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雕蟲小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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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崇訓看著符金玉那副隨時準備提刀上馬的架勢,苦笑道:「夫人言重了!遠未到需你親冒矢石的地步。你只需與夏雨安心待在牛車之內便好。」

  正說話間,趙匡胤大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訝色:「李兄弟,東西都已交割完畢。咱們那三輛輜重車也已裝滿,另有兩輛輜重車,多是軍糧清水。只是……」他指了指後面長長的車隊,「那二十輛車上都打著封條,不知內里是何物?」

  「那是王守恩欠我的舊帳。」李崇訓言簡意賅,並未多言。

  趙匡胤心領神會,不再追問,轉而問道:「如今輜重車太多,人手捉襟見肘。是否要進城招募些腳夫?」

  李崇訓點頭:「此事勞煩趙兄操持,揀選些老實本分的,賞錢從厚,算我的。」

  「好,我這就去辦。」趙匡胤轉身欲行。

  「且慢,」李崇訓叫住他,鄭重道,「趙兄,隨我來。」

  趙匡胤心中微詫。

  按說東西到手,本該鬆一口氣,可看李崇訓神色,凝重依舊。

  他按下疑慮,隨李崇訓沿著城牆根緩步而行。

  李崇訓停下腳步,指向城外一片開闊地:「趙兄,若在此安營紮寨,何處最能防敵夜襲?」

  趙匡胤掃過四周,最終落向西面一塊地勢略高、視野開闊的區域:「當屬彼處。背倚緩坡,視野無礙,便於瞭望。」

  李崇訓卻搖了搖頭,手指移向另一處:「此處如何?」

  趙匡胤定睛一看,眉頭立刻皺起:「此地……北臨洛水,緊鄰城牆,西側又有密林遮蔽,人馬難行。形同困守死地,絕非紮營良選!」

  「那便是此地了。請趙兄安排弟兄們,將輜重車盡數推至此處,首尾相連圍成車陣,只留南面一道可容兩人並行的豁口。將夫人牛車護於陣心。車陣外圍掘一道一人深壕溝,陣內布設鹿角拒馬!」

  「李兄弟?」趙匡胤驚疑更甚,「我們不過在此盤桓三日,何至於大費周章,如臨大敵般構築營壘?」

  李崇訓深吸一口氣,坦然相告:「實不相瞞趙兄,我料定三日後的今夜,王守恩必遣兵來襲,欲置我等於死地。此番兇險,皆因我而起,連累兄弟們了。」

  「什麼?!那狗賊安敢如此!」趙匡胤眼中寒光一閃,「不如即刻派人飛報樞密使求援!」

  「遠水難救近火,」李崇訓搖頭,「時間來不及。這一關,只能靠我們自己闖過去。」

  若郭威大軍真來了,這到手的軍需輜重,豈不是要充公了?

  「敵人兵力幾何?為何偏選這死地困守?」趙匡胤追問道。

  「敵眾我寡,恐十倍於我。」李崇訓冷靜分析,「困守此地,背靠洛水城牆,可免四面受敵。時間緊迫,輜重車便是現成的壁壘。」

  他手指點劃,部署戰術:「豁口乃生死門戶,屆時我親率十名兄弟死守豁口及內陣。趙兄你統領五名騎兵好手,並另選四名擅射者,伏於西側密林。待敵兵湧向車陣,伏兵先以弓箭攢射,亂其陣腳!騎兵隨後殺出,直取敵首!同時高呼『郭樞密麾下在此,降者不殺!』以懾敵膽!」

  趙匡胤聽著李崇訓條理分明的布置,目光漸漸變得深邃:「李兄弟……從前帶過兵?」

  李崇訓腦中掠過前身那點可憐的經歷,面上卻不動聲色:「略知一二。此乃我淺見,趙兄以為可行否?」

  趙匡胤凝神思索片刻,眼中精光閃動:「若敵僅百人,憑此布置以逸待勞,勝算頗大。只是……」

  他看向李崇訓,語氣凝重,「豁口乃必爭之地,一旦被突破,我外圍騎兵縱使回援,亦難挽敗局。此等要害,還是由我趙某來守!」

  李崇訓苦笑搖頭:「此戰關乎生死,各人須在最適合的位置。趙兄弓馬嫻熟,長於沖陣,我則不善長兵。豁口……還是我來!」

  趙匡胤深深看了李崇訓一眼。

  此人明知守豁口九死一生,卻慨然擔當,更兼謀劃周密,假以時日,絕非池中之物!

  「好!」趙匡胤不再多言,抱拳領命,「我即刻著手布置!」

  「有勞趙兄。切記,工事構築儘量趁夜,掩人耳目。」李崇訓鄭重叮囑。

  「放心!」

  ……

  三日後的深夜,濃雲蔽月,四野漆黑如墨。

  李崇訓在牛車內最後一次檢查裝備,對一身勁裝、腰懸短刃的符金玉沉聲道:「夫人,切記,無論外面如何,不可出車。」


  李崇訓披掛整齊,繫緊甲冑絲絛,將寶刀穩按腰間,掀簾步出牛車。

  營內篝火未熄,跳躍的火光映照著精心構築的防禦工事。

  輜重車首尾相連,圍成堅固車牆,騾馬早已解下藏入林中,背後是洛水天塹與高聳城牆,兩側是深壕鹿角。

  符金玉的牛車被牢牢護在陣心靠北處,前方還有一輛輜重車遮擋流矢。

  整個營地如同一隻蜷縮的刺蝟,只留下南面那道狹窄的豁口,透出森然殺機。

  比想像中要好上許多,不愧是趙大,李崇訓心下暗暗讚嘆。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處傳來。

  幾名西京軍士抬著幾個大筐被石守信等人攔在不遠處,為首者高聲道:「王令公聞知諸位明日啟程,特命我等送來酒食餞行!萬望笑納!」

  李崇訓冷笑一聲,雕蟲小技!

  隨即喊道:「王令公盛情,卻之不恭。替我多謝令公美意!」

  趙匡胤早已將今夜之險告知眾軍士。

  這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精銳,聞戰非但不懼,反被激起了血性,士氣昂揚。

  此刻雖列隊肅立,眼神卻如餓狼般灼灼。

  李崇訓走到隊列前,鄭重抱拳:「今夜生死,仰仗諸位弟兄了!來,先吃飽喝足!」

  夜色漸深,營地里卻喧囂不止。

  軍士們圍坐篝火旁,大塊吃肉,高聲談笑,甚至有人引吭高歌。

  漸漸地,醉意上涌,人影開始踉蹌,呼喊聲也變成了含糊的嘟囔。

  篝火被無意踢散,火光搖曳著黯淡下去。

  最終,營地陷入一片沉寂,只餘下此起彼伏、粗重不一的鼾聲,在濃重的夜色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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