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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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德殿偏殿,燈火通明,氣氛凝肅。

  李世民負手立於案後,捏著那兩張從趙盤家搜出的密信。

  在他身前,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恭、侯君集幾人分列而立。而顏師古與郭欽、戴義、薛凌等人則位在側後,他們剛剛才被輪番問詢,此時並未被驅退。

  「信上所言,該都看過了。」李世民聲音低沉,「諸卿以為如何?」

  話音方落,侯君集已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急切:「陛下,羅藝驍勇善戰,當年歸附時太上皇便贊其『名重海內』。而今他擁天節軍在涇州,其弟羅壽還任利州都督。

  「其兄弟二人已勢成南北。再加上舊部薛萬鈞、薛萬徹兄弟就在長安!

  「此二人亦都是當世勇將,一旦裡應外合,興兵作亂,後悔不及!臣以為,當立刻收捕薛氏兄弟及羅壽,還有那潛回長安的燕王世子,同時整軍集糧,討伐羅藝!」

  「伯謙稍安。」一旁,房玄齡眉頭微蹙,出言頗為審慎,「陛下,此事尚未查證。燕王,重臣也。僅憑兩名胥吏奸商的口供、兩封來歷不明的信函,還不足為信。

  「便是燕王真有異心,又何必尋這兩個布衣?何必派其世子親回長安?其麾下自有幹練僚佐、部曲可來處置這等物資轉運之事。此中疑點頗多,尚待審慎查實。」

  「誒,梁國公此言差矣。」長孫無忌搖頭道:「謀反,大事也。非至親心腹何以相托?且那林令、趙盤二人口供雖細處有別,但大概指向相類,更有這書信為佐。

  「燕王與陛下早有齟齬,過往更是唯息王馬首是瞻。此時他已露反跡馬腳而尚不自知,天賜良機!我正該攻其不備。若此時不動手,難道等他率天節軍叩城長安?」

  「不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侯君集立刻附和,戰意頗高。不過,他還是小心瞥了尉遲敬德一眼。這位陛下身前的第一悍將,此時卻顯得頗為輕鬆,不以為意。

  侯君集於是便緩緩呼吸,儘量顯得自己不那麼熱衷。

  杜如晦一直沉默著,見李世民目光掃來,才行禮開口,仍舊言簡意賅:「陛下,燕王乃是朝中重臣,除吳王外其乃歸唐諸將中功業最高者。而薛萬徹又是息王舊部。

  「若貿然處置,又無鐵證,必引得歸附外臣、息王與海陵王舊臣人心惶惶……」

  「杜公!此時如何能夠顧忌這些?」侯君集聞言,立刻反駁,聲調更高了幾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羅藝此人,桀驁難馴,早年更是依附息王與陛下交惡。

  「薛萬鈞、薛萬徹皆其舊部,是羅藝之心腹愛將。其若為內應,長安危矣!」

  李世民一直不置可否,聽到這時,他忽而問道:「敬德怎麼看?」

  尉遲敬德聞聲抱拳,不在意道:「末將贊同房公、杜公之論。目下並無實證,怎可輕言處置?便是李藝當真反了又能如何?天節軍不過府兵一部,又並非是他舊部。

  「若敢來長安,擊潰便是。也省得發大軍去涇州,勞民傷財。」尉遲敬德身材魁梧雄壯,此時心平氣和說出這番話,更顯得豪氣縱橫。侯君集聞言悄然翻了個白眼。

  長孫無忌也瞥了尉遲敬德一眼,低聲嘆息。當年東征王世充時,尋相及劉武周麾下其他降將皆叛,屈突通、殷開山等人立刻將尉遲敬德扣押,紛紛向李世民請斬。

  彼時彼刻,合長孫無忌在內,更無一人替尉遲敬德求情。而今時今日,李藝此案的情景又如此相類,也難怪尉遲敬德對無證、無據之事會是這般態度。可是……

  長孫無忌再諫道:「陛下,關中人心未穩。去歲息王、海陵王先在長安謀逆,之後突厥又大軍來襲。若今次處置不及,天節兵再度叩臨長安城下,朝野必將震動。

  「陛下,快刀斬亂麻,合該早做處置才是。」

  李世民沒急著反饋,又看向顏師古,「顏公如何看?」

  顏師古立刻行禮道:「臣工於政務,不通軍略。故而,不敢妄言軍事。不過,單以法度論,當前兩項證據尚不能證實燕王謀反事。陛下或可先假以他事召其還朝。」

  顏師古身後,戴義身形不動,可卻已不動聲色地將眾人表情盡收眼底。

  侯君集求戰心切,房杜二公則更加深沉持重,在意朝局人心。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兩人分掌左武侯衛,擁長安外軍、「佽飛」衛士,可對待此事的態度截然不同。

  在縱橫家眼中,這些不同、差異都是可以利用遊說的機會。


  不過戴義並未有絲毫逾越,此時仍舊安靜垂首肅立,與雍州長史、萬年縣令、縣尉幾個一併充當著背景板。機會再如何眾多,眼下也沒有他開口發言的資格。

  空閒之餘,他則開始感嘆李昊的預見之明。

  昨夜李昊定計時,他便覺得可行。倒並非是堅信什麼「燕王必反」,而是他早已預見,此事必會在重臣之中製造不同出分歧。有分歧就有爭論,爭論一來萬事皆成。

  因為誰也不會料到,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他們本意其實只是為了對付兩個小角色。按小郎君的話說,就是——「為了這碟醋,才特意包的月牙餛飩」,甚是貼切。

  接下來,不論燕王反與不反,這兩個小角色都必死無疑。

  燕王反,他們是燕王同黨。

  燕王忠,他們是構陷忠良。

  正當戴義心中思忖時,耳畔忽而傳來皇帝的聲音——「戴別將,你有何見解?」

  戴義猛地回神,發現眾人的目光都向他投來,與他一樣都是面露詫異。

  長孫、尉遲、房、杜、侯,這幾人都是陛下心腹,顏師古早在陛下還是敦煌公時就在追隨。且這些可都是朝中高品重臣,是真的都能與陛下相對議事的。

  可戴義?

  區區從七品上的茂德府別將,此來不過是因為涉及案情,且證據由他發現而已。軍國大事,陛下怎還特意問了他?一旁,薛凌、姜修以及雍州長史幾人都是一臉艷羨。

  恍惚間,戴義想起昨日李昊與他說的那句話——「戴叔,改日陛下若與你問對,千萬不要怯場。」公子那時起,莫非就已經想到了現在?

  這怎麼可能?

  來不及多做思索,戴義先行一禮,不疾不徐道:「陛下,微臣以為,與其猜度、討論燕王之心、薛氏兄弟是否有詭,不若『投石問路』,一試便知。」

  「哦?」李世民捻了捻頜上連髭,「細言之。」

  「唯」戴義目光掃過在場重臣,聲音清晰沉穩:「可遣使直赴涇州,明詔燕王:長安查獲密信,有人告舉其謀反。令其即刻釋兵權,獨身還朝,赴大理寺受查自辨。

  「使者出京,即可令沿途州縣守令與聞。一則,示朝廷坦蕩,朝野人心自安。二則,若燕王忠貞,坦然還朝,則流言自破,長安無風塵之警,僅待有司詳查便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冷:「若燕王果有異志,見使者攜此明詔,必不敢來。屆時,其必會舉兵作亂,反心自昭於天下。如此,朝廷即可名正言順,發兵征討。

  「且沿途州縣既已聞訊,必加戒備,可阻其猝然東進,使其無隙可乘。又如尉遲將軍所言,天節軍非其舊部,一旦發現被燕王裹挾造反,不日必將反殺賊人以勤王。

  「屆時,朝廷或可不戰而定之。」

  言罷,戴義再度躬身,退回原位。一時間,殿中眾人的目光多有些發愣,還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絕大多數人都沒料到,區區從七品上的別將竟能有這等眼光和見地。

  唯獨李世民勾起嘴角,微微頷首,幾不可聞地呢喃道:「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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