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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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很雜亂,遠處有呼喝,自己在顫動,像是當年在江淮行舟坐船。江念遠隱約聽見陌生的聲音在呼喚,還有水滴持續滴落在地的細微聲響。

  視線早已模糊,隱約見得少主染血的下擺。他正死死按住自己,在做著無意義的嘗試。溫熱的血,正從傷口不斷滲出,帶走他體內最後的熱氣。他覺得很冷,冷得刺骨。

  耳邊嗡嗡作響,只能斷續聽見少主的嗓音,冷靜,清晰,字字如鐵:

  「主人何在?燕公,我乃吳國公李昊……勞請相助,必有重報……」

  「……要新布,絹、細麻,滾煮後烘乾!先拿一匹,用火燎後給我……」

  「糖霜水……蜂蜜……艾草灰……」

  「別動他,讓他睡……」

  江念遠聽不太懂,只覺得那聲音里有種力量,讓人安心。傷口劇痛時而發作,如潮水陣陣湧來。有人在低聲喚他,他想應,卻只覺得那聲音越來越遠。黑暗漫上來,吞噬掉最後的光亮。

  「國公!他、他沒聲了!」一直跪在江念遠頭側的僕役顫聲叫道。

  李昊猛地轉頭。手下按壓處的出血已緩,但江念遠面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唇色紺黑,方才還能勉強吞咽的喉嚨,此刻已無動靜。

  休克進入失代償期。

  血壓垮了。

  「讓開。」李昊的聲音很平靜,卻讓那僕役渾身一顫,連滾爬開。

  李昊單手保持按壓,另一手疾探江念遠頸側——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瞳孔已有散大跡象。他猛地扯開江念遠前襟,將耳朵貼上左胸。

  心跳微弱,遙遠。

  「火盆!移過來!圍著他!快!」

  僕役們慌忙將四個燒得正旺的火盆移近,熾熱空氣瞬間包裹江念遠。李昊一把扯過旁邊烘得溫熱的厚褥,從腳到頭將人嚴實裹住,只留口鼻。

  「你,還有你,用力搓他手腳,從末梢往心臟方向,別停!」

  「你,繼續餵糖水!滴在唇縫,慢一點,讓他自己滲!」

  「燕公,令人煮參湯,要濃!」

  一道道命令砸下,室內眾人如蒙大赦,瘋狂動作。燕明親自奔出,嘶喊著讓人去取家中老參。

  手中上好的細絹已被鮮血染紅,李昊見出血已基本止住,隨手丟掉,解開臨時包紮,讓猙獰創面暴露在火光下——幸好,未見主要血管斷裂。他取過煮沸後放溫的鹽水,快速淋洗傷口周圍。

  「艾草灰。」

  僕役遞上陶碗。李昊將經燃燒碳化的艾草灰,仔細灑在幾處仍在緩慢滲血的微小創面上。他動作極快,只撒了薄薄一層。

  接著,烘得溫熱乾燥的細絹布墊又換一匹,重新覆蓋,加壓包紮。這一次,扎得更緊。

  「蜂蜜。」

  另一隻陶碗遞來,澄澈黏稠。李昊以火燎過的竹片挑起,在烘乾的絲綢上薄薄塗勻,覆蓋在已包紮好的敷料外層,再用乾淨布條固定。

  蜂蜜高滲、弱酸性,是此時最佳的天然抗菌敷料,可有效防感染促癒合。但這必須在徹底止血後。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評估。

  頸動脈搏動,似乎強了一點點。呼吸雖然淺促,但胸廓起伏有了微力。再次檢查甲床,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已明顯縮短。

  最重要的是體溫。在火盆環烤和厚褥包裹下,江念遠冰冷的皮膚有了暖意。

  至此,休克的第一步——恢復循環、保溫、止血——算是勉強穩住。

  直到此時,李昊才感到肋下和腿上的傷口傳來尖銳疼痛。鮮血已浸透他自己的衣袍,在地上積了一小攤。他額上滲出冷汗,卻恍若未覺。

  靜室門被輕輕推開,孫維夏快步入內,帶動寒風侵擾,讓李昊立時皺起眉頭。

  她一眼看去,臉色頓白,李昊身上數處刀傷仍在滲血,再看榻上的江念遠,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郎君!你、你竟也傷了?!這如何使得?我已讓人去請臨坊最好的醫師,即刻便到!江郎他……」她沒忍心說下去——那分明已是將死之相。

  「嬸嬸。」李昊打斷她,聲音沙啞卻堅定,「醫者不必請。人,我來救。」

  「可……」

  「我無礙,皮肉傷。」李昊目光未離江念遠,「請嬸嬸令人再送些煮沸後放涼的鹽水。另外,」他抬眼,眼神不容置疑,「此室需緊閉門窗。炭火不斷。非我呼喚,任何人不得擅入。記住,是任何人!」


  孫維夏被他眼中那種冷徹沉靜的光芒懾住,那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眼神。她四下看看,終是抿唇:「既如此……聽郎君吩咐。」她帶人退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幾乎就在門合上的同時,外間傳來急促腳步聲和人聲。戴家僕役已領著一位鬚髮灰白的老醫師匆匆趕到。

  「醫師請來了!快!」僕役急道。

  老醫師提著藥箱正要進屋,卻被守在門外的燕家僕役攔住:「國公嚴令,非他呼喚,任何人不得入內。」

  「荒唐!」戴家僕役急道,「這是西城最有名的金瘡醫!江大郎傷得那般重,豈能延誤?!」

  老醫師也皺起眉,卻未敢強闖,只低聲問那守門僕役:「裡面傷者,現下如何?你且說說症狀。」

  僕役回想方才所見,細細說了。

  面如金紙,唇色黑紫,氣息微弱得很,渾身冰冷……國公正在施救。

  老醫師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又看了眼一路流淌,在廊下凍成暗褐色的血跡,緩緩搖頭,壓低聲音:「國公所為倒是對症,不過失血至此,寒氣侵體,元神渙散……憑老朽多年經驗,這已是……唉,再難回天了。」

  他聲音雖低,卻在寂靜院中清晰可聞。孫維夏臉色更白。燕明也嘆息搖頭。眾人看向那緊閉的房門,眼中皆是憐憫與絕望——那般重傷,又耽擱這些時辰,豈能活命?

  一會兒功夫,萬年縣縣尉又已趕到,想要拜見李昊。這是官身求見,僕役不敢硬攔。在門外呼喊通稟。

  「讓他等著!」

  李昊的語氣依舊平淡。

  濃參湯先送來,他小心地、極緩慢地,一勺勺餵給江念遠。糖、鹽水也並未稍停。

  時間一點點流逝。火盆噼啪,僕役揉搓手腳的摩擦聲單調而持續。

  大約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一直負責觀察的僕役忽然低呼:「動了!國公,江郎眼皮剛剛動了!」

  李昊立刻俯身,再探頸側,脈搏雖然細速,卻已清晰可辨。面色雖仍蒼白,但那層死灰之氣褪去些許。

  呼吸也漸漸沉了。

  李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搶回來了。

  從鬼門關,搶回一程。江念遠身體不錯,接下來最要緊的是防感染。

  他這才感到一陣眩暈襲來,扶住榻邊,對那面露喜色的僕役道:「繼續觀察。若有異常,即刻喚我。」

  說完,他步履蹣跚地走到一旁水盆前,撕開自己腿上和肋下被血浸透的衣袍。傷口翻卷,皮肉外露。他面不改色,用溫鹽水仔細沖洗,然後將烘乾的乾淨布條撕成條,一圈圈,牢牢包紮。過程中,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靜室門被小心推開,孫維夏實在忍不住,自己來送鹽水。見到李昊在自行包紮,又看到榻上江念遠的面色似乎緩和些許,一時愣在當場。

  「他……」孫維夏聲音乾澀。

  「暫時無性命之憂了。」李昊系好最後一個結,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須靜養,防細……邪毒內侵,後續調理,至關重要。」

  孫維夏張了張嘴,看著李昊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臉,又看看榻上呼吸雖弱卻已平穩的江念遠,再看看地上那觸目驚心的血跡,一股混雜著震撼與難以置信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傷成那樣……流血滿地,氣息幾絕……竟然,真的救回來了?

  院中,那老醫師還未離去,畢竟出診的錢已經預付,待會兒無妨。可此刻隱約聽見內間話語,他也忍不住湊近兩步,朝門內探頭張望。

  當他看到榻上那人胸口已有規律起伏,面色雖白卻已非死灰時,老眼頓時瞪圓,「這……這怎麼可能……」他喃喃道,仿佛見了鬼一般。

  李昊對這一切恍若未覺,只是緩步出門,環顧問道:「縣尉何在?」

  一個青年快步上前,還未施禮,就被李昊一句話怔在當場:「那河間郡王派來的殺手,可已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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