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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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著骨匕和裙裾,李昊向前走了兩步,借著月色看清了古樹下的人影。

  女孩兒很美。

  尤其是那雙明亮的眸子,映著圓月、星辰,似兩顆潔淨無暇的寶石。

  被後世無數美顏、濾鏡狂轟濫炸過,李昊自詡也算是閱盡千帆。可當看到女孩兒容顏時,他仍舊免不了會被其驚艷。食色性也,窈窕淑女當前,誰不會晃一晃神?

  可下一刻,腦海中殺意翻湧,沖淡了其他所有情緒。

  用骨匕刺穿她的心臟,一擊斃命?不,最好不要出血。擰斷她的脖頸?還是想辦法讓她窒息?附近有沒有藥材?最好是毒殺,能夠偽裝成自然死亡才是最佳的選擇。

  行蹤被撞破了。

  一旦她對外喊出一聲,哪怕只驚動了一個人。非但前功盡棄,他也不可能再有轉圜空間。如果被抓,落到監門府或奚官局手中都是一個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腦海中的血腥內容翻湧不休,可不及眨眼的瞬間,又蕩然無存。

  不行,不能殺她。

  這不是婦人之仁。

  李昊自我寬慰了一句,隨後才想到對方的身份並不一般。她大概率是李建成的女兒,絕不是某個普通宮人。一旦在這個時候出了意外,絕對會在長安掀起滔天巨浪。

  那時,即便自己成功擺脫了奚官奴的身份,他也必須動用無窮無盡的精力設法善後。可真的能善後麼?李世民要給李淵、宗親、朝臣乃至天下人一個交待的。

  一旦查實,必會殺他!

  怎麼辦?

  電光火石的瞬間,少年眸光由驚艷轉為凶厲,又瞬間由凶厲轉為猶豫。情緒飛速變化,一一落在李懷瑾的眼底。她靜靜觀察著,分辨著,害怕著,也在盡力思考著。

  或許是生母早亡,生父對她有所忽視,所以心裡十分敏感;或許是這些年長安波譎雲詭,太極宮裡暗鬥不休,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成長,不自覺就學會了察言觀色。

  李懷瑾極擅長感知旁人的情緒。

  對方並未暴起行兇,似乎有所顧忌,可他對自己的殺意始終都在……

  幾個呼吸而已,李懷瑾感知到對面少年的情緒變化,愈發緊張。她沒見過這樣的人,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但這並不妨礙她察覺到此時此刻、近在咫尺的危險。

  不能輕舉妄動。

  古樹之下,月影斑駁。

  少年少女靜靜對峙,誰也沒有行動,誰也沒有出聲。

  監門府甲士的腳步聲響起,甲葉摩擦鏗鏘在外。直到此時,李昊才再度向前,越來越近,李懷瑾雙手絞緊頭皮發麻。她下意識想開口求救,可理智又讓她安靜下來。

  「停在三步外!我不會呼喊。」

  少年聞言緩步,隨即站住了腳,這讓李懷瑾稍稍鬆了口氣。

  「你……是誰?」

  她開口,聲音極低,帶著些許顫抖。若非李昊已然走近,怕是都聽不清。

  走到兩步外站定,李昊躬身叉手,姿態謙和語調恭謹:「在下李昊,見過貴人。」行禮的同時,染血的骨匕被他倒持在手,恰到好處可以映在對方那雙眸子裡。

  骨頭灰白,血色暗紅,映在月光之下,對比格外鮮明。

  監門府的巡弋禁軍兩伙一組,二十人,由監門直長統帥。晝日以排門人遠望,暮夜以持更人遠聽。眾人隨身攜帶彈弓,但有喧囂可疑,立時突前包圍,以彈弓勁射。

  劉樹藝的話在腦海迴蕩,牆外腳步在耳畔一下下落響,似戰鼓在敲,聲聲震撼。他能穿著女裝翻牆而入,那些訓練有素的禁軍同樣可以,生死的間隔不過一堵薄牆。

  李昊沒急著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對面女孩兒的腳尖。

  看得出,女孩兒很緊張,也很害怕。但自始至終,她都在盡力保持著平靜。身軀是繃緊的,但儀態仍舊端正,沒有任何輕舉妄動,始終收斂著動作,沒有刺激李昊。

  這是個能對話的聰明人……

  終於,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於無。

  這時,李懷瑾才再度開口,「不論你想做什麼,現在立刻離開,我可以視而不見。」這少年很危險……不論如何,不能讓他久留,不能讓他傷害家人。

  李昊微微頷首,卻是保持著沉默,並未走動。他要思索妥當,再做決策。


  見李昊不動,李懷瑾深吸一口氣,擰起眉頭,佯嗔道:「我將去東宮拜望,沒時間在這裡與你耗著。你盜也好、逃也好,立刻離開!我言而有信,必不會揭發你。」

  東宮拜望?

  她是李建成的女兒,妥妥的皇親,若沒有玄武門的意外打斷,她是該被冊封為郡主的。現在,她的身份既敏感又特殊,可也正因如此,她出入宮門反倒會更方便些。

  這個時間點,誰又好特意為難她呢?

  李昊眼睛亮了起來。這一抹亮色也立刻被李懷瑾捕捉到了,驟然心慌。

  他想做什麼?

  李昊再度行禮,眼中似充斥著某種欲望,「敢問貴人芳名?」

  嗯?!

  因自幼被保護得極好,李懷瑾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境況。

  似乎……好像……自己剛剛是被他調戲了?

  「登徒子!莫以為我怕了你!」見對方愈發過分,李懷瑾攥著手退後一步,俏臉含煞:「只要我開口吶喊,院門外的持更禁軍必會聽見!銅鑼一響,你插翅難逃!」

  「貴人誤會……」李昊連忙退後半步,意識到剛剛的問題確實有些不妥。此時是初唐,女子外出還要戴冪䍠帽。「靚妝露面,無復障蔽,胡風盛行」那是盛唐氣象。

  男女大防之下,如此隨意攀問,自然會被誤會。

  氣氛陡然緊張。

  現在,雙方都有把握致對方於死地。也因此,雙方各自都還留著轉圜的空間。與聰明人的對峙才有博弈的空間,才有談判的機會。可是,他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遠處,來自東宮的曲樂停了一陣,期間喧囂不止,怕是所謂的儺舞「侲子亂驅妖」。現在,喧囂暫停,樂曲再響,曲調愈發歡快,與原本的節奏已截然不同。

  這是所謂的《休和》大樂?這意味著皇帝已經舉箸,百官正自進酒?

  除夕大宴時間很短,並非是真的守歲。明天的元朔大典才是重頭戲,因此百官們也不會酗酒。這般看,時間還有一個時辰?半個時辰?此時,是通訓門最忙的時候。

  此時,是最好的時機。

  李昊看著眼前的女孩兒,飛快思索著對策,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忽然,他抬起頭,對李懷瑾道:「我此去面見皇帝,可以為先太子爭一個名位、諡號!」

  一瞬間,李懷瑾愕然,旋即一臉怒意,「就憑你?!」

  區區一介奚官奴,還敢拿生父名諱來戲耍我?!

  想到這,李懷瑾不再猶豫。自己些許退讓,倒是讓他得寸進尺。

  深吸一口氣,李懷瑾眼看便要喊出聲來。

  眼眶中,李昊的瞳孔驟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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