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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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潛伏

  午後,陽光清淡,長安城的天空似又要開始漸漸陰霾。

  戴義宅邸,東廂房,炭盆靜靜燃燒著。王珪則剛剛聽罷邱致遠的供述,他再度蹙起眉頭,沉吟不語。旁邊,李昊、戴義兩人對視一眼,似正無聲交換著想法。

  不約而同的,兩人都對王珪投去一瞥。

  王珪很敏銳。

  今日不等李昊提起,他便已與北門禁軍打過招呼,請張士貴通融,提前讓戴義散值。

  但戴義宅中並沒有邱致遠,反倒需讓王珪在空房間等上好一會兒。

  對李昊來說,這也沒辦法。

  畢竟平叛的機會千載難逢,能拉上戴義,自是要趁早拉上,多讓他立些功勞。

  好在,對方也沒揭破,一直等到戴義也抵達後,這才讓邱致遠開始說明。從左遊仙串聯的各類角色,到最後的造反計劃,邱致遠以參與者的身份再度詳述一遍。

  對於最終的造反計劃,邱致遠也無法窺見全貌。他只是負責與羅藝、王君廓、劉德裕這幾個關鍵角色進行串聯,傳達左遊仙的命令與安排,協調各方的行動。

  因此,詳述之後,邱致遠並未妄加推測,以免影響王珪等人的判斷。

  王珪思索許久,最後才似已定下策略,他環視一周,道:「邱義士身份特殊,如今仍是朝廷要犯。以他出首告舉,難以服眾。而左遊仙為人機警,並不容易抓捕。

  「老夫之意,先讓邱義士折返回去,穩住左遊仙,暗中傳遞消息。此為當前上策。」

  一旁,邱致遠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但隨即低下頭,並沒有說話。

  他仿佛已準備好接受任何命令。

  李昊則是眼皮微跳,略感詫異。

  本以為在掌握邱致遠這個重要人證後,朝廷就會立刻部署、安排抓人的。現在這般布置,卻是需要邱致遠去玩潛伏?如此一來夜長夢多,反倒會平生不少波折。

  李昊行禮斟酌道:「明公,邱生畢竟是重要人證。當前,或可先以其為突破口,將城中叛賊盡皆起獲。如此一來,大理寺再介入調查亦是名正言順,消弭禍患。」

  當前已沒什麼大網、大魚要收,所有與叛亂牽連的人皆已被掌握,這個時候再玩潛伏的意義已是不大。相反,快刀斬亂麻,先把人都抓住,再慢慢去審才更加穩妥。

  李昊一貫相信,越複雜、越冗長的計劃,就越容易出問題。

  萬一邱致遠被識破了呢?萬一他折在其中呢?

  此行格外兇險。

  王珪聽完,臉上並無波瀾,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卻仍鎖著李昊。「國公當知,邱生的身份特殊,此時若僅憑他來出首,難堪大用。朝野不服,反易打草驚蛇。」

  王珪控制著語速,見眾人並未異議,這才繼續道:「而尉遲將軍已提兵去追王君廓,只消王君廓歸案,自可在長安一把收網。不過在這之前,還需先做忍耐————」

  這番話李昊倒是懂的。

  王君廓是堂堂國公、幽州都督。邱致遠不同,現在還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基於王君廓這個證人抓人,和基於邱致遠這個證人抓人,今後造成的政治影響會天壤之別。

  可問題在於邱致遠。這般潛伏,不是個輕鬆活計。

  一旦邱致遠出了問題,李昊很難再有其他渠道和足夠威望的人去控制江淮舊部。

  這對他來說風險過高,有些難以接受。

  於是,李昊斟酌一番,又對王珪勸說道:「明公,依在下淺見,左遊仙此謀關鍵在于禁軍宿衛。劉德裕已滲入北門禁軍,長孫安業乃監門將軍,皆掌禁衛要職。

  「一旦禍起蕭牆,賊子冒險興兵突襲宮禁————東宮、太極宮將有肘腋之患。陛下安危,事關社稷,不好輕忽啊。」李昊再度搬出陛下,試圖用大帽子壓住這位上司。

  「不!國公不通軍事,還不知此間情狀。」王珪聞言搖搖頭,顯得十分篤定。他看了三人一眼,最後視線落在戴義身上,問道:「士文以為,叛賊可敢輕易闖宮?」

  戴義思忖片刻,看了李昊一眼,最後還是就實而論。

  「北門禁軍乃陛下親軍,其中親貴子弟眾多,並不容易控制。劉德裕雖在其中,也只掌控右武衛一部,即便劉弘基、長孫順德等人都從其反,也無把握撼動全局。


  「另,左右武侯衛戰力極強,只消玄武門一閉,這些人立刻會被內外夾擊。」

  王珪微微頷首,道:「這就是問題所在。這些叛賊雖然多方串聯,可力量仍是薄弱。

  他們必須尋到一個合適的機會,設法將左右武侯衛的主力調離長安,才敢發難。

  「否則,一旦玄武門未被突破,這些叛軍立刻就會腹背受敵,登時潰散。」

  李昊微微抿嘴,他倒是聽懂了。

  說直白些,所謂的「謀反」無非是一場偷襲,趁人不備、一招斃命。

  而殺招的關鍵其實是鋪墊要做好,放在眼下,只有長安之外的叛軍設法將左右武侯衛調離長安,埋伏在北門禁軍、城防兵卒、監門府的一眾陰謀家才好尋機偷襲。

  羅藝那次,若是他能多堅持些時日,沒準長安的叛亂會提早爆發。

  而現在,外部的契機該是只有一處一長樂王,李幼良。

  如果李幼良能引動突厥大舉南下,至少右武侯衛大軍勢必要北上增援。

  可如此一來,李昊似乎再難辯駁什麼————

  「國公拳拳之心,我已知之。然則,國公若已想得明白,就當知:如今逆賊的關鍵處,乃是在涼州。」王珪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再議的定論意味。

  他頓了頓,控制著語速,聲音沉穩而充滿壓迫感:「虛虛實實,方是博弈之道。從長樂王李幼良開始,逐個剪除叛賊羽翼。待最後收網,方可一擊斃命,永絕後患。

  「為此,邱生務必回去,以令左遊仙等人不至過早警覺。」

  戴義深深看了李昊一眼,復又飛快向邱致遠瞥去一瞥,稍作示意。邱致遠見狀立刻對王珪行禮,道:「能為國家除賊,實乃幸事!王公但有吩咐,致遠萬死不辭!」

  李昊輕輕閉上眼。

  王珪並非不知風險,而是在他眼中,邱致遠的個人安危,與整個平叛大局的「穩妥」、「可控」以及「利益最大化」相比,是必須衡量、甚至可以接受的代價。

  他現在不能再說什麼異議,他知道,此刻任何堅持,在王珪看來都將是「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的幼稚。事實上,他剛剛打的主意也確實是存了不少私心。

  他在為邱致遠考慮,也在優先為自己考慮。

  剛剛王珪的話既是台階,也是明確的告誡—今後,你要遵從我的節奏和規則。

  數息之後,李昊肩背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分。他再次拱手,聲音低沉了下去:「明公————思慮周全。是卑職年少識淺,慮事不周。一切,但憑明公安排。」

  王珪微微頷首,看向邱致遠,語氣緩和了些:「邱生此去確實兇險,可這也是立功之機。吳國公為你們向陛下求來恩赦,並非毫無條件,這也需你們用功勞坐實。」

  王珪捋著鬍鬚,笑道:「爾等可切莫辜負啊。」

  邱致遠連忙俯首行禮,「在下不敢或忘,多謝國公厚恩,多謝王公提點!」

  王珪對另外兩人淡淡道:「我需即刻入宮,向陛下稟明處置方略。今後,士文需辛苦些,你本是江淮出身,與邱生保持聯絡。國公有勞早早出城,切莫露出異樣。」

  李昊應下,起身行禮,道:「明公慢走,卑職再與邱生交待幾句。」

  戴義見狀連忙道:「我送王公。」

  王珪看了李昊一眼,只是笑笑,隨後告辭離去。

  李昊看著他的背影仔細想了好一會兒,雖說被對方敲打一番,可他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大問題。王珪所言是個穩妥策略,溫水煮青蛙,一步步剪除叛賊集團的能動性,最後再一舉收網。

  不過————

  「兄長————」李昊看向邱致遠,嚴肅道:「左遊仙必是個多疑謹慎之人,你此番回去無需多做什麼,以保全自身為要。過程中,你切勿輕舉妄動,以免引他懷疑。」

  邱致遠遲疑片刻,隨後對李昊道:「少主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有分寸?

  李昊反倒不太相信,他試著問道:「若左遊仙詢問與王君廓相見的結果,兄長如何答對?」邱致遠想了想,道:「只說我去新豐被官府看破身份,未能見到王君廓。

  「其人目下似已北逃,不知所蹤。」

  李昊嘆了口氣,道:「若我是左遊仙,我必會就此懷疑兄長。」


  「為何?」

  「你既已被官府看破身份,長安城會未予協查?兄長如何輕易折返?況且,王君廓抵達戲水驛一事,算不得什麼秘密,左遊仙必會疑心兄長為何沒去嘗試接頭。」

  「這————」邱致遠確實有些發懵,顯然尚未思考這般細緻。

  李昊眉頭不由得蹙得更緊。

  潛伏這活兒看似簡單,其實一點也不容易,對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都要求極高。邱致遠確實算個老江湖,可老江湖未必能面面俱到,反倒容易因為自負而心生懈怠。

  他知道,關於「潛伏」的爭論早已結束,他當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邱致遠多爭取一線生機。

  李昊乾脆拉著對方坐下,一條條的與對方拆解可能的問題,布設可能的回答。

  「你要照實說,說我見過王君廓,隨後我一直與王君廓同行,他這才北遁。」

  「可如此一來,左遊仙豈非更要忌憚少主?」

  「怕他不成?如今咱們是撒謊,高級的謊言必然要隱藏在事實之內。九真一假,最是難防。且你必要立起一個靶子,否則左遊仙就只會懷疑你————」

  李昊幾乎手把手的教習,幫助邱致遠逐一補全話術。在戴義返回後,又與他們明確了今後通訊、聯絡的方式,反覆校驗之後,這才算放下心來。

  李昊又再三叮寧,確認邱致遠沒了破綻,這才罷休。

  「兄長,切記,保全為要,切勿冒險。」

  邱致遠聞言頓了頓,忽而感慨道:「少主,今後喚我名字便是。我————心中有愧,不配少主一聲「兄長」。」

  李昊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莫說這些,好好活著。」

  邱致遠粗糲的臉上綻出一絲笑意,重重點了點頭。

  邱致遠走後,李昊也沒有在長安久留,忍著身體上的疲憊睏倦,他與一眾部曲分頭出城,隨後在城外匯合,借著暮色遮掩,又再度向新豐方向疾馳而去。

  夜已深沉時,李昊一行才返回莊宅之內,他幾乎是一步步挪回院中。最後不得不讓清風明月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這才回到臥室。他直覺,自己大腿內側皮膚必是破了。

  騎術和耐力————都得練啊。

  好在,這趟長安行又了卻不少大事。左遊仙、長孫安業等人的謀劃已被捅給李世民,接下來朝廷必會查處。對江淮舊部的安置方案確定,更讓他心口一塊大石落地。

  只等王君廓落網,左遊仙等人也可據此捉了,徹底解決這些麻煩。

  雖說抓了王君廓,對方很可能會把李昊的反常之處也供出來。不過,李昊倒也不太擔心。這個案子乃是李昊告舉的。即便有人質疑,皇帝也會下場保他————

  在兩位美婢的伺候下,李昊寬去外衣,發現皮膚確實有破損,且紅腫厲害。他自己配了些藥,讓兩人搗好後自己敷了。這才又腐敗的享受一番全身按摩,捏肩踩背。

  按著按著,他不自覺便打起呼嚕,沉沉睡了過去。

  因李昊離開新豐乃是秘密行動,除開兩位婢女、劉樹藝和一眾部曲外,其他防、家奴都還不知道他的行蹤。故而,第二日李昊重新出現時,並未引起什麼議論。

  接下來的幾日裡,李昊也就在莊宅之中安心休養。

  一邊指導著眾人開展對莊宅、周邊鄉里的調研統計,對兩位貼身女婢持續灌輸、培養;一邊不斷調整安排自家在長安周邊的耕種事宜,考察並持續調整人事安排。

  雖說家事也算繁雜,可這幾日遠離朝堂,到底是讓他輕鬆了不少。

  正月廿三,李昊將一眾防、家奴人等留下,只帶劉樹藝、李望塵和一眾部曲返回長安。而也就在同一刻,坊州、鳳凰谷。尉遲敬德看著面前的江湖俠士微微眯眼。

  兩名豪俠裝束的江湖漢子身上血跡斑斑,卻都一臉熱烈。

  在其中一人手裡,王君廓的首級正怒目圓瞪、懸在半空,微微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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