南遷,不知歸途!」

  「徐州本該是亂世流民的容身之所,我陳登當是治國救亡、青史留名之人!笮融來此不知鯨吞幾何!趙昱賢良卻被陶公遠調廣陵!」

  「北方有賊嘯聚,不攻反與其糧,養於開陽以自重!南有袁術反目,不思盱眙建塢,背靠洪澤而防!將吾四年傾力所得之民財,獻於長安諸賊以求任詔,又獻於笮融廣興浮屠!」

  「雖有守城平亂之功,可如何稱得上無過也?曹操之禍,禍不在曹、袁之強,歸根究底在我之弱也!否則豈能百里彭城遭屠戮而無兵將奮死!」

  「難道徐州就沒有義士嗎?義士皆不在身邊啊!」

  陳登剛剛主持完陶謙後事的許多事宜,又幾經奔波遊說下邳、彭城的家族故吏,已經十幾日沒有安生休息了。

  睡得最香的一覺,還是在許朔的屋舍里,睡得鼾聲如雷。

  此刻激動萬分的說完心裡的話,又冷靜了下來,輕聲道:「二位,我有一位友人說得好,一方諸侯,為治一任,不作為也是一種罪也。」

  牛車內,陶謙兩個兒子聽完之後久久不能言,有一人已放下車簾,車隊之中,陶謙家人泣不成聲,不知是悼念還是悔恨。

  但他們明白,此時能夠平安往回丹陽,留得一脈傳承,已是徐州各派人士講規矩了。

  陳登的這番話,只在這個場合與陶謙的子嗣私下而說,歸程時有人問他覺得陶公如何,陳登只回答:「陶公將死能知己過,已是大善也。」

  ……

  回到東海。

  陳登徑直去公廨尋許朔,他這人其實平日裡是沈靜多思之人,只是身份職責在那,不得不與人多談,到了許朔這裡無形之中要輕鬆不少。

  因為許朔一般不會「繁禮」對待,好似天生就沒有學過士族相見的那些端著的禮儀,在他這裡,陳登可以蜷縮在床榻上痛哭流涕,也能四仰八叉隨意躺倒。

  比如現在,許朔正在讀下邳送來的書簡,一炷香都沒搭理他,陳登自己坐起身來:「就不問問我送陶公二子遇到了什麼?」

  「忙。」

  許朔言簡意賅。

  陳登自顧自的冷下臉來,沉聲道:「曹豹命許耽領三百甲士,沿途督送,應該是怕我們對兩位公子痛下殺手。」


  「我覺得不是,」許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可能就是去送送罷了,畢竟有鄉黨情誼。」

  「你在看什麼?」

  陳登從榻上翻身下來,跪坐於許朔對面,搶過一卷書簡打開閱覽,片刻後眉頭一皺:「這是,笮融督運三郡糧草時的文書,你看這些做什麼?」

  「有個疑點,我很想弄清楚。」

  「什麼問題?」

  「笮融,放縱擅殺,坐斷三郡委輸以自入,三郡運送的錢糧全部掏進自家的腰包,說明他不光貪墨,而且還很猖狂,難道陶公從未有過懷疑?」

  陳登陷入了沉默,旋即眼神一凝,道:「你懷疑陶公和他有勾結?」

  「不得不懷疑啊,」許朔拿出了一份較為珍貴的徐州南斥候地圖,上面以墨為線進行了標註,「笮融從下邳而走,至廣陵殺趙昱,而後過江投奔劉繇,如今正在秣陵。而秣陵,正是丹陽。」

  「如果說,我說如果,」許朔十指交叉以肘撐在案上,上身前傾靠近陳登:「元龍是陶公,而我為笮融,我以浮屠教義廣攬信眾,再大肆攬財,告知你可將三郡督運之事交託於我,我每年將糧食收成所得截留貪墨,順流送往丹陽,一份予你族中,一份我自珍藏。」

  「而後,我再大興禮佛,極盡奢靡之能事,表面上將大量的錢財用於興建浮屠祠、辦浴佛節,日後有人問起,錢便有個去處。」

  「你覺得,如何?」

  陳登上身緩緩後傾,兩眼圓瞪不敢相信,但呼吸卻是肉眼可見的粗重起來,俄頃咬著牙道:「蒼髯老賊……怪不得陶商、陶應並不願就仕,而是只願歸鄉!怪不得陶謙老兒什麼都不求,只求兩個兒子能回鄉置業,原來他早就留好了後路!難道當真如此!」

  許朔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又不是盛世行事有跡可循,如今這世道,就算有什麼證據也已全部焚燒銷毀了,只是坐看他如此貪墨,就算不是縱容,也屬無能了。以結果來看,和勾結有什麼分別?」

  「不錯,」陳登聞言更是痛心疾首,世上最難受的事恐怕就是這個了,若是有所勾結倒還好了,若是沒有勾結就被人從眼皮子底下貪墨數萬萬錢,這是何等的昏聵。

  「那你告訴我,你讓劉使君請陶謙治罪笮融,是為了什麼?」

  追回那些錢?不可能了,貪墨之資早已深藏,怎麼可能追回來。

  「一場勝利,」許朔神情嚴肅,氣度沉穩,音聲沉如怒濤:「我們需要一場勝利,而且是義勝,要讓徐州二百萬丁口知曉,劉使君非陶公也!當以烈氣重塑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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