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論新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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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陽牧師苑外圍的大馬營草場迎來了幾年來最喧鬧的一個清晨。

  百姓們天不亮便拖家帶口地出了營門,驅趕著挽馬,扛著鋤頭,找到了自家分到的田地。

  王老根一家五口運氣很好,分到了一百畝靠近主幹灌溉渠的上等水澆地。

  他昨日用預支的工籌租借了一匹挽馬,又從庫房裡租出了一架直轅犁。

  那架直轅犁橫放在田埂上,一根粗大筆直的榆木犁轅長度超過了一丈,直木的末端連接著一個V字形的扁平熟鐵犁頭,犁頭上方只有一根用以把握方向的直立木柄。

  這是西漢武帝時期由搜粟都尉趙過推廣天下的「二牛抬槓」式直轅犁。

  這種犁在設計之初是為了翻中原地區平坦鬆軟的土地,由兩頭耕牛並排牽引。兩頭牛的脖子上架著橫木,橫木中間固定著那根直轅,如此才能保持平衡拉動鐵犁頭。

  但漢陽牧師苑裡只有挽馬,以前耕地的時候都是從番和縣徵調耕牛。

  王老根的大兒子王大牽著挽馬,將它套在直轅犁的前端。

  「爹,套好了。」王大對王老根喊道。

  「穩住犁把,下地!」王老根吐出一口唾沫,雙手握住犁頭後方的木柄。

  王大在前面牽著馬韁,用力一拽。挽馬吃痛,邁開四蹄。

  拉不動。

  「老二!脫衣服,上套!」王老根對站在田埂上的二兒子大吼。

  王二是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因為腿腳有點毛病,站不直,所以沒被選進新兵營。

  他毫不猶豫地光著膀子跳進泥地里,拿起一根麻繩,一頭綁在直轅犁的木轅上,另一頭繞過肩膀勒在胸前。王大見狀也將韁繩交給妻子,自己拿過另一根麻繩勒在肩膀上。

  「走!」

  兩個壯勞力加上一匹挽馬在泥地里同時發力。在人力和畜力的拉拽下,那架直轅犁終於在田地里緩慢地向前移動。

  熟鐵犁頭在泥土中艱難前行,切開了一道深溝。但由於沒有翻土結構,那些被切開的土塊在犁頭過去之後又順著斜坡滾回溝里。

  王老根的妻子和女兒只能跟在犁耙後面,手裡拿著鋤頭,彎著腰將翻出來的土塊敲碎。

  當這一家五口艱難地犁到田地盡頭時,直轅犁長達一丈的木轅導致它的轉彎半徑極大。王老根和兒媳孫女必須抱起沉重的鐵犁頭,王大和王二則要在前面拽住馬匹,連拖帶拽地轉一個大圈,才能對準下一壟地的位置。

  僅僅犁了不到半畝地,王大和王二的肩膀已經被磨破了皮,那匹挽馬更是渾身大汗,連連打著響鼻喘著粗氣,走幾步就停一下,再也不肯使力。

  水澆地上,男人的低吼聲、婦人的呵斥聲、馬匹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文鴦和陳奉騎著馬沿著主幹灌溉渠前行,將田野上這一幕盡收眼底。

  「郎君。」陳奉看著那些農人,有些不忍,「馬的力氣本就不如牛,就算是人跟著馬一起拉一天也犁不出多少地。誤了農時,分了地也是白搭。」

  文鴦看向王老根那架直轅犁,皺起了眉頭。

  生產關係有了,但生產力不足。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去官府借耕牛,如今的處境能瞞一天是一天。

  「去把地頭上那架犁卸下來,裝到馬車上帶走。」文鴦對身後的親兵下令。

  馬營河畔。

  「馬先生,停一停手裡的活。」

  文鴦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工坊。親兵扛著那架從王老根地里拿來的直轅犁,放置在工坊前的空地上。

  馬鈞用搭在脖子上的麻布擦了擦汗,走上前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直轅犁,不解道:「郎君,這……這犁地……的家什……壞了,讓……讓外頭的……的木匠……修補……一下……便是,何勞……郎君……親自……送來?」

  文鴦伸腳踢了踢直木轅。

  「馬先生,這東西只廢不修。」文鴦看著馬鈞,「我們沒有耕牛,只有馬。這直轅犁太長太重,一馬不能牽引,掉頭困難。農戶人力拉犁,效率低下。若不改換農具,半個月內春耕絕無可能完成。」

  馬鈞聽到這裡,面露難色。

  直轅犁自大漢趙過推行以來已經用了三百多年,天下的農人都是用這個下地。若是為了方便掉頭而截短了木轅,受力不均,犁頭翹起,根本切不進泥土裡。

  「直的不行,那就改成曲的。」文鴦走到一張木案前,拿起一塊炭在案面上快速地畫了起來。

  他要畫的是曲轅犁,中國古代農業耕作工具基礎的巔峰之作。曲轅犁的出現不僅減輕了畜力負擔,更因為其靈活的轉向能力徹底淘汰了直轅犁。

  「先生且看。」文鴦做了個請的手勢,馬鈞湊上前去。

  「第一處改動,將這一丈長的直木轅截去一半,並用火烤水煮之法將其前端向下彎曲。」

  「這便是曲轅。轅短,則距離馬匹的受力處近。馬匹牽引時,力道會順著彎曲木轅向下至犁頭,減少晃動。轅短則輕便,掉頭只需一拉韁繩便可轉彎,無需人力抬起犁身。」

  「妙……但轅短……之後,重量……前移,犁頭……吃土……太深,馬匹……拉……拉不動;若是……吃土……太淺,又翻……翻不透……板結……黑土。這……深淺……如何……控制?」馬鈞打量片刻,點點頭。

  文鴦在曲轅的後方畫了一根垂直木柱,又在木柱上方畫了一根橫向木條。

  「先生懂機括之術,一看便知。這垂直木柱我稱其為『犁箭』,橫向木條則為『犁評』。犁箭上有孔,犁評穿孔而過,連接下方底座。」

  「這便是控制深淺的樞紐,農人扶著犁把,向前推壓犁評,犁箭向下受力,犁頭便會翹起,吃土變淺;若是向後拉犁評,犁箭向上收,犁頭便會紮下,吃土變深。」

  「妙……妙極!」馬鈞驚呼出聲。

  「先別急。」文鴦在犁頭上方畫了一個弧形鐵片,「此為『犁壁』。」

  「直轅犁的犁頭是平的,它切開泥土後,土塊向兩邊分開後又落回溝里。」

  文鴦用手指在弧形鐵片上比劃著名泥土翻滾的軌跡。

  「但犁壁是安裝在犁頭正上方,當泥土順著犁頭向上滑時,便會撞上這塊犁壁。」

  「泥土無法越過犁壁,只能順鐵面向一側翻轉。在翻轉時,板結土塊會被弧度扭裂。同時,雜草會被翻轉壓在最底層化作養料,而底下的濕潤土壤會被翻到上面來透氣。」

  馬鈞看得入神,不由得閉目想像曲轅犁犁地的場景,嘆了口氣:「郎君……年歲……雖少,但……可為……均……師矣!」

  徵得了文鴦許可,他立刻吩咐工坊里的鐵匠和木匠開始按照圖紙打造。

  「翻土只是第一步,僅僅有犁還不夠。」文鴦在木案的另一側畫出了另外兩樣東西。

  「大漢趙過曾發明過『耬車』。武庫里的三腳耬大多年久失修,構件殘缺,先生需將其全數修復,再改良耬腳的入土深度。」

  文鴦指著一張帶有三個下糧鐵腳、上方裝著木製糧斗的推車草圖。

  「前面用馬牽引,人在後面搖晃木把。糧斗里的種子順著三根中空竹管均勻落下,前面的鐵腳破開土溝,種子落入溝中,後面的小木板直接將浮土掩蓋。一馬牽引,一天可播種百畝。這是古法,先生只需修繕改良即可。」

  馬鈞連連點頭:「此物……修補……容易。」

  「播種之後,還有最後一物。」文鴦指著一個無齒木排草圖。

  「此物為『耱』。」

  文鴦結合前世的農學知識,給出了河西旱作農業最硬核的技術指導。

  「祁連山風大,濕氣容易順著泥土孔隙被抽乾。播種掩土之後,必須讓馬匹拖拽著『耱』在田地里來回碾壓,不僅能將土塊碾碎,還能將疏鬆的表土壓實。」

  「表土壓實,濕氣便無法向上逃出,此為『保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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