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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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四,寅時。

  天還沒亮。

  朱由檢坐在文華殿裡,面前攤著三份密報。魏忠賢的、李邦華的、還有一份是錦衣衛送來的。

  魏忠賢的密報說,昨晚首輔來宗道被敲打之後,連夜派人出城,給那三個「辭官」的尚書送了信。信的內容不知道,但送信的人是來宗道的心腹,天亮前才回來。

  李邦華的密報說,江南那邊,復社開始動了。張溥召集了十幾個核心門人,在蘇州開了一夜的會。會上說了什麼不知道,但散會後,有幾個人連夜趕往京城。

  錦衣衛的密報最簡短,只有一句話:都察院那幾個留下的御史,昨晚聚了三次。一次在劉重慶家,一次在茶館,一次在城外的破廟裡。

  朱由檢放下密報,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出眼底的血絲。又是一夜沒睡。

  王承恩端來參湯,輕聲道:「皇上,喝口湯吧。」

  朱由檢接過,喝了一口。

  「什麼時辰了?」

  「寅時三刻。再過一會兒就該準備上朝了。」

  朱由檢點點頭,放下參湯,又拿起那三份密報看了一遍。

  來宗道送信,張溥開會,御史串聯。

  這些人,在織一張網。

  網的中心,是他。

  他冷笑一聲。

  那就看看,誰的網更大,誰收得更快。

  辰時,早朝。

  群臣跪拜,山呼萬歲。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那些人。他們的表情,和前幾天不一樣了。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神閃爍,有的偷偷交換眼色。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一個人站了出來。

  朱由檢認出了他——吏部侍郎張捷,昨晚去過首輔府上的那個。

  「臣有本奏!」張捷展開奏摺,「臣彈劾軍機大臣孫承宗!孫承宗以帝師之尊,把持軍機,架空內閣,獨斷專行,其罪有三——」

  「夠了。」

  朱由檢打斷他。

  張捷愣住。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御階邊緣。

  「朕讓你說話了嗎?」

  張捷的臉色變了。

  「退下。」

  張捷跪下了。

  朱由檢看著他,又看看下面那些人。

  「你們是不是以為,朕不知道你們昨晚在幹什麼?」

  殿內瞬間安靜了。

  落針可聞。

  「來宗道。」朱由檢開口。

  首輔來宗道跪下了。

  「你昨晚派人出城,給那三個辭官的尚書送了信。信里寫了什麼?」

  來宗道渾身發抖:「臣……臣……」

  「劉重慶。」朱由檢看向御史班列。

  劉重慶跪下了。

  「你昨晚聚了三次人。一次在你家,一次在茶館,一次在城外的破廟裡。商量什麼?」

  劉重慶額頭貼地,不敢說話。

  「張捷。」朱由檢又看向張捷,「你昨晚去了首輔府上,今天就來彈劾孫承宗。誰讓你來的?」

  張捷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由檢掃視著下面這些人。

  「朕告訴你們——這京城裡發生的事,朕都知道。誰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寫了什麼信,朕一清二楚。」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後背發涼。

  「你們以為,人多就能逼朕讓步?你們以為,三個尚書辭官,朕就會慌?你們以為,彈劾孫承宗,朕就會撤了軍機處?」

  他冷笑一聲。

  「朕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想辭官的,朕准。想告老的,朕也准。但誰要是再在背後搞事,朕就讓錦衣衛去查。查出來的,一個都跑不了。」


  沒人敢說話。

  「退朝。」

  朱由檢轉身就走。

  身後,群臣跪了一地,久久不敢起身。

  回到乾清宮,朱由檢脫掉冠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王承恩端來茶,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喝口茶吧。」

  朱由檢接過,喝了一口。

  「皇上今天在朝上那些話,奴才聽著心裡直跳。」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你跳什麼?」

  王承恩低頭:「奴才怕那些人狗急跳牆……」

  「讓他們跳。」朱由檢放下茶杯,「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下午,朱由檢去了西苑。

  李自成正在演武場上練刀,渾身是汗。曹變蛟在一旁指點,時不時示範一下。李過蹲在場邊,手裡握著一根木棍,跟著比劃。

  朱由檢站在暗處看了一會兒,李自成沒發現他。

  孫元化帶著幾個學員在鑄炮,火星四濺。朱由檢走過去,孫元化連忙跪下。

  「起來。」朱由檢拿起一門新鑄的小炮,看了看,「這個比上次的輕?」

  「回皇上,輕了十斤。」孫元化說,「臣改進了工藝,用鐵少了,但威力沒減。」

  朱由檢點點頭:「好。多鑄。」

  他走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這才發現他,連忙跪下。

  「起來。」朱由檢看著他,「練得怎麼樣?」

  李自成低頭:「臣愚鈍,還在學。」

  朱由檢笑了:「你愚鈍?曹變蛟可不這麼說。」

  李自成愣了愣。

  「他說你進步很快。」朱由檢說,「火器、刀法、陣列,都學得不錯。」

  李自成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由檢拍拍他肩膀:「好好練。以後有用。」

  晚上,朱由檢去了田貴妃那裡。

  她正在彈琴,琴聲悠悠的,帶著幾分寧靜。見他來了,連忙起身。

  「繼續彈。」朱由檢坐下,「朕聽聽。」

  她點點頭,重新坐下,輕輕撥動琴弦。

  一曲彈完,朱由檢問:「你彈的是什麼?」

  「《平沙落雁》。」她說,「講的是大雁南飛,落在沙洲上的景致。」

  朱由檢點點頭:「好聽。」

  田貴妃低下頭,臉上浮起紅暈。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問:「皇上今天……是不是又遇到煩心事了?」

  朱由檢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臣妾看出來的。」她輕聲說,「皇上每次有心事,眉頭就會微微皺起來。」

  朱由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會看人。」

  她低下頭:「臣妾……臣妾只會看皇上。」

  那晚,朱由檢回到乾清宮,看見案上又放著一份密報。

  是魏忠賢送來的。

  他拆開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密報上說,今天朝會之後,那些人果然急了。首輔來宗道回去後,見了幾個東林黨的人。次輔楊景辰,見了浙黨的幾個大臣。吏部侍郎張捷,去了城外,見了那三個辭官的尚書。

  他們商量了什麼,還不知道。

  但肯定沒好事。

  朱由檢放下密報,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風吹過,燭火搖曳。

  他知道,這張網,正在越收越緊。

  但他不急。

  他要等他們全都跳出來。

  然後,一網打盡。

  崇禎元年十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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