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滿桂最後點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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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八月初十。

  辰時。

  文華殿裡,朱由檢坐在案前,正在批閱奏摺。五天前他剛補了內閣和六部,李標、錢龍錫、周道登、劉鴻訓四人入閣,王永光、畢自嚴、王洽、喬允升、張鳳翔、曹於汴分掌六部都察院。這些新人上任才五天,奏摺就已經堆成了山。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皇上,遵化來的。滿桂將軍的密報。」

  朱由檢抬起頭,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臣滿桂謹奏:全軍三千騎,潛伏七月,無一暴露。糧草尚夠兩月,戰馬膘肥體壯。只待皇太極來,臣必死戰。臣桂叩首。」

  朱由檢看完,嘴角微微揚起。

  七個月了。

  從今年正月接到潛伏的命令,滿桂就帶著三千騎兵鑽進了遵化附近的山谷。白天不准生火,晚上不準點燈,連說話都要壓低聲音。七個月來,沒有一個人走出過那道山谷。

  每隔十天,滿桂的奏報就會送來一次。每次都只有一句話:「全軍潛伏,無一暴露。」

  這是第七次了。

  朱由檢把信遞給一旁的孫承宗。

  「先生看看。」

  孫承宗接過,看完後點了點頭。

  「滿桂將軍真乃良將。三千人潛伏七個月,無一暴露,談何容易。」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那張巨大的薊鎮防線圖上,遵化附近的山谷處,一個藍色的箭頭標註著「滿桂三千騎」。旁邊有一行小字:潛伏七個月,待命。

  「先生,你說滿桂這三千人,能起多大作用?」

  孫承宗走到他身邊,指著地圖。

  「皇上請看。皇太極破關之後,必然長驅直入。他的糧草輜重,必然跟在主力後面。滿桂從山谷殺出,突襲糧道,一把火就能燒掉他幾千車糧草。糧草一斷,皇太極軍心必亂。」

  「他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夠了。」孫承宗說,「滿桂打完就跑,不戀戰。皇太極分兵追擊,他就鑽山。不分兵,他就一直咬在後面。十萬大軍的糧草,每天要消耗多少?斷他三天糧,他就得退兵。」

  朱由檢點點頭。

  「傳旨給滿桂,讓他繼續潛伏。十月初一之前,不許有任何動作。皇太極出兵之後,聽令行事。」

  「是。」

  王承恩飛快地記下。

  朱由檢又看向孫承宗。

  「先生,你說滿桂這七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孫承宗想了想。

  「臣年輕時在邊關待過,知道潛伏的苦。白天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食。晚上不能點燈,只能摸黑睡覺。夏天蚊蟲叮咬,冬天寒風刺骨。更難受的是,不能說話,不能走動,不能做任何暴露行蹤的事。三千人擠在山谷里,七個月……臣不敢想像。」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朕欠他的。」

  孫承宗搖頭。

  「皇上不欠任何人。滿桂是武將,為國戍邊是他的本分。他能潛伏七個月,是因為他知道,這一戰打好了,他能封侯拜將。打不好,他也沒臉回來見皇上。」

  朱由檢點點頭。

  「先生說得對。」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在滿桂的密報上批了幾個字:准。繼續潛伏。十月後聽令。

  然後把信交給王承恩。

  「八百里加急,送回給滿桂。」

  「是。」

  ---

  午時。

  朱由檢正在用膳,王承恩又進來了。

  「皇上,戶部尚書畢自嚴求見。」

  「讓他進來。」

  畢自嚴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他今年五十八歲,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很有神。他是萬曆三十二年的進士,在天啟年間就在戶部幹過,是出了名的理財能手。

  「臣畢自嚴,叩見皇上。」

  「起來。什麼事?」

  畢自嚴站起來,翻開帳冊。

  「皇上,臣接管戶部五天,把庫銀清點了一遍。太倉銀庫現存銀八十七萬兩,但其中三十萬兩是國債收入,已經撥給陝西賑災。實際可用的,只有五十七萬兩。」

  朱由檢皺起眉頭。

  「五十七萬兩?夠幹什麼?」

  畢自嚴咽了口唾沫。

  「回皇上,夠京營三個月的軍餉,夠邊關一個月的糧草,夠……」

  「夠了。」朱由檢打斷他,「朕問你,十月初一皇太極就要來了,這五十七萬兩,夠不夠打仗?」

  畢自嚴沉默了一會兒。

  「不夠。」

  「那怎麼辦?」

  畢自嚴翻開另一頁。

  「臣查了歷年帳目,發現各地積欠的賦稅,累計有三百多萬兩。如果能把這筆錢追回來……」

  「追不回來。」朱由檢說,「那些欠稅的,都是鄉紳大戶,背後站著朝中大佬。現在不是動他們的時候。」

  畢自嚴又翻了一頁。

  「那就只能加征遼餉……」

  「不行。」朱由檢再次打斷他,「陝西已經人吃人了,再加征,百姓就反了。」

  畢自嚴合上帳冊,跪了下來。

  「臣無能,請皇上治罪。」

  朱由檢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起來。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是要你想辦法。」

  畢自嚴站起來,垂首而立。

  朱由檢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朕問你,海關那邊,能收多少?」

  畢自嚴一愣。

  「海關?皇上是說……月港?」

  「對。月港、廣州、泉州、寧波,這些地方每年進出多少商船?能收多少稅?」

  畢自嚴飛快地轉著腦子。

  「臣……臣沒有算過。但據臣所知,月港一年進出的商船,少說也有幾百艘。如果按三十稅一,一年能收……二三十萬兩。」

  「那就收。」朱由檢轉過身,「傳旨給沈萬山,讓他儘快把海關的章程拿出來。今年先試行,明年正式開徵。」

  「是。」

  畢自嚴退下。

  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五十七萬兩。

  這點錢,夠幹什麼?

  他想起那些畫面——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

  八十萬人。十七萬人。十七萬人。

  那些屠刀,都是用銀子鑄的。

  那些士兵,都是用糧食養的。

  而他現在,連銀子都沒有。

  「王承恩。」

  「奴才在。」

  「傳旨給沈萬山,讓他儘快進京。」

  「是。」

  ---

  申時。

  通州,某處山谷。

  滿桂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那封剛剛送回來的信。

  信上只有幾個字:准。繼續潛伏。十月後聽令。

  他把信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副將張成走過來,低聲問:「將軍,皇上怎麼說?」

  「繼續等。」

  張成苦笑了一下。

  「將軍,咱們都等了七個月了,還要等多久?」

  滿桂看著他。

  「等多久?等到十月初一。等到皇太極來。等到咱們殺出去的那一天。」

  張成嘆了口氣。

  「兄弟們都有點急了。七個月不讓動,不讓說話,不讓生火,都快憋瘋了。」

  滿桂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訴兄弟們,再忍兩個月。兩個月後,老子帶他們殺韃子。殺一個,賞十兩。殺十個,賞百兩。殺一百個,老子親自給皇上請功。」


  張成眼睛亮了。

  「這話當真?」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人?」

  張成咧嘴笑了,大步走去。

  滿桂看著遠處的群山,輕聲說:「皇太極,老子等你兩個月。你可別讓老子白等。」

  ---

  酉時。

  文華殿裡,朱由檢還在批閱奏摺。

  王承恩又走進來。

  「皇上,兵部尚書王洽求見。」

  「讓他進來。」

  王洽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份地圖。他今年五十五歲,身材魁梧,一臉風霜之色。他在宣大總督任上幹了三年,對邊關的事了如指掌。

  「臣王洽,叩見皇上。」

  「起來。什麼事?」

  王洽站起來,把地圖鋪在案上。

  「皇上,臣這幾天查閱了薊鎮的防務,發現一個問題。」

  「說。」

  「三關口雖然加固了,火器也到位了,但兵力太少。喜峰口三千人,古北口三千人,龍井關八百人。加起來不到七千人。皇太極十萬大軍,最多守十日。」

  朱由檢點點頭。

  「這個朕知道。十日之後呢?」

  「十日之後,滿桂會從後面打他。盧象升會斷他糧道。洪承疇會從薊州殺出來。曹文詔會在通州列陣。京城還有七萬二千守軍。」

  王洽指著地圖。

  「皇上布局精妙,臣佩服。但臣擔心一件事。」

  「說。」

  「萬一皇太極不按常理出牌呢?萬一他不打通州,繞道奔襲京城呢?」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他繞不過去。通州是京城的東大門,他不打通州,就得從北邊繞。北邊是山區,騎兵施展不開。他十萬大軍,繞不過去。」

  王洽點點頭。

  「皇上說得對。但臣還是建議,加強京城的守備。」

  朱由檢看著他。

  「你有什麼建議?」

  「臣建議,把五萬三千民兵全部上城,每三天輪換一次,讓他們熟悉守城的流程。兩千四百勛貴家丁,分派九門,每門兩百多人,由錦衣衛統一指揮。一萬七千京營,分成三班,日夜巡邏。」

  朱由檢點點頭。

  「准了。你去辦。」

  「是。」

  王洽退下。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西斜。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金黃。

  還有五十天。

  五十天後,皇太極就要來了。

  而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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