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窗前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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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牧師苑中央堆起了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麥垛,在月光下散發著好聞的乾爽香味。

  文鴦獨自走在麥垛之間,將手探入麥垛中胡攪一番,有些扎手,但很滿足。

  醫館後方還點著燈,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轉身朝那間院子走了過去。

  窗台後,皇甫晏穿著一件青色長裙坐在木案前,案上堆滿了竹簡和麻紙。

  她正就著微弱的燈光在麻紙上快速書寫,臉頰上不小心沾染了一塊黑色的墨跡。

  文鴦走到窗台前,沒有打擾她,靜靜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皇甫晏放下筆,抬起頭看到文鴦,苦笑著指了指桌上的麻紙。

  「將軍,粟米和麥子都收完了,初步核算畝產大概在兩石左右。這已經是十分罕見的大豐收了,糧倉里的新粟和新麥足夠三千人吃上整整兩年。」

  文鴦點了點頭,沒有天災蟲害,這是他最期待看到的結果。

  但皇甫晏話鋒一轉,又道:「將軍,這幾日搶收你也看到了,營中統籌混亂。除了我、尹先生、杜管事和那幾個識數的什長,整個牧師苑裡再沒有一個人能算明白這些帳。」

  文鴦明白她是在暗示如今管理層的人手匱乏。

  其實他早已知曉。但尹大目、杜管事等人礙於他的威嚴不敢建言,再加之他也確實忙不過來,這事便逐漸淡忘了。

  如今搶收一事再度將缺乏人才的弊端暴露無遺,皇甫晏站了出來挑明了這一點,文鴦反倒有些欣慰。這意味著他一路上綁來的這些初代下屬已經有了歸屬感,開始為營地著想了。

  皇甫晏見文鴦不說話,壯著膽子補充道:「那幾百名孩童,將軍將他們混編,任由他們打鬥,我知將軍是想用軍中的法子磨礪他們。可是將軍,他們只是一群不識大體的孤兒,一旦下次糧草發配不均或賞罰不明,甚至可能會發生營嘯。」

  文鴦點點頭:「今日來尋你正是為了探討此事。大目雖精明但官氣太重;馬先生不善言辭;陳奉不提也罷,皇甫先生倒挺合適,可惜坐鎮醫館走不開。我思來想去,還是你最為合適。」

  皇甫晏臉色有點不自然,心頭卻莫名有些竊喜。她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將一縷垂下的發梢攏至腦後,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麼雀躍:「將軍所言何事?」

  文鴦尋了個木桶坐下,隔著窗戶看著她:「我想設立學堂。」

  皇甫晏神色一動。

  大魏的官學相比蜀吳已經是遙遙領先。文帝在黃初五年恢復洛陽太學,確立五經課試法,形成了從門人到弟子、文學掌故、太子舍人和郎中的完整仕途階梯,以儒家五經為教學內容。

  太學雖名義上規模達千人以上,但其實名實不符。多數太學生是為逃避徭役入校,並無向學之心。百人參加經學課試,合格者甚至不足十人,志學之士未起,浮華之風反盛。

  且博士師資水平參差不齊,大多粗疏淺薄,難以承擔授經職責,甚至出現了朝堂公卿以下四百餘人,其能操筆者未有十人的狀況。許多博士不務經術,各以意說,師言不傳,學者不曉。

  弟子滿兩年,不通經者即罷遣,但博士們為了保住編制和生源,往往私相敕戒,苟免其責,導致學術考核形同虛設。

  太學尚且如此,地方官學更是不堪。如今大魏僅河西、關中和中原等地區的官學還能稍微正常運行,淮南和雍涼等戰事頻發地區的官學則完全處於停擺狀態。

  相比於太學和官學,實則世家大族的家學才是文化與教育傳承的核心支柱。九品中正制的推行,使得門第成為入仕核心標準,家學傳承決定家族子弟的仕途與社會地位,士族由此壟斷了絕大多數的優質教育資源。

  而如今文鴦說想在漢陽牧師苑辦學堂,這恐怕在天下人看來都是無稽之談,徒增笑耳。費時費力費錢,就為了教育幾百個屯田戶的孩子和戰亂孤兒,甚至還不全是漢人,這要是說出去,司馬昭都能笑出聲。

  文鴦似乎在懷念著什麼。

  「這天下是我們的,也是孩子們的,但是歸根結底還是孩子們的。他們朝氣蓬勃,好似初生的太陽,希望要寄托在他們身上,要教化他們,讓他們知曉規矩,開闊心智。」

  皇甫晏看著文鴦一雙堅定而理所當然的眸子,有些恍惚。

  他總是做出常人無法理解之舉,但正是因為這種離經叛道的性子,才能吸引到如此多的人死心塌地地追隨他,甚至不惜跨越半個大魏。


  文鴦回過神,看著皇甫晏怔怔的模樣,笑了笑:「這是鴦以前聽一個先生說的。」

  皇甫晏想著文鴦方才的話語,許久才緩緩道:「想必這位先生應當是一個偉大的人。」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文鴦在心裡補充道。

  「將軍,依你之見,辦學堂該教些什麼?」皇甫晏問道。

  「你呢,你又是怎麼想的?」文鴦反問。

  「將軍可以去張掖郡內請幾位落魄的大儒或名士。」皇甫晏思索了一番,「教這些孩童誦讀《詩》、《書》,學習孔孟之道,教他們『仁義禮智信』,教他們『克己復禮』。唯有用聖人的道理教化,才能讓他們懂得忠誠與尊卑。」

  文鴦聽完,毫不留情面:「酸腐之言。」

  皇甫晏聞言也不氣惱,眼巴巴地看著他,知曉他定胸有成竹。

  他總是這樣。

  「不是針對與你。」文鴦見狀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學這些對他們來說沒有用處,難道我還指望他們去洛陽當官嗎?」

  「洛陽那些世家子弟天天坐在一起,手裡拿著麈尾,不談國事,只談老莊,研究玄學,研究天道。結果司馬氏把刀架在天子的脖子上的時候,以及誅殺何晏的時候,那些大儒名士一下就蔫巴了。」

  「當箭射過來的時候,背誦《論語》能把敵人的箭頭擋回去嗎?當斷糧的時候大談禮智信,能讓土地里多長出一斗麥子嗎?」文鴦打趣道。

  皇甫晏想笑,但良好的家教讓她忍住了。

  「那將軍,您辦學堂到底要教什麼?」她促狹地順著話頭問道。

  和文鴦相處了那麼久,皇甫晏也多半能摸清他的脾性。就算他武力比天還高,終究也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她能察覺到文鴦總是有一種不合群的孤獨感,他希望能找到合適的人傾訴些什麼。

  如今,她就是那個合適的人。

  她也願意做這個合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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