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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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一日,辰時。

  太陽照常升起。

  但今天的京城,和昨天不一樣了。

  菜市口的血跡還沒幹透,八顆人頭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茶館裡,酒樓里,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首輔來宗道被砍了!」

  「不止首輔!次輔楊景辰,吏部侍郎張捷,禮部侍郎王應熊,都察院御史劉重慶,還有那三個辭官的尚書——溫體仁、房壯麗、曹思誠,全砍了!」

  「八個!整整八個!菜市口的血到現在還沒幹!」

  「皇帝這是瘋了嗎?」

  「瘋什麼瘋?那些人在朝堂上搞事,聯名上書彈劾軍機處,皇帝忍到現在才動手,已經是仁慈了!」

  「可那是首輔啊!一國首輔,說砍就砍……」

  「首輔怎麼了?首輔造反,也得死。」

  朱由檢坐在文華殿裡,翻看著駱養性送來的奏報。

  這是昨夜到今天凌晨的收穫——從八個被抄家的府邸里,搜出來的東西。

  來宗道府上,抄出現銀八十萬兩,田產三千畝,還有一箱子書信。書信的內容,駱養性已經整理出來了——有和江南復社往來的,有和東林黨人密謀的,有和幾個邊關將領私通的。

  楊景辰府上,抄出現銀六十萬兩,田產兩千畝,古玩字畫無數。最要命的是,搜出了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幾十個人名,都是他在朝中的「門生」。名單旁邊,還標註著這些人什麼時候升官、什麼時候送禮、送了多少。

  張捷府上,抄出現銀五十萬兩。他更狠,把帳本藏在了夾牆裡。錦衣衛砸開牆,發現了一本厚厚的冊子——上面記著這些年他賣官鬻爵的每一筆交易。誰花了多少錢,買了什麼官,什麼時候到任,一清二楚。

  王應熊府上,抄出現銀四十萬兩。他的罪證最直接——一箱子還沒來得及銷毀的信件,全是和復社張溥往來的密信。信里寫得很明白:復社的錢,是怎麼送到他手裡的;他在朝中,是怎麼替復社辦事的。

  劉重慶府上,抄出現銀三十萬兩。他燒了一部分信,但沒燒乾淨。錦衣衛從火盆里搶出來的殘片,拼出了幾封完整的信——其中一封,是寫給江南那五個復社成員的,讓他們「速速回去稟報張先生,京城這邊,我們撐著」。

  溫體仁府上,抄出現銀一百萬兩,是八個人里最多的。他表面上清廉,背地裡比誰都貪。錦衣衛在他家後院挖出了三個大缸,裡面全是銀元寶。

  房壯麗府上,抄出現銀七十萬兩。他的罪證最可笑——一本日記,寫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收了誰的錢;哪年哪月哪日,替誰辦了什麼事;哪年哪月哪日,和誰密謀了什麼。事無巨細,全記在上面。

  曹思誠府上,抄出現銀二十萬兩,是八個人里最少的。但他也有問題——他和劉重慶一樣,和復社有往來。只是他更謹慎,信看完就燒,沒留下什麼把柄。

  朱由檢看完這些奏報,沉默了很久。

  八個人,加起來抄出四百五十萬兩現銀。加上田產、古玩、字畫,少說也有六七百萬兩。

  這就是大明的首輔、次輔、尚書、侍郎。

  這就是那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人。

  他放下奏報,揉了揉太陽穴。

  「皇上。」方正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孫大人在外面候著,說有要事求見。」

  「讓他進來。」

  孫承宗進來的時候,臉色很複雜。他跪下行禮:「臣孫承宗,叩見皇上。」

  「先生起來。」朱由檢看著他,「有事?」

  孫承宗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說:「皇上,昨天那八個人……老臣有幾句話想說。」

  朱由檢點點頭:「先生請講。」

  孫承宗深吸一口氣:「那八個人,確實該死。貪墨、結黨、通外,哪一條都夠殺頭。但老臣想說的是——皇上殺了他們,接下來怎麼辦?」

  朱由檢看著他。

  「吏部沒了尚書,禮部沒了侍郎,都察院沒了御史。六部九卿,一下子空了八個要緊的位置。這些人誰來補?補上來的人,能不能壓得住場面?那些沒被抓的人,會不會因為害怕,乾脆抱團造反?」

  孫承宗一連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跪下:「老臣不是反對皇上殺人。老臣只是擔心,殺了之後,朝堂會亂。」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先生起來。」

  孫承宗站起來。

  朱由檢走到他面前:「先生擔心的這些,朕都想過。」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名單,遞給孫承宗。

  「先生看看這個。」

  孫承宗接過,一行行看下去。

  名單上,密密麻麻寫著幾十個名字——楊嗣昌、陳新甲、吳甡、孫傳庭、盧象昇、洪承疇、左良玉、祖大壽、吳三桂……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著他們的現任職務、履歷、長處、短處。

  孫承宗看得心驚。

  這些人,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在邊關。有的他認識,有的他只聽說過名字,有的他根本沒見過。

  但皇帝——全都知道。

  「皇上……這是……」

  「吏部尚書,朕想讓楊嗣昌接。」朱由檢說,「他年輕,能幹,沒有根基,只能靠著朕。」

  「禮部尚書,朕想讓徐光啟繼續干。他懂西學,懂火器,是朕的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朕想讓李邦華接。他在江南查帳查得好,回來正好接手。」

  「至於侍郎、給事中那些位置……」朱由檢頓了頓,「朕打算從軍校里挑人。」

  孫承宗愣住了:「軍校?」

  「京營武學。」朱由檢說,「那些學員,雖然沒有官場經驗,但他們年輕、聽話、有幹勁。放下去歷練幾年,就是朕的人。」

  孫承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皇上聖明!」

  下午,朱由檢去了西苑。

  李自成正在演武場上練箭。一箭出去,正中靶心。再一箭,又是靶心。旁邊的學員們都看呆了。

  朱由檢站在暗處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李過也在。

  那孩子蹲在場邊,手裡拿著一張小弓,跟著叔叔的動作比劃著名。他的弓小,箭也小,但姿勢已經有模有樣了。

  朱由檢走過去。

  李過先看見他,連忙跪下。李自成也停了手,跪在地上。

  「起來。」朱由檢看著李過,「今天練了什麼?」

  李過低著頭:「臣……臣練了箭法。」

  「練給我看看。」

  李過拿起小弓,搭箭,拉滿,鬆手。

  箭飛出去,落在靶子邊上。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朱由檢笑了。

  「第一次能這樣,不錯了。」

  李過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朱由檢說,「繼續練。」

  他看向李自成。

  「你練得也不錯」,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李自成。」

  「臣在。」

  「你老娘那邊,朕又派人去了。」朱由檢說,「給她送了頭牛,讓她可以種地。還讓人給她蓋了新房子。」

  李自成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眼眶慢慢紅了。

  「臣……臣……」

  「不用謝。」朱由檢說,「好好練本事。將來替朕打仗。」

  李自成重重磕頭:「臣……萬死不辭!」

  晚上,朱由檢回到乾清宮,看見周皇后站在門口。

  她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皇上,臣妾又給您做了一件。您試試?」

  朱由檢接過來,看了看。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針腳細密,繡工精緻。

  他穿上。

  周皇后幫他整理衣襟,退後兩步看了看,眼眶忽然紅了。

  「怎麼了?」

  「沒什麼。」她笑著說,「皇上穿什麼都好看。」

  朱由檢握住她的手。


  「皇后。」

  「嗯?」

  「謝謝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卻還在笑。

  那晚,朱由檢留在了坤寧宮。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

  八個位置,空了。

  新的人,要補上去。

  那些人,還會不會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們跳不跳,他都準備好了。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十月十一日,震懾。

  朝堂上,再也沒人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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