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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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勤略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沒好意思承認自己心底那點隱秘的見色起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滿意自然是滿意的。」

  林建國將他的侷促盡收眼底,不由得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並不以為意。

  他隨即轉過頭,目光落在林婉晴身上,輕聲問道:「丫頭你呢?」

  林婉晴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沒有直接點頭回應,只是微微垂著眼帘,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很輕:「聽二叔你的。」

  作為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林建國太了解這孩子了,她這般說,那便是心裡點頭答應了。

  事實上,林婉晴看似怯生生、柔柔弱弱的外表下,藏著一副極有主見的性子。

  若非她自己心甘情願點頭應允,任憑林建國磨破了嘴皮子也是徒勞。

  回想過去媒人上門時,那些被婉拒的人家,又何曾少了?

  除了眼光略高之外,究其根本,還是這孩子心思太過沉重而且有自己的主見。

  「不過陳勤啊,」

  林建國收斂了笑容,語氣帶上了一絲長輩的商議,「就是你們成親這個事兒吧,婉晴這邊也有個小小的請求。」

  陳勤對此倒也不意外,心底反倒覺得理所當然,真要是一點要求都沒有,那才顯得奇怪。

  於是點頭回應道:「可以說說看。」

  「就是婉晴吧...」

  林建國看了一眼林婉晴然後嘆了一口氣:「成親想要大概三十塊的彩禮。」

  陳勤聽完,微微一怔。

  所以這終究還是一門交易?

  不過原本的計劃里,他就盤算著結完婚、落了戶後便尋機離婚。

  畢竟,他不屬於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何苦耽誤這樣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一輩子?

  不過眼下這樣反倒好,生意歸生意,權當是花了三十塊錢買個戶口罷了。

  這筆錢於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如此一來,心底那點因視林婉晴為工具而產生的隱約愧疚,仿佛找到了宣洩口,頓時消散了不少。

  「我這沒問題,」

  他乾脆利落地應道,語調冷靜,「而且昨晚跟林叔您說的那些條件也一樣照舊。」

  林建國聽完,一時沉默下來,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所以他還是只想要一個戶口而已......林建國心裡想道。

  反倒是林婉晴抬起眼帘,眼眸裡帶著一絲疑惑望向陳勤。

  陳勤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順勢將自己原本的打算全部講了出來。

  比如正常的成親,婚後他不會碰她,等到戶口順利落地,兩人就可以離婚,離婚後,他還會額外補償她一筆錢。

  他原先的計劃是補償88元,這筆錢在現代聽起來或許微不足道,但在當下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88元絕對是普通家庭攢上好幾年的巨款。

  如今對他來說不過是多加三十塊錢而已,後續一切仍按昨晚與林建國說的方案執行。

  陳勤本以為林婉晴會就此點頭應下,然而出乎意料,她立刻搖頭,那動作細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不……不用。」

  聲音雖然細弱,卻異常清晰。

  「嗯?」陳勤微微一挑眉,下意識以為她是嫌補償太少,正想開口說可以再商量。

  林婉晴緊接著補充道:「只要三十就好了。」

  還有人會嫌錢多的?

  陳勤一時愕然。

  旁邊的林建國嘆了口氣,疼惜地看了一眼侄女,幫陳勤解開疑惑,「陳勤你有所不知。」

  「以前這丫頭的爹娘走得突然,家裡窮得叮噹響,後事是村里幫辦的這個你應該知道。」

  陳勤點了點頭。

  「那時候連棺材錢都是村里人你一點、我一點湊起來幫著操辦的,還有那些年她吃的百家飯,每一碗每一勺,她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雖然這些年村裡有些人背地裡說她命犯孤星,克親克友,可說到底,誰不心疼這麼個小孩子?大家鄉里鄉親,沾親帶故的,處理的那點後事,除了她自己,又有幾個人真往心裡去記那點帳?」


  「也是前幾年,這丫頭開始去公社幹活掙工分了,我才知道她竟然悄悄地記著一個小本子!」

  林建國說到這裡,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心疼,「那本子上密密麻麻,每一筆都是這些年村里人對她的點滴幫助,大到棺材錢,小到一碗飯,那本子加起來少說也有幾百塊啊!雖然大傢伙都讓她不用這麼計較,但她就這麼倔,非要按月按點地攢著錢一點點還回去。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摳,到現在,就只剩下二十來塊錢沒還清了。」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

  「以前我就想把她接到身邊來養著,好歹我是她親叔叔不是?」

  林建國的目光充滿了慈愛,「可這丫頭性子太倔、骨頭太硬,死活不肯接受。」

  「我還記得十幾年前那個除夕夜,天寒地凍的,這丫頭一個人在家,明明餓得前胸貼後背,小臉都發白了,可就是咬著牙不敢去敲鄰居的門討口吃的。」

  「要不是那年我擔心她一個人在家過年太冷清、太危險,心裡放不下,特意繞過去看了一眼,這孩子怕是早餓暈過去了,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就蜷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瘦瘦小小的一團。」

  「還有前幾年,」

  林建國語氣沉重了幾分,「那個在山上意外摔傷沒救回來的小伙子,他們家硬是把這筆帳算在了婉晴頭上,非說是她剋死的。隔三差五就上門來鬧,嚷嚷著要賠償。」

  「這丫頭也是實心眼,覺得自己命不好拖累了人家,心裡有疙瘩,人家來鬧,她就真的一分一厘地給錢。」

  林建國搖搖頭,滿是痛心。

  林建國講述這些往事時,林婉晴只是更深地埋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好像說的那個人不是她一樣。

  陳勤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憑藉多年干中介與人打交道的經驗,知道她心裡或許明白這些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但依舊感到委屈。

  只是誰能想到眼前這個看上去如此單薄怯懦的姑娘,身上有如此令人心酸的過往?

  想到這裡,陳勤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瞬間將他淹沒,幾乎要窒息。

  他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神他媽的生意!老子真不是個東西!

  他原本盤算的那種交易心態,此刻顯得如此卑劣可笑。

  陳勤的心情異常沉重,仿佛灌了鉛。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已變得堅定而溫和,聲音沉穩有力:「林叔,我明白了。不過,補償這個事情,還是按照我們一開始說好的來吧。」

  雖然知道最好的結果是自己真的負責下來,但這樣的好女孩,她的堅韌和善良不應該被辜負,更不該被自己耽誤。

  陳勤知道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這個時代。

  林婉晴原本還想拒絕,但聽著陳勤那不容置疑的話語,感受到其中的鄭重,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只是心裡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或許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眼看兩個年輕人已經達成了共識,林建國雖然身為長輩,但也明白現在沒必要勸下去了。

  「那既然這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明天一早就幫你們把結婚的事情報到公社去,這事手續不複雜,估計一兩天,結婚證就能批下來。」

  他轉向陳勤,目光帶著囑託:「等結婚證下來了,我就把你的戶口申請一起遞上去,最後,你的戶口就能落到婉晴丫頭的戶口本上了。」

  陳勤點頭:「行,那就麻煩林叔了。」

  「好,那就先這樣定下來了。你們年輕人再聊聊,互相熟悉熟悉。」

  「一會兒聊的差不多了你來公社找我。」

  說完,林建國轉身朝門外走去。

  雖然眼前這結果和他預想的完美結果有些差距,但總歸是開了個好頭。

  兩個人真要領了證,成了法律上的夫妻,還能真離得成?

  林建國心裡其實是不太相信的。

  當然,他最主要的,還是心疼林婉晴。

  這孩子吃的苦實在太多太多了,真要是成了家,家裡好歹有了個能扛事的男人,至少能替她擋一擋那幾隻吸血螞蟥。

  隨著林建國腳步聲的遠去,小小的屋子裡只剩下陳勤和林婉晴兩人。


  空氣仿佛驟然凝固,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寂靜。

  昨天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明日之後,名字就要印在一張紅色的結婚證上,成為法律上的夫妻。

  這聽起來,簡直如同天方夜譚般不真實。

  這讓陳勤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老電影,同樣是拍攝於80年代。

  裡面那句經典的台詞「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然後,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就這麼簡單甚至倉促地結婚了。

  好像這個年代裡,許許多多的夫妻,就是這樣過來的?

  雖然如今的物質條件比起幾十年後差了不知多少,但小日子卻似乎過得有滋有味,充滿了煙火氣和溫情。

  反觀幾十年後,生活富足了,離婚率卻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

  難道日子越好過,人心反而越不容易安穩?

  正當陳勤神遊物外時,對面一直低著頭的林婉晴,忽然抬起臉,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輕聲問道:

  「聽二叔說你......現在在收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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