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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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日,辰時。

  朱由檢站在文華殿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深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在枝頭搖晃。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道:「皇上,戶部尚書郭允厚求見。」

  「讓他進來。」

  郭允厚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摺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既有興奮,又有惶恐,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他跪下:「臣戶部尚書郭允厚,叩見皇上。」

  「起來。什麼事?」

  郭允厚站起來,雙手呈上那份摺子:「皇上,這是今年秋收的統計。各直省的錢糧帳目,都在這裡了。」

  朱由檢接過,翻開。

  第一頁,北直隸。收成七成。比去年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去年是六成,前年是五成。連著三年災荒,百姓能活著就不錯了。

  第二頁,山東。收成六成。比北直隸還差。朱由檢記得,山東今年也有旱災,雖然不如陝西嚴重,但也餓死了人。

  第三頁,山西。收成五成。又是個災年。山西這幾年就沒好過,年年旱,年年飢。朱由檢在信王府的時候,就聽說過山西的慘狀。

  第四頁,河南。收成六成。河南也好不到哪裡去,流民已經開始往陝西跑了。

  第五頁,陝西。收成三成。

  朱由檢的手頓了一下。

  三成。

  他繼續往下翻。南直隸八成,浙江九成,江西八成,湖廣七成。南方還好,北方一塌糊塗。

  他合上摺子,沉默了很久。

  郭允厚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郭愛卿。」朱由檢開口。

  「臣在。」

  「陝西三成,意味著什麼?」

  郭允厚額頭冒汗:「回皇上,意味著……意味著陝西百姓今年收到的糧食,只有往年的三成。」

  「那賦稅呢?」

  「賦稅……沒有減。」郭允厚的聲音越來越小,「該交的,一文都不能少。」

  朱由檢看著他。

  「也就是說,陝西的百姓,要把僅有的三成糧食,拿出一大半來交稅。剩下的,不夠吃一個月。」

  郭允厚跪下了。

  「臣……臣有罪。」

  「你有什麼罪?」朱由檢說,「罪在把實話說出來?」

  郭允厚不敢說話。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黃。可他知道,那些金黃下面,陝西的百姓正在啃樹皮,吃觀音土。

  「陝西的災民,已經造反了。」朱由檢背對著他,聲音很平靜,「王二帶著幾百人,占了山。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幾千人,幾萬人。」

  郭允厚的頭更低了。

  「朕讓你辦的事,辦了嗎?」

  郭允厚抬頭:「皇上是說……」

  「賑災糧。」

  郭允厚連忙道:「回皇上,第一批糧九月初十從京城發出,按行程,此刻應剛到山西境內。到陝西,還需半月。」

  「太慢。」朱由檢轉過身,「第二批糧,三天之內必須發出。從內帑出錢,不走戶部。派京營的人押送,日夜兼程,能多快就多快。」

  郭允厚愣了愣:「皇上,內帑……」

  「內帑怎麼了?」朱由檢看著他,「內帑的錢,不就是拿來用的?陝西的百姓餓死了,朕留著那些銀子幹什麼?」

  郭允厚磕頭:「臣遵旨!」

  「還有。」朱由檢說,「陝西今年的賦稅,全免。你擬個摺子,朕批。」

  郭允厚猛地抬頭:「皇上,陝西賦稅全免,那國庫……」

  「國庫的事,朕想辦法。」朱由檢說,「但陝西的百姓,不能再死了。」

  郭允厚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重重磕頭:「皇上聖明!」

  郭允厚走後,朱由檢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時候,他是秦天,是外貿公司CEO。每年年底,他也要看報表,看營收,看利潤。賺了錢,他會高興;賠了錢,他會發愁。

  可現在,他看的不是利潤,是人命。

  陝西三成,意味著多少人家要餓死?山西五成,意味著多少人要逃荒?山東六成,意味著多少人要賣兒鬻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

  下午,孫承宗來了。

  他跪在朱由檢面前,臉色凝重:「皇上,老臣有話要說。」

  「先生起來。」

  孫承宗站起來,看著他:「皇上免了陝西的賦稅,這是仁政。可國庫那邊……」

  「國庫那邊,朕有辦法。」朱由檢說,「江南的錢,遲早要追回來。」

  孫承宗點點頭:「那皇上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朱由檢說,「先把賑災糧送到,先把陝西穩住。江南那邊,讓他們再跳一會兒。」

  孫承宗看著他,眼神複雜。

  「皇上,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講。」

  孫承宗緩緩道:「皇上行事果決,殺伐果斷,這是好事。但老臣擔心,皇上太急了。改革要一步一步來,飯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先生說得對。朕記住了。」

  晚上,朱由檢去了坤寧宮。

  周皇后正在燈下繡花,見他來了,連忙起身。

  「皇上今天怎麼這麼早?」

  朱由檢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

  周皇后看著他,輕聲道:「皇上有心事?」

  朱由檢搖搖頭,又點點頭。

  周皇后不再問,只是放下針線,給他倒了杯茶。

  朱由檢接過茶,喝了一口。

  「皇后,你知道陝西嗎?」

  周皇后愣了一下:「陝西?臣妾知道,在西北,很遠。」

  「是很遠。」朱由檢說,「那裡今年收成只有三成。百姓吃不飽飯,有人開始造反了。」

  周皇后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皇上,臣妾幫不上忙。但臣妾每天去佛堂,給皇上祈福,也給天下百姓祈福。」

  朱由檢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很柔和,眼神很清澈。

  「朕知道。」他說。

  那晚,朱由檢沒有走。

  他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久久沒有睡著。

  腦子裡一直轉著那些數字——三成、五成、六成、八成。還有那張「救亡圖」上的名字——孫傳庭在陝西,盧象昇在宣大,曹文詔在京營,秦良玉在四川。

  他翻了個身。

  快了。

  快了。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十月十五日,秋收的數字到了。

  陝西三成,山西五成,山東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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